老船长的深夜脚步
几天过去了,浮冰和冰山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裴廓德号"在基多附近的海面上行驶,正赶上明媚的春日。在这片大洋上,几乎拥有无尽的热带夏天。
白天的日子温暖而清新。空气明净透亮,四处飘着甜香,就像在啜饮一杯上等的冰镇果汁雪酪,顶上还撒着一层玫瑰味的雪。
繁星满天的夜晚壮丽极了,像一位身披珠宝天鹅绒的高贵妇人,独自怀念着她那远征逝去的太阳——她的勇士君主。
要入睡的水手,很难在这可爱的白昼和魔幻的夜晚之间分出高下。
这美妙的天气不只改变了船外的世界,也悄悄触动了人们心底的念头。尤其是在那些柔和、安静的黄昏时分,记忆会浮上心头,像静水上凝结的霜花一样清晰。
这些温柔的影响,也在亚哈船长身上慢慢起着作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
上了年纪的人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活得越久,似乎就越不愿接受任何类似向死亡低头的东西。
在船长里头,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家伙,常常天黑后爬上甲板。亚哈正是如此。最近他在甲板上待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下舱去反而像是离开了露天,而不是相反。
"这就像爬进自己的坟墓,"他常自言自语,"对我这样的老船长来说,挤过这道狭窄的升降口,爬进那张坟墓般的床铺。"
几乎每过二十四小时,夜班一開始,甲板上有人值守,其余的船员都在下面睡觉。水手们若要在前头拉绳子,会轻轻放下去,不像白天那样粗手粗脚,免得吵醒睡梦中的同伴。
四下如此安静的时候,舵手总会留意着舱口。要不了多久,老船长就会出来,扶着铁栏杆,稳住那条伤腿。
他心里还残留着几分人情味。大多数夜晚,他会避免在后甲板上来回踱步——那条沉重的象牙腿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又响又脆。要是他在那儿踱步,睡在正下方的高级船员们会听得一清二楚,梦里都会填满鲨鱼嚼碎骨头的画面。
可是有一晚,他心情太坏了,顾不上会不会吵到别人。他从船尾一路重重地踩到了主桅杆。
二副斯塔布从下面爬了上来。他看起来很紧张,却还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
"亚哈船长,先生,您想在甲板上走,谁也拦不住您,"斯塔布小心翼翼地说,"不过嘛,也许有什么办法,能把那声音弄小一点。"
他含含糊糊地暗示,可以在象牙腿的底部塞些麻绳纤维。
唉,可怜的斯塔布。他还是没真正摸透亚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难道是一发炮弹吗,斯塔布,"亚哈反唇相讥,"要你在四周给我塞上衬垫?滚开。我差点忘了——回你夜里的坟墓去吧。你们这种人睡在绳缆堆里,早就提前习惯了入土。下去,狗东西,回你的狗窝去!"
斯塔布愣住了,被船长这突如其来的恶毒怒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火气蹿了上来。
"先生,我不习惯被人这样说话。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先生。"
"够了!"亚哈咬紧牙关,猛地转过身去,拼命压住怒火。
"不,先生,还没完。"斯塔布不依不饶,胆子越来越大,"我不会忍气吞声地让人骂我狗。"
"那我就叫你驴子、骡子、蠢货,叫上十遍!从我眼前滚开,不然我让你从这条船上消失!"
亚哈朝他逼近一步。他脸上的怒火太可怕了,斯塔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斯塔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爬下船舱的梯子。
"还从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而不挨一拳的。真是怪了。稳住,斯塔布——我该冲回去给他一拳吗?还是——这是什么念头——跪下来替他祷告?那绝对是我这辈子最不可能干的事。一切都太不对劲了。而他,是我跟过的所有船长里最古怪的老头。"
"他一下子就炸了,眼睛亮得像火药,一点就着。他是不是疯了?他心头压着块大石头。就像一块快要裂开的甲板,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他几乎不睡觉。管事'面团小子'说,他的吊床每天早上都是一团糟,床单全绞在一起,毯子拧成了死结,枕头滚烫,像有人在上面放了块烧热的砖头。那老头心里受着某种煎熬。岸上的人管那叫良心不安,据说比牙疼还难熬。但愿我这辈子都别落到那地步。"
"他满身是秘密。'面团小子'怀疑他每天夜里都偷偷溜进后舱底。他去那儿干什么?去见谁?这太邪门了。可没人能知道答案。海上过日子就是这样。"
"我该睡了。伙计,人活着,就为了能睡着,也算值了。婴儿一出生干的就是这个,说来好笑。再想想,这世上几乎每件事都很怪。不过我尽量不去多想。我给自己定的第十一条诫命:别瞎想。第十二条:逮着机会就睡觉。"
"等等——他骂我是狗。该死的!他一遍又一遍骂我驴子,能想到的脏话全堆在我身上了,跟踢我一脚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他真踢了,只是我惊得没察觉。他那张脸太吓人了,惨白如骨,眼睛里却烧着火。"
"我这是怎么了?腿都站不稳。跟那老船长顶撞了一回,把我五脏六腑都搅翻了。说不定整件事都是我做的梦。没办法,只能随它去。回吊床去——等明儿天光大亮,我再看看这摊子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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