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姨妈家的夜会
菲利普夫人不反对这帮年轻人过来做客,班纳特家的几个姑娘,晚上便可以去姨妈家了。
柯林斯先生一开始还担心,把班纳特夫妇单独留在家里一整晚,不太妥当。
可班纳特先生执意要他动身。
于是到了约定时间,马车载着柯林斯,还有他的五位表妹,一起去往麦里屯。
一行人刚走进客厅,就听到了一个让人兴奋的消息。
“威克姆先生接受了菲利普姨父的邀请!”莉迪亚开心地嚷嚷, “他已经到这儿了!”
姑娘们全都喜出望外。
另一边的柯林斯,则盯上了别的东西,满眼都是赞叹。
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间客厅。 “这间屋子真气派!”
他仔细端详屋里的家具。 “看着几乎和罗辛斯庄园里那间偏小的早餐厅一模一样。”
菲利普夫人一时拿不准,这话到底算是夸奖还是别的。
柯林斯接着跟她细细讲起罗辛斯是什么地方,主人又是谁。
他描述凯瑟琳夫人那栋巨大的宅邸,单单其中一间客厅的壁炉,就花了八百英镑才造好。
菲利普夫人听得目瞪口呆。
她这才明白,拿自家客厅去对比罗辛斯哪怕最小的房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柯林斯兴致不减,继续说着凯瑟琳夫人和她富丽堂皇的府邸。
时不时,他还会提起自己在亨斯福德那座不大的房子,还有他在那里做的各样修缮。
菲利普夫人听得十分认真。
他说得越多,她越觉得柯林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已经打算,回头把听到的一切,全都讲给邻居们听。
可班纳特家的年轻姑娘们,却没什么兴趣。
她们实在没耐心听柯林斯没完没了地讲故事。
她们心里盼着屋里能有一架钢琴,大部分时间,只能盯着壁炉台上摆着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瓷器摆件。
等待的时光,对她们来说无比漫长。
终于,几位男士走进了房间。
紧接着,威克姆也走了进来。
伊丽莎白一眼就确定,自己先前对他的好感,一点都没有夸大。
团里的军官,个个长相体面,风度不错。
可就算放在这群人里,威克姆依旧格外出众。容貌、身形、姿态、谈吐,全都十分吸引人。
对比之下反差更明显:跟在军官身后的,是菲利普夫人那位宽脸盘的丈夫,神态局促,身上还飘着浓浓的葡萄酒味。
屋里几乎所有女士的目光,都落在威克姆身上。
没过多久,威克姆挑了个位置,坐到伊丽莎白身旁。
他立刻开口和她聊了起来。
两人的话题,一开始再普通不过,只是聊聊天气。
“看样子今晚要下大雨。”威克姆说。
“是啊,看着确实要下雨。”伊丽莎白答道。
他们聊着这场雨,还有接下来可能到来的雨季。
可奇妙的是,哪怕是这种平淡的话题,经威克姆一说,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伊丽莎白听得津津有味。
威克姆和其他军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年轻姑娘们几乎快要忽略柯林斯的存在。
但菲利普夫人依旧陪着柯林斯聊天,还不停给他添咖啡、拿松饼。
牌桌摆好之后,柯林斯总算找到机会报答她的好意。
他答应和菲利普夫人一起打惠斯特牌。
“这个牌我还不太熟,”他说, “不过我很乐意练练手艺。考虑到我现在的身份……”
菲利普夫人很高兴他愿意一起打牌。她性子急,没耐心等他继续解释,他的身份和打牌之间有什么关联。
另一张牌桌旁,威克姆很受欢迎。
他坐在伊丽莎白和莉迪亚中间。
一开始,莉迪亚打定主意,要独占威克姆所有注意力,嘴巴一刻不停。
可莉迪亚又特别爱玩彩票赌牌。
游戏一开打,她整个人就沉浸在下注、盯着输赢奖品里。
威克姆终于有机会,单独和伊丽莎白说说话。
伊丽莎白很想听他讲些什么。
有一个人,她特别想问问——达西先生。
但她不好意思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还好,威克姆先开口了。
“内瑟菲尔德离麦里屯有多远?”他问道。
“不算很远。”伊丽莎白回答。
威克姆顿了顿,又问: “达西先生在那边住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
伊丽莎白停了一下,接着问: “他非常有钱,对吧?”
“没错,”威克姆说,“他在德比郡的地产价值极高,一年大约能有一万英镑的收入。”
他看向伊丽莎白。 “要说了解达西先生,恐怕没人比我更合适。”
伊丽莎白一脸惊讶。
“我从小就认识他们一家人。”
伊丽莎白怔怔看着他。 “难怪我这么吃惊。”
“尤其是昨天,你看到我和达西先生碰面时的样子。”威克姆浅浅一笑, “你和他很熟吗?”
“熟到我不想再跟他多打交道,”伊丽莎白语气带着情绪, “我和他在同一屋檐下待了四天。” “我觉得这个人极其讨人厌。”
“我或许不适合评判达西先生是好是坏,”威克姆说, “我认识他太久了。” “所以没法做到完全客观。”
“但如果你知道我对他的看法,可能会大吃一惊。” “换个场合,你或许不会这么直白地谈论他。”
他扫了一眼房间四周。 “好在这儿都是你的家人。”
“就算不在这儿,在麦里屯附近,我也敢这么说,只有内瑟菲尔德除外。”伊丽莎白说。
“达西在赫特福德郡人缘很差。” “所有人都受不了他那股傲气。” “这地方没几个人愿意说他好话。”
“听到这个我倒不觉得意外。”威克姆沉默片刻才开口, “一个人该得到多少尊重,才配拥有多少。” “可达西得到的尊重,往往远超他应得的。”
“人们被他的财富和地位震慑。” “还有些人怕他那冷淡强势的气场。” “大家看到的,只是他愿意展示出来的一面。”
“就我见过的这点来看,他脾气恐怕也很差。”
威克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你觉得达西先生还会在这一带待很久吗?”
“我真不清楚。” “之前我住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没听人说过他要离开。”
“但愿他待在这里,不会影响你参军的计划。”
“哦,不会。” “我才不会因为达西就躲开。” “要是他不想见到我,该走的人是他。”
“我们本就不是朋友,每次碰面,我心里都不好受。” “但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避开他,我可以把缘由原原本本讲出来。”
“他对我做的事很过分。看着他变成如今这样的人,我心里十分惋惜。”
伊丽莎白认真听着。
“他的父亲,已故的老达西先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之一。” “也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只要和他儿子待在同一个房间,我就会想起老达西先生,想起他曾经为我做的一切。”
“达西对我的所作所为,实在可耻。” “但几乎所有事,我都可以原谅他。” “唯独一件事不行——他辜负了父亲的期望,玷污了老达西先生的名声。”
伊丽莎白听得入了神。
她还想追问更多,可看得出这个话题让威克姆难受,便不再继续。
威克姆换了些轻松的话题。
聊麦里屯,聊这片地方,还有他新认识的人。看起来,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我愿意加入这支军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这里的人。”他解释道。 “我听说军官们品行端正,待人友善。”
“我的朋友丹尼也跟我说,营房条件不错,麦里屯的居民也十分好客。”
“说实话,我很需要有人相伴。” “我经历过不少失意,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很难熬。” “我既要有事情做,身边也不能缺少人。”
“我原本根本没打算从军。” “只是落到如今的处境,当兵成了不错的选择。”
“我本来是要去当牧师的。” “本该成为一名教士。” “要是刚才我们聊到的那位先生不从中作梗,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得到一份待遇极好的教会职位。”
伊丽莎白大吃一惊。 “你说的是达西先生?”
“正是。”
“老达西先生承诺过我,一旦他名下最好的教会职位有空缺,就留给我。”
“他是我的教父,十分疼爱我。” “我永远都说不尽他对我的恩情。”
“他想替我安排好安稳的余生。”
“可等到那个职位真的空出来的时候,却给了别人。”
伊丽莎白瞪大双眼。 “怎么会这样?” “老达西先生既然许诺了你,你难道不能诉诸法律吗?”
“那份承诺的文字表述,有漏洞。” “可惜,条款不足以让法庭强制执行。”
“但凡正直的人,都能明白老达西先生本来的心意。” “可达西偏要换个角度解读这份约定。”
“他声称这份机会本来就附带条件。” “还指责我挥霍钱财,行事荒唐。”
“其实,他想往我身上安什么罪名都可以。”
“事实是,两年前那个职位空缺时,我刚好到了可以任职的年纪。” “可达西转手把它给了其他人。”
“我实在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对待。”
“我性子急。” “或许我有时候会当着达西的面,直言不讳地评价他。”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过错。”
“真正的根源,是我们俩完全不是一类人。” “他单纯就是讨厌我。”
伊丽莎白十分愤慨。 “这也太过分了。” “应该有人把他做的这些事公之于众。”
“或许将来会有人这么做。”威克姆说, “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只要我还记得老达西先生,我就没办法出面揭发他的儿子。”
伊丽莎白听了,对他心生敬佩。
在她眼里,威克姆这番话,让他更有魅力。
“可为什么?”她问, “达西到底出于什么理由,要这样对你?”
“我相信他一直都讨厌我。” “嫉妒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
“如果老达西先生没有那么偏爱我,他或许还能容忍我。” “可他接受不了,父亲在某些方面更看重我。” “他受不了这种对比。”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 “我从来没想过达西会这么狠心。”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 “我只觉得他傲慢,看不起旁人。” “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刻意不公,蓄意报复。”
她思索片刻。 “不过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天在内瑟菲尔德,他说自己很难原谅别人。” “甚至还为自己这种记仇的性子感到骄傲。” “看样子,他的脾气确实糟糕。”
“我不想亲自评判他,”威克姆说, “我很难做到完全公正。”
伊丽莎白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满是难以置信。 “所以,他可以这样对待父亲的教子?” “你是老达西先生的挚友,也是他最疼爱的人。”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对不对?” “你们本该十分熟悉彼此。”
“没错。” “我们在同一个教区、同一片庄园长大。” “童年大部分时光都待在一起。”
“同住一栋房子,一起玩耍,一起得到老达西先生的关照。”
“我父亲原本和你的菲利普姨父是同一个行当。” “后来他辞掉工作,去给老达西先生做事。” “一辈子都在打理彭伯利庄园。”
“老达西先生十分敬重他。” “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老达西常说,多亏我父亲尽心办事,帮他省了无数麻烦。”
“就在我父亲去世前,老达西先生许诺,会好好安置我。” “我相信,他许下这个承诺,既是感念我父亲的付出,也是真心疼我。”
伊丽莎白十分震惊。 “这么说来,他的行为就更恶劣了。”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那份骄傲,怎么能容许他做出这种不公的事。” “就算不为别的,单是顾及脸面,他也不该背信弃义。”
“这事确实蹊跷。”威克姆承认, “他几乎所有行为,根源都来自骄傲。”
“说来讽刺,这份骄傲,很多时候反而推着他做善事。” “他出手大方。” “愿意为旁人花钱。” “在家热情招待宾客。” “体恤庄园里的佃户。” “接济穷苦之人。”
“很多举动,都是为了家族名声。” “他绝不允许达西家的名望受损。” “他要守住彭伯利庄园的体面。” “这份骄傲深深影响着他。”
“另外,他对妹妹有着很强的家族责任感。” “不管你怎么看待他,作为哥哥,他非常护着妹妹,事事上心。” “大家也常常称赞他这点。”
“达西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伊丽莎白问道。
威克姆神色一变。 “我真想说她心地善良。” “我并不愿意去指责达西家的人。”
“可她和她哥哥很像。” “极其骄傲。”
“不过她小时候完全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待人热忱,很喜欢我。” “我陪着她度过无数时光。” “但那段情谊,早就不存在了。”
“她大概十五六岁。” “长得很漂亮,听说才艺也十分出众。” “父亲过世之后,她就住在伦敦。” “有一位女士陪着她,负责教导她。”
伊丽莎白安静了一会儿。
她试着换别的话题。
可好奇心,又不由自主拉回那件放不下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宾利先生怎么会和达西成为至交?” “宾利先生性格开朗,待人友善。” “我真心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达西做朋友?”
“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一点都不认识。”威克姆说, “或许宾利根本不清楚达西真实的样子。”
“达西想表现得迷人的时候,可以非常有魅力。” “他头脑聪慧,很会聊天。”
“和同等阶层的人相处时,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傲气依旧藏在骨子里,但面对有钱有地位的人,他可以变得大度、讲理、坦诚又恭敬。” “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十分讨人喜欢。”
伊丽莎白没想到,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内情。
她还想接着提问,惠斯特牌局结束了。
所有人都围到另一张牌桌边。
柯林斯走过来,坐到伊丽莎白和菲利普夫人中间。
“打得怎么样?”菲利普夫人问他。
“恐怕不太理想。” “每一局都输了。”
菲利普夫人面露担忧。 “哎呀,真可惜!”
柯林斯立刻宽慰她。 “别担心。” “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坐下打牌,输赢本就难说。” “好在我的收入,不会因为区区五先令受到影响。” “换作有些人,这笔钱就不能不当回事。” “但多亏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我不用在意这点小钱。”
威克姆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看了柯林斯片刻,小声问伊丽莎白: “你们家和德·包尔家来往很密切吗?”
“凯瑟琳夫人最近才把亨斯福德那份职位给柯林斯。”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得到夫人赏识的。” “反正认识夫人的时间并不长。”
“你知道吗,凯瑟琳夫人和安妮·达西夫人是亲姐妹。”
伊丽莎白十分意外。 “那凯瑟琳夫人,就是达西先生的姨妈?”
“没错。”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直到这几天,我才听说凯瑟琳夫人和她一家人。”
“她的女儿,德·包尔小姐将来会继承一大笔财产。” “大家都在传,她最后很可能和达西成婚,两家地产合并在一起。”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
她立刻想起宾利小姐。
如果达西本来就打算娶表妹,那宾利小姐费尽心思讨好他,一下子就显得毫无意义。
伊丽莎白转头看向威克姆。 “柯林斯把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夸上天。” “但听他讲的那些话,我觉得他是因为感恩,才看不清真相。” “凯瑟琳夫人恐怕十分傲慢专横。”
“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威克姆答道, “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印象很深。” “我从来就不喜欢她。” “她强势又粗鲁。”
“人们都说她很聪明。” “可我觉得,财富和地位,让旁人高估了她的才智。” “强硬的行事风格,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再加上她外甥本身的傲气。” “达西似乎认定,所有和他沾边的人,都必须才智过人。”
伊丽莎白笑起来。 “这么解释,倒是说得通。”
两人继续愉快交谈,直到有人通知晚餐准备好了。
晚餐一开席,屋子里人声嘈杂,没法再私下说话。
可威克姆依旧吸引所有人的好感。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自然舒服,一举一动优雅得体。
伊丽莎白离开的时候,心里满满都是威克姆。
回家的路上,她反复回想威克姆说过的所有事情。
她想找简聊聊这些。
可根本没有机会。
莉迪亚滔滔不绝,一直在讲彩票赌牌的经历,赢了什么奖品,输了什么,一件不落。
柯林斯同样喋喋不休。
不停夸赞菲利普夫妇,反复说自己一点不在乎打牌输钱,细数晚餐桌上的每一道菜,还一遍遍地道歉,说占用了表妹们太多空间。
莉迪亚和柯林斯两个人轮番说话,马车一路赶回朗伯恩,伊丽莎白几乎没能安静片刻。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