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疯男人
一个寒冷的二月清晨,我站在窗边,看见一个男人正沿着街道跑来。
“福尔摩斯,”我说,“街上有个疯子在跑。他家里人居然放他一个人出门,也太狠心了。”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我身边往外看。
那天很亮,却冷得要命。地上盖满了雪,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闪着刺眼的光。马路中间被清理出一条道来,但两边还是厚厚的积雪。人行道结了冰,滑得很,所以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从车站方向走来的,只有那个引起我注意的古怪男人。
他大约五十岁,个子很高,体格壮实,一看就是个体面人。他穿着昂贵的黑大衣,帽子擦得锃亮,衣着打扮非常讲究。
可他的举止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他一路狂奔,有时还往前蹦跳,好像忘了该怎么好好走路。他双手乱挥,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扭曲。
“这人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是来找我们的。”福尔摩斯说。
“找我们?”
“对。我想他是来求我帮忙的,而且我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正说着,那男人冲到我们门前,使劲拉门铃,拉得整栋房子都跟着响。
没过多久,他进了我们的房间。
他还在大口喘气,双手乱摆,可他眼里的绝望实在太吓人,我和福尔摩斯谁都没有半点想笑的意思。
他想开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子左右摇晃,伸手揪自己的头发。
突然,他一跃而起,用头往墙上撞去。
福尔摩斯和我赶紧抓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福尔摩斯把他按进椅子里。
“请坐下,”他温和地说,“你是来跟我说你的遭遇的吧?先缓一缓,再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男人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擦额头,抿紧嘴唇,看着我们。
“你们大概觉得我疯了。”他说。
“我看得出来,你身上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福尔摩斯回答。
“可怕?天知道有多可怕。事情来得太突然,又糟得离谱,我到现在脑子都是乱的。丢脸我能忍,毕竟我一辈子名声清白;家里出事我也能扛,那是每个男人迟早要面对的。可这两样一起来,还来得这么狠,我整个人都快垮了。”
“而且,这不光关系到我一个人的名声。这件事要是解决不了,国内好些大人物都得跟着遭殃。”
“请先冷静下来,”福尔摩斯说,“告诉我你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叫亚历山大·霍尔德,是霍尔德暨史蒂文森银行的资深合伙人,银行开在伦敦的针线街。”
这家银行我们早有耳闻。霍尔德是伦敦最受尊敬的大银行家之一。
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事,把这样一个男人逼成了这副模样。
“我知道时间宝贵,”他接着说,“所以警察局长一建议我来找你,我立刻就动身了。”
“我坐地铁从银行过来,再从车站走过来。雪天里马车跑不动,所以我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现在好多了。我会尽量把事情讲清楚、讲简短。”
“你知道,一家银行要想赚钱,就得想办法把资金用出去。我们最拿手的一招,就是在抵押品足够可靠的时候,大笔往外放贷。”
“我们经常借钱给有钱的贵族家庭,抵押物有值钱的名画、藏书、银器,还有其他贵重物件。”
五万英镑的借款
“昨天早上,我正在办公室里,一个职员送来一张访客名片。”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英格兰地位最高、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
“他进来以后,我刚想表达自己的荣幸,他却马上谈起正事。”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听说你们银行放贷。’”
“‘放,只要抵押品让人满意。’我回答。”
“‘我急需五万英镑。’”
“‘借多久?’”
“‘到周一。到时候我一定连本带利还清,利息你看着定。但我现在立刻就要这笔钱。’”
“‘我个人倒是可以借给你,’我说,‘但那会给我太大压力。如果走银行,我就得按规矩来,要求提供合适的抵押。’”
“‘这正是我想要的。’”
“说完,他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一个小黑皮箱。”
“‘你听说过绿宝石冠冕吗?’他问。”
“‘当然。那是英国最值钱的珍宝之一。’”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柔软的天鹅绒上,静静躺着一顶华美的冠冕。”
“‘上面镶着三十九颗巨大的绿宝石,’他说,‘光是金子本身就非常值钱。这顶冠冕的价值,至少是我要借的金额的两倍。我把它押在你这里。’”
“我捧着箱子,盯着他看。”
“‘你怀疑它的价值?’他问。”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把它留在这里,对您来说是不是明智。’”
“‘你不用担心。要不是确信四天之内就能赎回来,我绝不会这么做。这只是一笔生意。抵押品够了吗?’”
“‘绰绰有余。’”
“‘那你应该明白,我把多大的信任放在你身上了。我希望这件事绝对保密。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把冠冕收好。’”
“‘它要是出了任何差错,会闹出天大的丑闻。那些宝石是独一无二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周一早上,我会亲自来取。’”
“他显然急着要走,我就叫来出纳,让他付了五万英镑。”
“可等只剩我一个人,我开始感到肩上那份责任的重量。”
“那顶冠冕,说是国宝也不为过。它要是出了事,丑闻会大得没法收拾。”
“我把它锁进私人保险柜,继续忙我的工作。”
“但到了晚上,我越来越不安。”
“银行保险柜以前被人撬过。万一我的被撬了呢?”
“我决定,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都把冠冕带回家。”
霍尔德的家事
“我坐马车回到斯特里汉姆的家里,一路抱着那个箱子。”
“直到把箱子拿上楼、锁进更衣室的书桌里,我才觉得踏实。”
“现在我得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
“我的马夫和小听差都睡在房子外面,跟这事没关系。”
“我有三个女佣,在我家干了好多年,我完全信得过她们。”
“还有个叫露西·帕尔的贴身侍女,才来几个月。她来的时候带了好几家推荐信,干活一直很勤快。”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有几个年轻小伙经常在我家附近转悠,就为了看她一眼。她身上唯一让我们操过心的,也就是这件事了。”
“至于我的家人,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儿子,叫亚瑟。”
“亚瑟让我失望透了。”
“大概是我惯坏了他。”
“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就是我唯一还能去爱的人。我舍不得看他难过,他想要什么,我几乎都给。”
“我本来打算让他接手我的生意,可他对银行业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行事莽撞,我也没法放心把大钱交给他。”
“他年轻的时候,加入了一个高档俱乐部,结交了一帮花钱如流水的富家子弟。”
“他开始迷上打牌赌博,还赌马。”
“一次又一次,他跑来跟我要钱还债。”
“他好几次想离开那帮危险的朋友,可他那位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总有办法把他拉回去。”
“我明白亚瑟为什么崇拜伯恩韦尔。”
“伯恩韦尔年纪比他大,风度翩翩,英俊自信,见多识广。他走遍世界各地,能让任何人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连我在场的时候,都觉得很难抗拒他的魅力。”
“可每次事后一想起他,我又总觉得他不可信。”
“他那些玩世不恭的话,还有那双冰冷的眼睛,都在告诉我,他那迷人的外表底下藏着危险。”
“我侄女玛丽也是这么觉得的。”
“玛丽是我已故弟弟的女儿。弟弟五年前去世后,我把她接到家里,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
“她是我这个家的开心果。”
“她善良、漂亮、稳重、聪明,管家管得特别好,我完全离不开她。”
“她这辈子只在一件事上跟我意见不合。”
“亚瑟向她求过两次婚。”
“她两次都拒绝了。”
“我一直觉得,要是玛丽肯嫁给亚瑟,也许能改变他的人生。”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出事的那一夜
“那天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里喝咖啡。”
“我告诉亚瑟和玛丽,我收到了一顶冠冕,还讲了它有多贵重。我没有告诉他们,把冠冕押在我这里的到底是谁。”
“咖啡是露西端上来的。我记得她出了房间,但不敢肯定她有没有把门关上。”
“亚瑟和玛丽听得入了迷,都想看看那顶冠冕。”
“我不同意拿出来。”
“‘你把它放哪儿了?’亚瑟问。”
“‘我的书桌里。’”
“‘希望咱们今晚别招贼。’”
“‘锁着呢。’我说。”
“‘那张书桌很好开。我小时候,用杂物间柜子的钥匙就打开过。’”
“我没把这话当回事,因为亚瑟说话向来随口就来。”
“可那天夜里,他跟着我上了楼。”
“‘爸,’他压低声音说,‘能不能给我两百英镑?’”
“‘不行。’”
“‘您对我已经够大方了,可我这次真需要钱。这笔债不还,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踏进俱乐部的大门。’”
“‘那就别去了。’”
“‘可我不能背着一个丢人的名声离开俱乐部。’”
“‘你从我这儿一个子儿也拿不到了。’”
“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开口跟我要钱了。”
“他走后,我打开书桌,检查了冠冕。”
“还在。”
“我重新锁好书桌。”
“然后我决定自己把房子检查一遍。”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玛丽正在关走廊里的一扇侧窗。”
“‘爸,’她说,‘你准露西今晚出门了吗?’”
“‘没有。’”
“‘她刚才从后门进来的。我想她只是去侧门见个人,可我觉得这样不太安全。’”
“‘你明天跟她说说吧。’”
“‘好。’”
“‘门窗都锁好了吗?’”
“‘都锁好了。’”
“我亲了亲她,跟她道了晚安,就上床睡觉了。”
“霍尔德先生,我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了。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尽管问。”
“你的故事很清楚。”福尔摩斯说。
“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部分。”
深夜的发现
“我睡觉一向不沉,那晚心里有事,睡得就更浅了。”
“凌晨两点左右,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那声音就停了。”
“听起来,像是房子里不知哪扇窗户被人轻轻关上了。”
“我躺着没动,竖起耳朵听。”
“然后,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
“我一下子跳下床,从更衣室门口往里看。”
“‘亚瑟!’我吼道,‘你这个贼!你拿着冠冕干什么?’”
“煤气灯还亮着,光线很低。”
“亚瑟就站在灯旁。”
“他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冠冕在他手里,他正使出全身力气掰它。”
“听见我的声音,他把冠冕扔了下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立刻把冠冕捡起来。”
“冠冕的一角已经断掉,连着那上面的三颗绿宝石,不见了。”
“‘你毁了它!’我吼着,‘你毁了我的名声!丢的宝石在哪儿?’”
“‘丢了?’”
“‘对!你偷走了它们!’”
“‘根本没有丢宝石。’”
“‘丢了三颗!我看见你还在使劲掰另一处!’”
“‘你已经骂我是贼,又骂我是骗子。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
“‘天亮之前,你给我离开这个家,等着警察来!’”
“‘随你便。你从我这儿什么都问不出来。’”
“到这时候,全家人都被吵醒了。”
“玛丽冲进房间。”
“她看到亚瑟,又看到那顶损坏的冠冕,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叫来了警察。”
“警探赶到的时候,亚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你打算告我偷窃吗?’他问。”
“‘这已经不是私事了,’我说,‘这顶冠冕是国家的财产。’”
“‘至少让我出去五分钟,’他说,‘对咱俩都有好处。’”
“‘好让你逃跑?还是去藏你偷的东西?’”
“我求他好好想想自己干了什么。”
“‘这桩丑闻毁掉的不仅是我,还有比我重要得多的人。告诉我那三颗宝石在哪儿,一切都还可以原谅。’”
“‘留着你的原谅吧,’他冷冷地说,‘我没求过你。’”
“到那一刻,我知道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我让警探逮捕了他。”
“他们搜了亚瑟的身,搜了他的房间,又搜了整栋房子。”
“什么都没找到。”
“亚瑟拒绝解释任何事情。”
“今天早上,他被带进了拘留室。”
“我直接来找你了。”
“警察承认,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已经悬赏一千英镑找那几颗宝石。”
“我的天,福尔摩斯先生,我该怎么办?”
“一夜之间,我的名声、那顶冠冕、我的儿子,全没了。”
福尔摩斯的疑问
霍尔德捂住脸,身子前后摇晃着。
福尔摩斯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他开口问:“你家里平时来客人多吗?”
“只有我的合伙人、他的家人,还有亚瑟的一些朋友。”
“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最近来过吗?”
“来过。好几次。”
“你们平时出门应酬吗?”
“亚瑟去。我和玛丽很少出门。”
“对年轻姑娘来说,这倒不常见。”
“她性子安静。再说,她已经二十四岁了。”
“玛丽受这件事影响大吗?”
“大得可怕。也许比我还大。”
“你完全不怀疑亚瑟有罪?”
“我怎么可能怀疑?我亲眼看见他拿着冠冕。”
“那不一定就是证据。”
“可冠冕确实被弄坏了。”
“会不会亚瑟是在试着把它修好?”
霍尔德瞪大了眼睛。
“上帝保佑你,”他说,“你在想办法为他开脱。可他当时在那儿干什么?”
“问得好。如果他清白,为什么不肯解释?”
“我不知道。”
“如果他真有罪,又为什么不编个借口?他的沉默,两种可能都说得通。”
福尔摩斯接着问。
“警察觉得,吵醒你的那个声音是什么?”
“他们说可能是亚瑟关自己房门的声音。”
“一个想入室偷窃的人,不可能把门摔得那么响,把全家人都吵醒。”
“他们还在搜房子,找那几颗丢失的宝石。”
“房子外面搜过吗?”
“搜过。花园仔细查过了。”
福尔摩斯向前倾了倾身子。
“霍尔德先生,你难道没看出来,这件事比你我和警察想的要复杂得多吗?”
“你的推测是:亚瑟半夜起床,打开你的书桌,拿出冠冕,掰断一角,不知怎么藏好三颗宝石,然后又带着剩下的冠冕,回到那个最容易被发现的房间。”
“这说得通吗?”
“可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解释?”霍尔德喊了起来。
“如果亚瑟清白,他为什么不肯解释?”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福尔摩斯说,“我们去你家,亲自把一切检查一遍。”
我坚持要跟着一起去。
虽然我也觉得亚瑟很可能有罪,但我相信福尔摩斯,他的怀疑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路上,福尔摩斯几乎没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胸前,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一路沉思。
霍尔德倒是被福尔摩斯的自信感染了,开始小声跟我聊起他的生意。
雪地里的脚印
没过多久,我们到了斯特里汉姆,走到霍尔德家那栋叫“菲尔班克”的房子前。
那是一栋方正的大白石头房子,离马路有一段距离。
房子和大铁门之间是一片覆着雪的草坪。
房子一侧是一条通往厨房的窄路,另一侧是一条通往马厩的公共小巷。
福尔摩斯让我们在门口等着。
他一个人围着房子慢慢转了一圈。
他查看了房子正面、仆人出入口、花园,最后是马厩那条小巷。
他看了很久,久到霍尔德和我在屋里火炉边等得不耐烦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个子高挑,身材苗条,深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
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睛也哭红了。
她径直走到霍尔德面前,轻轻把手放在他头上。
“爸,你让人放了亚瑟,对吧?”
“没有,玛丽。我们必须查清真相。”
“可我知道他是清白的。”
“女人的直觉你应该信。这事不是他干的。”
“你这么狠心对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他要真是清白的,为什么不肯解释?”
“也许是因为你怀疑他,他气坏了。”
“我怎么可能不怀疑他?我亲眼看见他拿着冠冕。”
“他只是捡起来看一看。”
“请你相信我。算了吧。”
“一想到亚瑟关在监狱里,我就受不了。”
“在找到丢失的宝石之前,我不会放手。”
“你对亚瑟的感情,让你忘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从伦敦请了一位先生来调查。”
“这位先生?”
玛丽看向我。
“不,是他的朋友。福尔摩斯在马厩那边的小巷里。”
“马厩的小巷?”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
“他在那儿能找到什么?”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走了进来。
“但愿我能证明你所相信的事。”他说。
“你是玛丽·霍尔德小姐吧?”
“是的。”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只要能帮亚瑟洗清罪名。”
“昨晚你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直到我叔叔喊出声。”
“睡觉前,你检查过门窗吗?”
“检查过。”
“所有的窗户都锁好了?”
“都锁好了。”
“你有个女佣,有对象,对吧?”
“对。”
“你告诉叔叔她出去过?”
“对。”
“她可能听说了冠冕的事,告诉了她的对象。”
霍尔德不耐烦地打断他。
“可这些猜测有什么用?我亲眼看见亚瑟拿着冠冕!”
“我们回头再说这个。”福尔摩斯说,“霍尔德小姐,你看见露西从厨房门回来的时候,她的对象跟她在一起吗?”
“在一起。”
“你认识他?”
“认识。是给我们家送菜的菜贩,叫弗朗西斯·普罗斯珀。”
“他当时站在哪儿?”
“门旁边。”
“他站的位置比门更靠外?”
“对。”
“他是不是有一条木腿?”
玛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
“我有我的办法。”
接着他检查了窗户,然后上了楼。
在更衣室里,福尔摩斯仔细看了看那张书桌。
“是哪把钥匙打开的?”
“杂物间柜子的钥匙。”
“放在哪儿?”
“梳妆台上。”
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了书桌。
“这把锁几乎没声音。这就能解释你为什么没被吵醒。”
“现在,我们来看看冠冕。”
他打开箱子。
损坏的冠冕躺在里面。
三十六颗完好的大宝石还在。
只有一角断掉了。
“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请你试着把对应的另一角掰断。”
霍尔德惊恐地盯着他。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我试试。”
福尔摩斯抓住冠冕,用力一掰。
几乎掰不动。
“我能感觉到它在变形,”他说,“但真要掰断它,得花相当大的力气。”
“普通人绝对不可能悄悄把它掰断。”
“就算我能掰断,那声音也会响得像开了一枪。”
“你说亚瑟就在离你床几英尺远的地方掰断它,而你什么都没听见?”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了。”
“也许事情很快会明朗起来。”
福尔摩斯看向玛丽。
“你觉得呢?”
“我也糊涂了。”
“亚瑟当时没穿鞋?”
“没穿。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们运气不错。要是这样还破不了案,那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了。”
他一个人出去了。
他解释说,太多人在雪地上走来走去,会毁掉脚印。
他在地里搜寻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他终于回来了。
“该看的我基本都看到了。”
“那宝石呢?”霍尔德喊道,“在哪儿?”
“我还不知道。”
霍尔德的脸一下子垮了。
“我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那我儿子呢?”
“我的看法没有变。”
“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天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来贝克街找我。”
“到那时,我应该能给你一个更完整的答案。”
“只要能找回宝石,你要花多少钱都可以。”
“当然。”
“我愿意倾家荡产把它们找回来。”
“好。我会尽我所能。”
扮成乞丐的福尔摩斯
我们回到了贝克街。
我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推测,但他不肯说。
下午三点前,他换上了一身穷苦乞丐的衣服。
领子翻起来,外套又旧又脏,靴子磨破了口,脖子上围着一条廉价的红围巾。
“我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华生,”他说,“但我一个人去更好。”
“我可能跟对了线索,也可能白忙一场。很快就能见分晓。”
他从餐柜上切了块牛肉,夹进两片面包里,把三明治塞进口袋,就出门了。
几个小时后,他回来了,心情好得出奇。
他手里拎着一只旧靴子。
他把靴子扔进墙角,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只是回来稍作停留。”他说。
“你现在要去哪儿?”我问。
“西区另一边。可能要花些时间。别等我了。”
“调查进展怎么样?”
“很顺利。我又去了一趟斯特里汉姆,但没进屋。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小案子。”
他笑了笑。
“我得把这身可笑的衣服换掉,重新做个体面人。”
他眼里闪着满足的光。
几分钟后,他又出门了。
我一直等到半夜,他都没回来。
福尔摩斯跟着线索消失一两个晚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发现他已经坐在早餐桌边了。
他看起来精神焕发。
“原谅我没等你一起吃,华生,”他说,“我们的委托人快到了。”
“已经九点多了。”
“我猜来的就是他。”
话音刚落,门开了。
霍尔德走了进来。
他变化之大,让我吃了一惊。
他的脸又瘦又憔悴。
头发似乎也更白了。
他一屁股跌进椅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罚得这么重。”他说。
“两天前,我还是个幸福成功的人。”
“现在,我老了,孤零零的,还丢了脸。”
“而且,又有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
“玛丽离开我了。”
“离开你?”
“对。她昨晚没在床上睡。房间空空的。”
“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
“昨晚我跟她说,要是她当初嫁给亚瑟,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不该说那句话。”
“这是她写的。”
霍尔德把字条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叔叔:
我觉得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如果我当初做得不一样,也许这场灾难根本不会发生。
带着这个念头,我在您家里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我必须永远离开您。
请不要为我的将来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要来找我。找也没有用,只会给我添麻烦。
无论生死,我永远是爱您的玛丽。”
霍尔德看着福尔摩斯。
“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她自杀了吗?”
“不,”福尔摩斯很快回答,“绝不会是那样。”
“事实上,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我相信,你的麻烦快要结束了。”
霍尔德盯着他。
“你知道些什么!”
“宝石在哪儿?”
福尔摩斯平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每颗宝石一千英镑,贵吗?”
“我愿意出十倍。”
“那倒不用。三千英镑就够了。”
“另外,我觉得你该给某个人一笔酬劳。”
“你带支票簿了吗?”
霍尔德糊涂了,但还是掏了出来。
福尔摩斯递给他一支笔。
“开四千英镑。”
霍尔德写好了支票。
福尔摩斯走到书桌前。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块三角形的金子,上面镶着三颗绿宝石。
他把那块金子放在桌上。
霍尔德叫了一声,把它抓了起来。
“你找到了!”
“我得救了!”
他的狂喜,和先前的悲痛一样强烈。
他把宝石紧紧贴在胸口。
“还有一笔账,你必须付。”福尔摩斯语气坚定地说。
“账?”
霍尔德伸手去拿笔。
“你说个数。”
“不是钱。”
“你要还你儿子一个真诚的道歉。”
“亚瑟的所作所为,完全配得上我希望自己的儿子应有的样子——如果我有儿子的话。”
霍尔德盯着他。
“那亚瑟没有偷宝石?”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他没有。”
“今天我再告诉你一次。”
“你确定?”
“完全确定。”
“那我们得马上去找他。”
“他已经知道真相了。”
“我破案之后,跟他谈过。”
“他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把我的推测讲给他听。”
“他最后承认我说得对,还补上了几个我不知道的细节。”
“你带来的关于玛丽的消息,也许能让他彻底开口。”
“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会的。而且我会把我是怎么查出来的,一并讲给你听。”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痛苦的事你得先听。”
“你的侄女玛丽,和乔治·伯恩韦尔爵士,一直有私情。”
“他们一起私奔了。”
真相大白
霍尔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的玛丽?”
“不。”
“这不可能。”
“我倒希望这不是真的。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你和亚瑟从来没有真正看清伯恩韦尔爵士的真面目。”
“他是全英格兰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他是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一个毫无底线的罪犯。”
“他没有良心。”
“玛丽根本不了解他这种人。”
“他跟她说爱她,她就信了。”
“这话他大概对很多女人都说过。”
“可玛丽相信自己是特别的。”
“他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去见他。”
“我不敢相信。”霍尔德低声说。
“那我来讲讲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上楼之后,玛丽下了楼,隔着走廊那扇朝向马厩小巷的窗户,跟伯恩韦尔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很久了,脚印深深地印在雪上。”
“她把冠冕的事告诉了他。”
“伯恩韦尔立刻看到了机会。”
“贪婪控制了他。他说服玛丽帮他偷冠冕。”
“我相信玛丽是爱你的。”
“但有些人一旦痴迷于一个情人,其他所有感情都会抛到脑后。”
“玛丽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她刚跟他说完话,就看见你下楼了。”
“她赶紧关上窗户。”
“然后她跟你提起露西和那个装木腿的菜贩。”
“那件事是真的,所以她的说法显得特别可信。”
霍尔德默默地听着。
“亚瑟跟你谈完话后就上床了。”
“但他满脑子都是债务,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里,他听见有人轻轻从他房门口走过。”
“他起了床。”
“他往走廊里一看,看见玛丽正轻手轻脚地朝你的更衣室走去。”
“她进去了。”
“亚瑟惊呆了。”
“他套上衣服,躲在暗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玛丽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冠冕。”
“她下了楼。”
“亚瑟跟了上去。”
“他躲在走廊的窗帘后面,免得被她看见。”
“他看见她打开窗户,把冠冕递给等在外面的人。”
“然后她关上窗户,匆匆上了楼。”
“她从他躲藏的地方很近的地方经过。”
“亚瑟没法当着她的面揭穿她。”
“他太爱她了。”
“可她一离开,他就明白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冲下楼。”
“他还光着脚。”
“他推开窗户,跑进雪地里。”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影。”
“是伯恩韦尔。”
“伯恩韦尔想逃。”
“亚瑟抓住了他。”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争夺冠冕。”
“亚瑟拉一边,伯恩韦尔拉另一边。”
“亚瑟打了他一拳,划破了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冠冕断了。”
“亚瑟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冠冕的主体。”
“他跑回屋里。”
“他关上窗户。”
“他上了楼,想把损坏的冠冕掰直。”
“就在那时候,你撞见了他。”
霍尔德直直地看着福尔摩斯。
“这真的可能吗?”
“真的。”
“然后你做了更糟的事,你指责他。”
“你骂他是贼——恰恰是在他以为自己保护了你的时候。”
“他没法说出真相,因为那会暴露玛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霍尔德恍然大悟。
“所以玛丽看到冠冕时会尖叫。”
“亚瑟要求出去五分钟,是想去找那截断掉的部分!”
“我的天。”
“我都干了什么?”
“我把自己儿子当成了罪犯。”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雪地上的证据
“我第一次到你家的那晚,仔细检查了雪地。”福尔摩斯说。
“那晚之后没有再下雪,霜冻保住了所有脚印。”
“我先检查了仆人走的那条路。”
“大部分都被来往的人踩乱了。”
“但在厨房门附近,我找到了清晰的痕迹:一个女的站在那里,跟一个男的说话。”
“那男人的脚印表明,他有一条木腿。”
“那女人突然匆匆忙忙地跑回屋里。”
“男人又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我猜那是露西和她的对象,你家人的说法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我检查了花园。”
“那里的脚印大多没有意义,因为警察已经踩过一遍了。”
“但马厩那条小巷不一样。”
“我在那里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有两组脚印。”
“一组是一个穿靴子的男人留下的。”
“另一组,是光着脚的人留下的。”
“我立刻想到亚瑟,因为你告诉我,你看见他时他是光脚的。”
“穿靴子的人来回都走过。”
“光脚的人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脚印有时盖在靴子印上面,证明他是在追前面那个人。”
“我顺着脚印追到走廊那扇窗户。”
“穿靴子的人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又顺着脚印往反方向追。”
“大约一百码外,穿靴子的人停下来,转过了身。”
“雪地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还有几滴血。”
“这证明有人受了伤。”
“然后,穿靴子的人跑走了。”
“再往前,沿路又出现了更多的血。”
“受伤的是他。”
“最后,他到了大马路,那里的雪已经被清掉了。”
“线索就断在那里。”
“我接着检查了走廊那扇窗户。”
“我用放大镜找到了有人翻窗进去的证据。”
“我甚至能看到窗框上有个湿脚印的轮廓。”
“到那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把整个事件还原出来了。”
“一个男人等在外面。”
“屋里有人把冠冕交给了他。”
“亚瑟发现了这一切。”
“他追出去抓贼。”
“两人为冠冕扭打起来。”
“两股力量同时拉扯,造成了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弄不出的损伤。”
“亚瑟带着冠冕的主体回来了。”
“贼带着那截断掉的金子,和三颗宝石,逃走了。”
“剩下的问题很简单。”
“外面那个男人是谁?”
“又是谁把冠冕给了他?”
福尔摩斯往后靠了靠。
“我有一条老规矩:排除所有不可能的解释之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我知道你没把冠冕给玛丽。”
“所以剩下的可能,只有玛丽和那几个女佣。”
“可如果是女佣干的,亚瑟为什么甘愿背这个罪名?”
“没有理由。”
“但亚瑟爱玛丽。”
“这给了他一切理由去保护她。”
“尤其是,真相会毁掉她的名声。”
“然后我想起来,你看见玛丽在窗边。”
“我想起来,她看见损坏的冠冕时晕了过去。”
“这些细节让我的怀疑变得确凿。”
“窗外那个人,一定是她所爱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能说服她背叛你呢?”
“你很少出门。”
“你的社交圈很小。”
“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就在其中。”
“我早就听说过他玩弄女人的恶名。”
“所以我断定,窗外的人就是他。”
“穿靴子的是他。”
“拿走三颗宝石的也是他。”
“就算被亚瑟撞破,伯恩韦尔也照样有恃无恐。”
“他知道,亚瑟为了不牵连家人,根本不敢说出真相。”
霍尔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
“我打扮成乞丐,去了伯恩韦尔家。”
“我跟他的仆人混熟了。”
“我打听到,伯恩韦尔前一晚头上受了伤。”
“这证实了我的怀疑。”
“然后,我花六先令,买了他一双旧靴子。”
“我拿着靴子去了斯特里汉姆。”
“跟雪地上的脚印完全吻合。”
“我昨天在小巷里见过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霍尔德说。
“那就是我。”
“一旦确认他是对的人,我就回家换了衣服。”
“接下来,我得对付伯恩韦尔。”
“报警会闹出天大的丑闻。”
“而且我知道,像他这样狡猾的罪犯,一定明白你家里人没法公开指控他,因为那会暴露玛丽。”
“所以我亲自去找他。”
“一开始他矢口否认。”
“然后我把查到的每一个细节讲给他听。”
“他恼羞成怒,伸手去够墙上一件重家伙。”
“我拔出手枪对准他,他这才老实了。”
“我告诉他,我愿意花一千英镑一颗,把那三颗宝石买回来。”
“他立刻叫起苦来。”
“‘见鬼!’他说,‘我早把它们三颗一起卖了,才卖了六百英镑!’”
“最后,他把买主地址给了我。”
“我保证不会追究他。”
“我找到那个买家,跟他谈妥价钱,花三千英镑买回了三颗宝石。”
“然后我去见了亚瑟,告诉他一切都搞定了。”
“忙完这些,我凌晨两点左右才上床睡觉。”
尾声
霍尔德站起身来。
“你这一天的辛苦,让英格兰躲过了一场天大的丑闻。”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的本事,比我听说的还要大。”
“我必须马上去找我儿子,为我对他的所作所为道歉。”
“至于玛丽……你告诉我的事,让我心都碎了。”
“你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吗?”
福尔摩斯神情凝重地看着他。
“我想,我们可以放心地认定,她在哪儿,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就在哪儿。”
“而无论等着她的是什么,恐怕她都逃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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