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累垮的鱼叉手
关于刚才说的那场捕鲸,我得先停下来,讲一个关键细节。这个细节,岸上的人多半一辈子都弄不明白,而干这行的捕鲸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质疑它。
在茫茫大海上,所有捕鲸船队都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都得照办。
小艇一离开大船,艇上的头号杀手——也就是艇长——就坐到船尾去掌舵。而鱼叉手,那个负责把鱼叉扎进鲸鱼身体、拴牢缆绳的人,则坐在最前排,划那支专门叫做"鱼叉手桨"的桨。
大多数人以为,鱼叉手的活儿只有一样:把鱼叉掷出去。
错了。
一位干了一辈子的老捕鲸人跟我说过:
"每一次追捕,全艇划得最卖力的,就是鱼叉手。"
要捕到一头鲸,你得有一股又狠又爆的力气,才能把第一支铁叉深深扎进它的肉里。隔着距离掷出去,那支沉甸甸的鱼叉得笔直飞过二三十英尺,还不能偏。
可不管追得多累、多耗人,鱼叉手都得一刻不停地全力划桨。更过分的是,他还得当全艇的表率——比谁都划得狠、划得快,喊得比谁都响。
从头到尾,他都得扯着嗓子吼,吼得豪气冲天、无所畏惧,哪怕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已经烧起来、绷到了极限。
真试过的人都知道,这根本做不到。
人不可能一边把身体榨到极限,一边还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两件事天生打架。一喊,气就断了;胳膊开始抖;精神也跟着涣散。
可我们偏偏把每个鱼叉手都按死在这个位置上。
他背对着鲸,弓着腰,肌肉抽搐,肺里像着了火,一直划到整个人被掏空。
就在这时候,一声断喝劈开嘈杂:
"站起来!扎他!"
就在那一眨眼的工夫,这个精疲力竭的人得收桨、卡桨,在座位上猛转半个身,从架上抓过鱼叉,再把身上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全挤出来,投出那致命的一击。
我们经常失手,有什么可奇怪的?
五十次绝佳的下手机会,能扎中的不过五次。
鱼叉手累得半死,投偏了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挨骂、丢脸、被降级,有什么可奇怪的?
有人追到一半血管爆裂,被这要命的负荷当场压垮,有什么可奇怪的?
有的船出海整整四年,回来只带回可怜的四小桶鲸油,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不少船主都说,捕鲸是门赔钱的、没出息的生意。
他们什么怪都怪,就是不怪真正的原因。
鱼叉手才是决定一趟航程成败的人。你先把他的身体拖垮,在关键时刻到来之前就耗光他的力气、夺走他的呼吸,却指望他在鲸鱼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创造奇迹——这可能吗?
人们就是看不见这个致命的漏洞。
我们的标准战术里,还藏着第二个同样危险的错误。
鱼叉一旦扎中、鲸鱼开始狂奔,整条小艇立刻乱成一锅粥。
艇长和鱼叉手在摇摇晃晃的艇上疯了一样前后乱窜,一会儿扑向艇头,一会儿退向船尾,既拿自己的命冒险,也把全艇人的命都搭了进去。
追捕正紧的当口,两个人互换位置:原本掌舵的艇长冲到艇头,接管主攻手的活儿;而那个已经累瘫的鱼叉手,则退到船尾去。
我跟过几十个船队,各国的都有,今天就把话挑明了:这套做法又蠢,又毫无必要。
一位老船长曾问过我一句话,问得太对了:
"哪有先把最好的投手累垮、再让他出手的道理?"
艇长应该从头到尾守在艇头。
鱼叉该他投,致命的长矛也该他刺。他压根儿就不该碰桨——除非遇上极少数一眼就看得出的紧急情况,那种情形,每个捕鲸人都心里有数。
没错,这么一来,追鲸的速度偶尔也许会吃点亏。
但看了这么多年捕猎的成与败,我认准了一件事:大多数跑掉的鲸,不是因为它们游得太快。
它们能逃脱,是因为我们在决胜时刻到来之前,就先把自己的鱼叉手累垮了。
想要一叉中的、例无虚发,你的投手起身时就必须精力充沛、蓄势待发。
他得从从容容地站起来——而不是从一场把人榨干的苦役里,硬撑着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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