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油入舱与大扫除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瞭望手是怎样站在桅杆顶上,远远发现巨鲸的。
也说过他们怎样在茫茫大洋上追击,怎样在深海的沟壑里把它杀死。
还说过他们怎样把鲸尸拖在船边,砍下它的头。
就像从前的刽子手可以得到死囚的衣服一样,捕鲸人也把鲸身上那层厚厚的油脂皮据为己有。
再过一阵子,鲸就被拖到炼油的大锅边。就像古故事里从火窑中走出的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它的鲸脑油、鲸油和骨头,经过烈火,毫发无损。
现在,到了整个流程的最后一步。我要跟你讲讲,怎么把这些珍贵的油灌进木桶,再把木桶吊进船舱深处。
在漆黑的舱底,鲸的宝藏重新沉回海洋深处,几乎就像那活着的生灵,再一次滑进波涛之下。
只不过这一回,它再也不会浮出水面,喷出那道水柱了。
趁着油还滚烫,冒着热气,像一杯温热的香料甜酒,工人们把它灌进能装六桶的大木桶里。
午夜的大海,船身剧烈地左右摇晃。
那些又大又沉的木桶在甲板上滑动、打转,有时候干脆翻起跟头来。它们能在湿滑的木甲板上横冲直撞,像木头上的山崩。
水手们赶紧冲上去,赶在出事之前把它们拦住。
接着,每个水手都临时变成了箍桶匠。锤子敲个不停,把一圈圈铁箍砸紧,箍牢每一只木桶。
等到最后一滴油也安安稳稳装进桶里,一切都冷却下来,巨大的货舱口就被撬开了。
船腹里漆黑的舱室,暴露在外。
木桶一只只吊下去,在甲板底下安顿好——那是它们最后的安息之地。
所有木桶归置妥当,舱口砰的一声盖上,封得严严实实,像一间钉死了的储物间。
在捕抹香鲸的船上,这是你所能见到的最离奇的变脸之一。
前一天,甲板上还淌着鲸血,到处黏着滑腻的鲸油。
大块大块的鲸头肉,甚至堆到了一向神圣不可侵犯的后甲板上。
锈迹斑斑的大木桶横七竖八,像酿酒厂的院子。
炼油锅的煤烟,把每根栏杆都熏得乌黑。
船上每个人从头到脚,都裹满了油腻的鲸脂。
整条船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头大鲸。四周噪音轰隆,震得人耳朵发聋。
可隔上一两天,你再走上同一条船,侧耳听一听。
若不是亲眼看到那些捕鲸小艇和炼油大锅,你一定会发誓,自己是上了一条安静的商船,船长还是个洁癖成狂的人。
生的抹香鲸油,有一种奇特的、强劲的清洁本领。
所以刚收拾完一头鲸,甲板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白、更干净。
再说,炼油烧剩下的渣滓,能制成很强的碱灰。船舷上要是还粘着什么顽固的鲸脂油垢,碱水一过,立刻化掉。
水手们沿着每根栏杆卖力干。一桶桶水,一块块抹布,把所有东西擦得纤尘不染。
下层帆索上的烟灰,也刷得干干净净。
用过的每件工具,都彻底洗过,放回原处。
沉重的大舱盖重新盖回炼油锅上,把那些巨锅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一只木桶也看不见了。所有笨重的吊索滑轮,都盘好收进不起眼的角落。
几乎全船的人都参加了这场大扫除。等苦活终于干完,水手们把自己也洗了个干净。
从里到外,每一件衣服都换了个遍。
然后他们踏上光洁的甲板,一个个神清气爽,像刚从荷兰式喜堂里走出来的新郎官。
三三两两,在甲板上来回溜达,脚步轻快,有说有笑。
他们开起了玩笑,说起了讲究的客厅、柔软的沙发、编织的地毯和上好的绸缎。
"要不,咱们给这甲板铺满席子?"一个说。
"再在头顶挂上帘子。"另一个笑了。
"我可想在前甲板上,就着月光喝喝茶!"
跟这些浑身干净清爽的人提鲸油、鲸骨、鲸脂,你简直就是在说疯话。
他们会装出完全听不懂你在暗示什么的样子。
"行了行了,还是给我们拿餐巾来吧!"
可是,抬头往上看。三根桅杆的顶上,三名瞭望手还在值守,扫视着波涛,寻找新的鲸。
一旦再发现一头,所有这些干净的橡木甲板、整齐的器具,又会重新变得油腻肮脏。哪个角落里,肯定又会冒出新的油渍。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一连九十六个小时,没日没夜地干。
他们在赤道底下划着小艇出击,手腕被船桨磨得又红又肿。
爬回大船,接着拖粗大的铁链,摇沉重的绞盘,砍啊剁啊,分割鲸肉。
赤道的烈日烤着,炼油锅的烈火烧着,汗水湿透全身。
等这非人的苦役一结束,他们又把船的每个角落擦刷干净,干净得像挤奶房的厨房。
可就在他们刚扣好干净衬衫的扣子,一声大喊响起——
"它喷水了!"
于是他们又飞奔出去。再去追一头鲸,再把所有遭罪的步骤,从头到尾重过一遍。
啊,朋友们,这活儿真能把人累到骨头缝里。可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凡人,在这粗糙的世界上拼命劳作,只为挖出一点点小小的宝贝。
我们刷洗掉满身的污秽,为自己的灵魂搭出一小块干净安宁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它喷水了!"
又一道幽灵般的水柱,从海上升起。我们又扬帆出发,去打一场新的硬仗,把生活里那些陈旧疲惫的轮回,再重复一遍。
想想轮回这回事吧。啊,毕达哥拉斯,古希腊那位智慧而仁慈的伟人。
上一回航行,我曾和你并肩,在秘鲁的海岸外漂过。那时候我多蠢啊,甚至还教过你——那时你是个愣头愣脑的小水手——怎么搓接船上的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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