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东京归来,潘金莲醋意大发
西门庆与何千户还在回程路上,先不提。单说吴月娘在家,因西门庆上了东京,家里女人多,怕惹出是非,就吩咐平安把大门关好,后边的仪门夜夜上锁。姊妹们都不出来,各自在房里做针线活。陈敬济要是去后楼上找衣裳,月娘必定叫春鸿或来安跟着他进进出出。家里查门户查得严,潘金莲因此没法再和陈敬济勾搭,只跟奶子如意儿天天闹气。
一天,月娘把西门庆的许多衣服、汗衫、小衣打点出来,叫如意儿跟韩嫂儿一起浆洗。不想这边春梅也在洗衣裳,让秋菊去借棒槌。如意儿正跟迎春捶衣服,不肯借,说道:“前几天你拿了个棒槌去使,使完就算了,又来要!趁韩嫂在这儿,我要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呢。”
秋菊使性子回来对春梅说:“平白让我去借,他又不给。迎春倒说拿去,是如意儿拦住了不肯。”
春梅道:“哟,怎么这么生分?大白天连个干灯盏都借不出来。借个棒槌使使都不肯,替娘洗了这裹脚,拿什么捶?秋菊,你往后边问她们借来使吧。”
潘金莲正在房里炕上裹脚,听见这话,又因心里怀着对如意儿的仇恨,正找不着由头,便骂道:“这贼淫妇怎么不给?你自己问她要去,她不给,骂那淫妇一顿也不妨事。”
春梅是个冲性子,一阵风走到李瓶儿那边,说:“谁是外人不成?借个棒槌使使都不给。如今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
如意儿说:“哟!棒槌放着拿去使就是了,谁在这儿把着不给你?就动起气来了。大娘吩咐,趁韩妈在这儿,替爹浆出这汗衫和绵绸裤子来。秋菊来要,我说等我把爹这衣服捶两下再给她,她就架上许多话,说不给?早是迎春姐听着呢。”
不想潘金莲随后就跟了来,骂道:“你这个老婆别耍嘴!你家主子死了,如今这屋里就轮到你当家?你爹身上的衣服,离了你这个人儿拴束,谁能合他那心意?俺们这些老婆都死绝了,要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拿这个法子来降伏俺们,我可是好惹的!”
如意儿说:“五娘怎么这样说?大娘不吩咐,俺们哪敢揽着替爹整理?”
金莲说:“贼歪剌骨,雌汉子的淫妇,还强嘴!半夜替爹递茶、扶被的是谁?讨披袄儿穿的是谁?你背地里干的那事儿,你说我不知道?就算你偷出个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儿说:“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俺们算到哪儿?”
金莲不听还好,一听心头火起,粉面通红,上前一把扯住如意儿的头发,伸手去抠她肚子。亏得韩嫂儿上前劝开了。
金莲骂道:“没廉耻的淫妇,嘲汉子的淫妇!俺们在这儿还闲得叫唤,你来雌汉子,你在这屋里算什么人?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重新出世,我也不怕你!”
如意儿一边哭一边拢头发,说:“俺们后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来旺儿媳妇子,只知道在爹家做奶子。”
金莲说:“你做奶子就干奶子的事,怎么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来了?老娘打雁打了半辈子,还让你弄鬼儿跑了?”
正骂着,孟玉楼从后边慢慢走过来,说:“六姐,我请你后边下棋,你怎么不去,在这儿乱些什么?”一把拉她到房里坐下,说:“你跟我说说,到底因为什么闹起来?”
金莲消了回气,春梅递上茶来,她喝了些茶,才说:“你看这贼淫妇气得我手都凉了,茶也端不起来。我在屋里正描鞋,你让小鸾来请我,我说先躺躺。歪在床上还没睡着,就见这小肉儿百忙里捶裙子。我说你就顺便把我的裹脚也捶出来。半晌只听乱起来,是秋菊问她借棒槌使,她不给,把棒槌一手夺下,说:‘前几天拿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给爹捶衣服呢!’我心里就恼了,让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起你就这么大胆降伏人,俺们手里还轮得到你?你是这屋里什么东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的?你比来旺儿媳妇子还差些儿!’我也跟着去了,她还嘴里叽里咕噜的,让我一顿骂。要不是韩嫂儿死命在中间拉着我,我把那没廉耻雌汉子的淫妇嘴里的肉都掏出来!大姐姐也有些不是,想着她把那死了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惯出些折儿来?教我跟他结冤仇,到后来一摊脓带还垛在我身上,说是我把那奴才弄出去了。如今这个老婆,又是这般惯她,惯得她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就干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里胡哨?俺们眼里可放不下沙子。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到哪儿去了,还在那屋里缠。只要从哪儿回来,就望着她的影儿作个揖,嘴里像嚼蛆一样,不知说些什么。到晚上要茶吃,那淫妇就连忙起来给他送茶,又替他盖被儿,两个人就弄起来了。就是个久惯的淫妇!只该丫头递茶,许你去撑头获脑雌汉子?为什么问她要披袄儿,没廉耻的便连忙铺里拿了绸缎来替他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呢:断七那天,爹进屋里烧纸,见丫头、老婆在炕上抓子儿玩,也不说一声儿,反倒说:‘这供的匾食和酒,也不用收到后边去,你们吃了吧。’就这样纵容她。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们好等的。’不想我两三步闯进去,吓得她眼张失道,就不言语了。什么好老婆?一个贼活人妻的淫妇,饿极了连瓜皮都当宝贝,不管好歹都收揽下来。原来是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几天汉子抱着孩子,在门口打探,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她如今别模改样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装聋作哑,人一开口,她就说不是了。”
孟玉楼听了,只是笑,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金莲说:“满城谁不知道?人出了名,树还有影儿呢,这种事瞒得了谁?雪里埋死尸,迟早要露出来。”
玉楼说:“原来这老婆没汉子,怎么又钻出汉子来了?”
金莲说:“天下刮着风天就晴不了,人不撒谎事就成不了!她不瞒着,你家肯要她?想她刚来时,饿得脸黄皮寡瘦的,缩头缩脑那个穷样儿!吃了这两年饱饭,就生事儿,雌起汉子来了。你如今不禁着她,到明天又叫她上头上脸的。一时捅出个孩子来,算谁的?”
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倒是有权术。”说了一会儿,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
后半晌时分,西门庆回到清河县。他吩咐贲四、王经带着行李先回家,自己送何千户到衙门里,看着人收拾打扫公廨住下,才骑马回家。
进了后厅,吴月娘迎上来,舀水给他净了面,就吩咐丫鬟在院子里放桌儿,满炉焚香,对着天地拜谢许愿。
月娘问:“你为什么许愿?”
西门庆说:“别提了,我捡了条命回来。昨天十一月二十三,刚过黄河,走到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眼,走不动。天又晚了,百里不见人,大家都慌了。况且驮垛又多,怕钻出个贼来怎么办?好不容易投到个古寺里,和尚又穷,夜里连灯都没有,只吃了些豆粥就过了一夜。第二天风住了才起身,这一场苦比前些天更苦十分。前些天虽热,天气还好些。这一遭又是寒冷天气,又担了多少惊怕。幸好是平地上,要是在黄河里遭这风浪怎么得了?我在路上就许了愿心,到腊月初一,宰猪羊祭谢天地。”
月娘又问:“你头里怎么不先回家,却去衙门里做什么?”
西门庆说:“夏龙溪已经升做指挥直驾,来不了了。新升的是匠作监何太监的侄儿何千户——名叫何永寿,贴刑,还不满二十岁,是个捏出水来的小后生,什么事都不懂。他太监再三央求我,凡事看顾教导他。我不送他到衙门里安顿个住处,他知道什么?他如今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我成全他——买了夏龙溪那房子,直等夏家搬走了家小,他的家眷才搬来。前几天夏大人不知听什么人走了风声,他又使了银子,央当朝林真人说情,对堂上朱太尉说,情愿以指挥的职衔再要提刑三年。朱太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难为得不得了。要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就把我挤到空地里去了。走的时候亲家好不怪我,说我干事不谨慎。不知是什么人跟他说了。”
月娘说:“不是我说你,你做事有些毛手毛脚、火燎腿似的,有点事儿,跟这个说一场,跟那个说一场,像是逞强卖富的。有心算无心,不防备怎么抵挡得住?人家悄悄干的事儿办得停停妥妥,你还不知道呢!”
西门庆又说:“夏大人临走,再三央我早晚照看他家里,改日你买份礼去走走。”
月娘说:“他娘子下月初二生日,就一并去吧。你今后把这狂样儿改了。跟人说话要留三分,别把心全掏出来。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呢,别说世人了。”
正说着,玳安来报:“贲四问爹,要往夏大人家去不去?”
西门庆说:“你让他吃了饭去。”玳安应着去了。
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姐都来参见问话,陪坐。西门庆又想起前番从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就走到她房里,对着灵床作揖,落了几点眼泪。如意儿、迎春、绣春都上前磕头。月娘随后让小玉请到后边摆饭吃了,一面吩咐拿出四两银子,赏给跟随的仆人,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又叫来兴儿宰了半口猪、半腔羊、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腿火熏、两只鹅、十只鸡,还有许多油盐酱醋之类,给何千户送下程。又叫了一名厨役在那儿答应。
正在厅上打点,琴童进来说:“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望。”
西门庆连忙请进温秀才、应伯爵。两人连连作揖,道辛苦。西门庆也说:“多谢二位早晚看家。”
伯爵说:“我早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喳地叫。我房下就先说:‘只怕大官人回家了,你还不快去瞧瞧?’我说:‘哥十二日起身,到今天还没半个月,哪能这么快回来?’房下说:‘回不回来,你看看去!’叫我穿了衣裳到宅里来,不想哥真个回家了。恭喜恭喜!”他见厅台上堆着许多下饭酒米,问:“送谁家的?”
西门庆说:“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来,家小还没到。如今在衙门里暂时住着,送份下程给他。又发帖明天请他吃接风酒,再没别人,请二位和吴大舅作陪。”
伯爵说:“还有一件:吴大舅跟哥是官,温老先生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怎么陪他坐!不知道把我当什么人儿看,不怕他笑话?”
西门庆笑道:“这样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给你戴上,他问起,只说是我的大儿子,好不好?”众人都笑了。
伯爵说:“说正经的,我头八寸三,戴不了你的。”
温秀才说:“学生也是八寸三分,倒不如把我的方巾给老翁戴戴?”
西门庆说:“老先生不要借给他,他以后借惯了,往礼部当官身去,又来缠你。”
温秀才笑道:“老先生好说,连我也扯下水去了。”
少顷,茶上来吃了。温秀才问:“夏公已是京里任职,不来了?”
西门庆说:“他已做了堂尊,直掌卤簿,穿麟服,使藤棍,这样显赫的官儿,还来做什幺!”
须臾,写好了帖子,抬下程出门,叫玳安送去了。西门庆就拉温秀才、伯爵到厢房暖炕上坐,又让琴童去院里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个小优儿明天一早来伺候。
不一时,放桌儿陪二人吃酒。西门庆吩咐:“再拿双钟箸儿,请你姐夫来坐坐。”一会儿陈敬济走来作揖,打横坐下。四人围炉斟酒,说起一路受惊的话。
伯爵说:“哥,你心好福大,再大的灾也能逢凶化吉,就算有小人在,一时自然都消散了。”
西门庆问:“家里没什么事吧?”
敬济说:“家里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了两遭,昨天还来问,我说还没回家呢。”
正说着,平安来报:“衙门令史和众节级来禀事。”西门庆就到厅上站着,令他们进见。
二人跪下问:“请问老爹几时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
西门庆说:“你们照旧时整理就是了。”
令史说:“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两事并举,跟旧时不同。”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添十两银子给他就是了。”二人应着下去。
西门庆又叫回来吩咐:“上任日期,你再问何老爹定在几时。”
二人说:“何老爹定在二十六日。”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们到时候伺候就是了。”二人去了。
接着乔大户来拜望道喜。西门庆留坐,他不肯,吃了茶就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陪二人饮到掌灯才散,晚上往月娘房里歇了一宿。
到次日,家里摆酒给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早打听到西门庆回来,对王三官说了,备个柬帖儿来请。西门庆这里买了一副猪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一坛南酒,差玳安送去,给太太补生日之礼。那边赏了玳安三钱银子,不在话下。正厅上设下酒,锦屏耀目,桌椅鲜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都来得早,西门庆陪坐吃茶,使人去请何千户。不一时,小优儿上来磕头。
伯爵问:“哥,今天怎么不叫李铭?”
西门庆说:“他不来我家,我难道还去请他!”
正说话,平安拿帖儿来禀:“帅府周爷来拜,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进西厢房。西门庆冠带出来,迎到厅上,叙礼毕,道及转升恭喜的事。西门庆又谢他派人马护送。分宾主坐下后,周守备问京里见朝的事,西门庆一一说了。
周守备说:“龙溪不来,一定差人来接家小上京吧。”
西门庆说:“就是接也要出了月。如今何长官先在衙门里住着。夏公的房子给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张的。”
守备说:“这样更妙。”见堂中摆着桌席,问:“今天请什么客?”
西门庆说:“聊备一酌,给何大人接风。同僚之间,不好意思。”二人吃了茶,周守备起身说:“改日合卫的各位,给二公奉贺。”
西门庆说:“岂敢动劳,多承先施。”作揖出门,上马去了。西门庆回来脱了衣服,又陪三人在书房摆饭。何千户到午后方来,吴大舅等相见叙礼,各叙寒温。何千户见西门庆家道殷实,酒筵齐整,四个小优银筝象板、玉阮琵琶,递酒上坐。直饮到起更时分,何千户才起身去衙门。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也告辞回去了。
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吩咐收了家伙,就往前边金莲房里来。金莲在房里浓施脂粉,重新梳妆,正盼着西门庆进她房来。见他来了,满面笑容,上前替他脱衣解带,连忙叫春梅点茶给他吃了,打发上床歇宿。
两人久别重逢,被窝里相挨相贴,枕席上云雨之际,百媚俱生。西门庆泄了之后,一时睡不着,枕上跟她细细讲离别的话。这妇人一心要拴住西门庆的心,又兼离了半个月,久旷幽怀,淫情似火,恨不得钻进他肚子里去,百般奉承,连那些屈辱的事也肯做。西门庆越发欢喜,直叫“乖乖儿”,当晚两人缠绵无度。
次日,西门庆去衙门跟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两院乐工动乐承应,午后才回家,排军随即抬了桌席来。王三官那边又差人早来邀请。西门庆正要出门,左右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慌得西门庆整衣出来迎接。
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金镶带,穿白鹇补子,跟着许多官吏,满面笑容,相携到厅叙礼,彼此道贺,分宾主坐下。安郎中问:“学生差人来问几次,说四泉还没回。”
西门庆说:“正是。京里要等见朝引奏,才起身回来。”
须臾茶罢,安郎中才说:“学生敬来有一件事相求:今有九江太府蔡少塘,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来上京朝觐,前日有书来,早晚就到。学生跟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作东,想借府上设席请他,不知行不行?”
西门庆说:“老先生吩咐,岂敢不遵。定在几时?”
安郎中答:“在二十七日。明天学生送分子过来,麻烦盛使一办,足见厚爱了。”说毕,又上了一道茶,作辞上马,喝道而去。
西门庆随即出门,往王招宣府来赴席。到门首先投了拜帖。王三官连忙出来迎接,到厅上叙礼。大厅正面是钦赐牌额,金字题着“世忠堂”,两边门对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带砺新”。王三官与西门庆行完礼,请西门庆上坐,自己在旁边陪坐。须臾茶上来,说了些话,然后摆酒递酒。原来王三官叫了两名小优儿弹唱。
西门庆说:“请老太太出来拜见拜见。”
王三官忙让左右去后边说,少顷出来说:“请老爹后边见吧。”
王三官让西门庆进内,西门庆说:“贤契,你先带路。”于是径直走入中堂。林氏早戴着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搽抹得像银人一般。
西门庆施礼:“请太太转上。”
林氏说:“大人是客,请转上。”让了半天,两个人平磕了头。
林氏说:“小儿不知好歹,前日冲撞了大人。蒙大人又处置了那些人,感激不尽。今日备了一杯水酒,请大人过来,老身磕个头谢谢。怎么又蒙大人赐礼来?叫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门庆说:“岂敢。学生因为公事去东京,误了给老太太拜寿。一点薄礼,胡乱送与老太太赏人。”见文嫂在旁,便说:“老文,你取副盏儿来,等我给太太递一杯寿酒。”一面叫玳安上来。原来西门庆毡包里备着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放在盘里献上。林氏一见,金彩夺目,满心欢喜。文嫂随即捧上金盏银台。
王三官要叫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林氏说:“你叫他进来做什么?在外边答应就是了。”
当下西门庆把盏毕,林氏也回敬了一盏谢了。然后王三官给西门庆递酒,西门庆刚要还礼,林氏便说:“大人请起,受他一礼儿。”
西门庆说:“不敢,哪有这个礼?”
林氏说:“好大人,怎么这么说!您恁大职级,做不起他个父亲?小儿自幼失学,没跟着好人。若是大人肯垂爱,凡事指教他做个好人,今日在我跟前,就叫他拜大人做了义父。但有什么不是,一任大人教诲,老身并不护短。”
西门庆说:“老太太说得是,但令郎贤契禀性也聪明,如今还年少,算是为小试行道之端,往后自然心地开阔,改过迁善。老太太倒不必介意。”
当下叫西门庆转上,王三官把盏,递了三杯酒,受了四拜之礼。递完,西门庆也转下与林氏作揖谢礼,林氏笑吟吟还了万福。从此以后,王三官见了西门庆都以父亲相称。
递完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请大人前边坐,宽衣服。”玳安拿忠靖巾来换了。不一时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来割道,玳安拿赏赐伺候。当下食割五道,歌吟二套,秉烛上来,西门庆起身告辞。王三官再三挽留,又邀他到书院里。独独三间小轩,花竹掩映,文物潇洒,正面悬着一个金粉笺匾,写着“三泉诗舫”,四壁挂四轴古画。
西门庆问:“三泉是什么人?”王三官只顾躲避,不敢回答,半天才说:“是儿子的贱号。”西门庆便一声没言语。抬过高壶来,又投壶饮酒,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林氏后边只顾打发添换菜蔬果碟儿上来。
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有半醉,才起身,赏了小优儿和厨役,作辞回家。到家径直往金莲房里来。金莲还没睡,才摘了冠儿,挽着云髻,淡妆浓抹,正在房里等。见西门庆进来,欢喜无限,忙上前接了衣裳,叫春梅点了一盏雀舌芽茶给西门庆吃。西门庆吃了茶,春梅替他脱靴解带,打发上床。金莲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上床并头交股睡了。西门庆一只胳膊给她枕着,搂在怀里,两个酥胸相贴,缠绵不已。
西门庆问:“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想?”
金莲说:“你去了这半个来月,我哪一刻放下心来!晚上夜又长,一个人偏睡不着。随怎么暖床暖铺,只是害冷。腿儿触冷伸不开,只得忍着酸缩着,白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后来春梅小肉儿见我短叹长吁,晚上逗着我下棋,坐到起更时分,俺娘儿俩一个炕上通脚儿睡。我的哥哥,我的心就是这样,不知你的心怎么样?”
西门庆说:“怪油嘴,这一家虽说有她们,谁不知道我在你身上偏多。”
金莲说:“算了,你还哄我!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想着你跟来旺儿媳妇子蜜调油似的,就把我不理了。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像乌眼鸡一般。今天她们都到哪儿去了?只剩下我老实的还在。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如今又兴起如意儿那贼歪剌骨来了。她随怎么着,只是个奶子,明摆着她有汉子,是个活人妻。你要是要了她,到明天又叫汉子在门口放羊儿刺刺。你为官为宦的,传出去好听?你看那贼淫妇,前天你走了,她跟春梅两个为一个棒槌跟我大嚷大闹,一句也不让我。”
西门庆说:“算了,我的儿,她随怎么着,只是个手下人。她哪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她就过去了,低低手儿她敢过不去。”
金莲说:“哟,说得倒好听!没了李瓶儿,她就顶了窝儿。学你对她说:‘你若伺候得好,我把娘这分家当就给了你吧。’你真有过这话?”
西门庆说:“你休胡猜疑,我哪有这话!你宽恕她,我教她明天给你磕头赔不是。”
金莲说:“我也不要她赔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
西门庆说:“我在那边睡,不是为别的,是越不过李大姐的情,在那边守守灵儿,谁跟她有私盐私醋!”
金莲说:“我不信你这套。人也死了一百天了,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哪是守灵,还不是贪着那点偷情的乐子。”
几句说得西门庆急了,搂过她脖子亲了个嘴,说:“怪小淫妇儿,有这些张致!”于是两个又缠到三更才歇。
两个并头交股睡到天明,金莲淫情未足,不住手捏弄西门庆,说:“亲达达,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她爬到西门庆身上,搂着他脖子只顾揉搓,让西门庆两手扳住她的腰,她便在上面尽力折腾,两个玩得开心。
金莲说:“我的达达,等我白天给你做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给你的那末子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扎在根子上,拿这两根带子拴在后边腰里,拴得紧紧的,又柔软,又得全放进去,不强如这托子硬邦邦的,硌得人疼?”
西门庆说:“我的儿,你做下,药在磁盒儿里,你自己装上就是了。”
金莲说:“你黑夜好歹来,咱俩试试好不好?”于是两个又玩了一番。
只见玳安拿帖儿进来,问春梅:“爹起身没有?安老爹差人送分资来了。又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进来。”
春梅说:“爹还没起身,让他等等。”
玳安说:“他好少近路儿,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呢。”
不想西门庆在房里听见,隔窗叫玳安问了话,拿帖儿进去拆开看,上面写着:“奉去分资四封,共八两。惟少塘桌席,余者散酌而已。仰冀从者留神,足见厚爱之至。外具时花四盆,以供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希莞纳,幸甚。”
西门庆看了,一面起身,也不梳头,戴着毡巾,穿着绒氅衣走出厅上,叫安老爹的人进见,递上分资。西门庆见四盆花草: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两坛南酒,满心欢喜,连忙收了,发了回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又问:“老爹们明天什么时候来?用戏子不用?”
来人说:“都早来。戏子用海盐的。”说毕,打发去了。西门庆叫左右把花草抬到藏春坞书房摆放,一面叫玳安叫戏子,一面兑银子给来安儿买办。那天又是孟玉楼上寿,院中叫小优儿晚夕弹唱。
按下一头。却说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叫应保捧着盒儿,到西门庆对过房子找温秀才写请书,要请西门庆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到他家吃满月酒。刚出门转过街口,只听后边有人高叫:“二爹请回来!”
伯爵回头一看,是李铭,就站住了脚。李铭走到跟前问:“二爹往哪里去?”
伯爵说:“我到温师父那里有点事儿。”
李铭说:“到家还有句话儿说。”只见后边一个闲汉掇着盒儿,伯爵不免又回到家里堂屋内。李铭连忙磕了个头,把盒儿放下来揭开,却是烧鸭两只、老酒两瓶,说:“小人没什么,这点微物孝顺二爹赏人。小的有句话径直来央求二爹。”一面跪在地下不起来。
伯爵一把手拉起来,说:“傻孩子,你有话尽管说,怎么买礼来?”
李铭说:“小的从小儿在爹宅里答应这几年,如今爹倒看顾别人,不用小的了。就是桂姐那边的事,各门各户,小的实在不知道。如今爹因为怪那边,连小的也怪了。这负屈衔冤,没处伸诉,径直来告二爹。二爹到宅里见爹,千万替小的说句好话儿。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错,不干小的事。爹动意恼小的不打紧,同行的人越发欺负小的了。”
伯爵说:“原来你这些时没到宅里答应去。”
李铭说:“小的没曾去。”
伯爵说:“怪不得昨天摆酒给何老爹接风,叫了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在那儿答应,我说怎么不见你。我问你爹,你爹说:‘他没来,我难道请他去!’傻孩子,你还不走动走动还好?你跟谁赌气?”
李铭说:“爹宅里不呼唤,小的怎么好去?前日他们四个在那儿答应,今日三娘上寿,安官儿早晨又叫了两名去了;明天老爹摆酒,又是他们四个。倒没小的,小的心里怎么不急!只望二爹替小的说个明白,小的还来给二爹磕头。”
伯爵说:“我没有不替你说的。我从前往后不知替人圆满了多少勾当,你央及我这点事儿,我不替你说?你依着我,把这礼儿还拿回去。你是哪儿来的钱,我受你的!你如今就跟我去,等我慢慢跟你爹说。”
李铭说:“二爹不收这礼,小的也不敢去了。虽然二爹不稀罕,也尽小的一点穷心。”再三央告,伯爵把礼收了,讨出三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于是一同出门,来到西门庆对门房子里。
进到书院门首,摇得门环儿响,说:“葵轩老先生在家么?”温秀才正在书窗下写帖儿,忙应道:“请里面坐。”画童开门,伯爵在明间坐下。温秀才出来相见,叙礼让坐,问:“老翁起来得早,往哪里去来?”
伯爵说:“敢来烦劳大笔写几个请书儿。如此这般,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宅里他娘们坐坐。”
温秀才说:“帖在哪里?拿来学生写。”伯爵就叫应保取出五个帖儿递过去。温秀才拿到房里,才写得两个,只见棋童慌慌张张走来说:“温师父,再写两个帖儿——大娘的名字,要请乔亲家娘和大妗子去。头里琴童来取门外韩大姨和孟二妗子那两个帖儿,打发去了没有?”
温秀才说:“你姐夫看着,打发去这半日了。”
棋童说:“温师父写了这两个,还再写上四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的,我使来安儿来取。”不一时打发去了。只见来安来取这四个帖儿。
伯爵问:“你爹在家里,还是衙门里去了?”
来安说:“爹今天没去衙门,在厅上看收礼呢。”
温秀才说:“老先生昨天王宅赴席回来晚了。”伯爵问起那王宅,温秀才说:“是招宣府里。”伯爵就明白了缘故。良久,来安等了帖儿去了,才与伯爵写完。伯爵就带了李铭过这边来。
西门庆蓬着头,只在厅上收礼、打发回帖,旁边排摆着桌面。见伯爵来,唱喏让坐。伯爵谢前日厚情,问:“哥定这桌席做什么?”
西门庆把安郎中央他作东请蔡知府的事说了一遍。
伯爵问:“明天是戏子还是小优?”
西门庆说:“叫了一班海盐子弟,我这里又预备四名小优儿答应。”
伯爵问:“哥,哪四个?”
西门庆说:“吴惠、邵奉、郑春、左顺。”
伯爵说:“哥怎么不用李铭?”
西门庆说:“他已有了高枝儿,还稀罕我这儿做什么?”
伯爵说:“哥怎么说这话?你唤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恼他。但各人勾当,不干他的事。三婶那边的事,他怎的晓得?你倒别屈了他。他今早到我那儿,哭哭啼啼告诉我:‘别说小的姐姐在爹宅里,只小的答应这几年,今日有了别人,倒没了小的。’他再三赌身罚咒,并不知道他三婶那边一个字。你若恼他,岂不是难为他了?他小人有什么大汤水儿?你若动动意儿,他怎么禁得起!”便叫李铭:“你过来,亲自告诉你爹。你只顾躲着怎么的?躲着也不是办法,迟早要当面说清楚。”
那李铭站在格子边,低头敛足,像僻厅鬼儿一般看着二人说话。听得伯爵叫他,连忙走进去,跪在地下只顾磕头,说:“爹再访,那边的事小的但凡知道一个字,小的车碾马踏,遭官刑揲死。爹从前以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报不过来。不争今天恼了小的,惹得同行人耻笑,他们也欺负小的,小的再往哪儿寻个主儿?”说罢号啕痛哭,跪在地下不起来。
伯爵在旁边说:“算了,哥也是看他一场。你是大人,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别说他没不是,就是他有不是处,他既这样,你也将就恕了他吧。”又叫李铭:“你过来,既然在你爹门下讨生活,就得守他的规矩。你爹既然说开了,就不恼你了,你往后也要谨慎些。”
李铭说:“二爹说的是,知道错了就改,往后知道了。”
西门庆沉吟半晌,说:“既你二爹再三说,我不恼你了,起来答应吧。”
伯爵说:“你还不快磕头!”李铭连忙磕了个头,立在旁边。
伯爵这才叫应保取出五个请帖儿来,递给西门庆说:“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列位嫂子过舍光降光降。”
西门庆看毕,教来安儿:“连盒儿送给大娘瞧去。——管情后天去不成。实和你说,明天是你三娘生日,家里又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他又要去看夏大人娘子,怎么去得成?”
伯爵说:“哥杀人哩!嫂子不去,满园中果子儿,再靠谁哩!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少顷,来安拿出空盒子来,说:“大娘说,多上覆,知道了。”
伯爵把盒儿递给应保接去,笑了说:“哥,你就哄我起来。要是嫂子不去,我就把头磕烂了,也好歹请嫂子走走去。”
西门庆叫伯爵:“你且别走,等我梳起头来,咱俩吃饭。”说毕,到后边去了。
伯爵便向李铭说:“怎么样?刚才要不是我这般说,他很是恼你。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如今这个世道,讲的是奉承和气。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全要随机应变,像水一样活,才转得出钱来。你若撞东墙,别人吃饱了饭,你还忍饿。你答应他几年,还不知道他性儿?明天叫你桂姐赶热脚儿来,两当一:就与三娘做生日,就给他陪了礼来,一天事都了了。”
李铭说:“二爹说的是。小的到家,过去就对三妈说。”
说着,来安儿放桌儿,说:“应二爹请坐,爹就出来。”
不一时,西门庆梳洗出来,陪伯爵坐,问他:“你连日不见老孙、祝麻子?”
伯爵说:“我让他来,他知道哥恼他。我便说:‘还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顾下,那天蜢虫蚂蚱一例扑了去,你敢怎样!’他每发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厮走。说哥昨天在他家吃酒来?他也不知道。”
西门庆说:“昨天他如此这般,置了一席大酒请我,拜认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来了。他们怎么再不和他来往?只不碍着我的事,随他去,我管他怎的?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
伯爵说:“哥这话说绝了。他们两个,一两天也要来给你服个礼儿,解释解释。”
西门庆说:“你叫他们只管来,平白服什么礼?”
一面来安儿拿上饭来,无非是炮烹美口肴馔。西门庆吃粥,伯爵用饭。吃毕,西门庆问:“那两个小优儿来了没有?”
来安说:“来了这一日了。”
西门庆叫他和李铭一起吃饭。一个韩佐,一个邵谦,上前磕了头,下边吃饭去了。
良久,伯爵起身说:“我去吧,家里不知怎么等着我哩。小人家儿干事最苦,从炉台底下直买到堂屋门首,那些儿不要买?”
西门庆说:“你去干了事,晚上来坐坐,给你三娘上寿磕个头,也是你的孝顺。”
伯爵说:“这个一定来,还叫房下送人情来。”说毕,一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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