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另娶孟玉楼,潘金莲盼郎盼到心碎
西门庆自从娶了孟玉楼进门,两人正是新婚燕尔,好得如胶似漆。偏偏这时候陈家托文嫂来传话,说六月十二就要把大姐娶过门。西门庆急着给女儿办嫁妆,一时赶制不出新床,就把孟玉楼陪嫁的那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给了大姐。这一通忙活,三朝九日,乱了一个多月,也没空去潘金莲家一趟。
潘金莲在家天天倚着门,眼睛都快望穿了。她打发王婆去西门庆家门口打听,他家门房知道是潘金莲派来的人,多半不理。她盼得心焦,见王婆空手回来,又叫小丫鬟上街去找。小丫鬟哪敢进西门庆那种深宅大院?只敢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不着人,只好回来。潘金莲气得骂她没用,罚她跪着,饿到晌午也不给饭吃。
那天正是三伏天,潘金莲怕热,吩咐迎儿烧上水,准备洗澡,又蒸了一笼裹馅肉角儿,等着西门庆来吃。她身上只穿件薄纱短衫,坐在小凳上,等不到西门庆,嘴里骂了几句“负心贼”。心里没着没落,脱下脚上两只红绣鞋,摆弄着打起了相思卦。打了一会儿卦,人困了,歪在床上就睡着了。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心里正没好气。迎儿问:“水烧热了,娘洗澡不洗?”
潘金莲反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看。”
迎儿连忙端到房里。潘金莲用手一数,明明做了一笼三十个,翻来覆去却只数出二十九个,就问:“那一个哪儿去了?”
迎儿说:“我没看见,怕是娘数错了吧。”
潘金莲说:“我亲手数了两遍,明明是三十个,留着等你爹来吃的。你怎么偷吃了一个?好个馋嘴奴才,你是害了馋痨馋痞,心里就惦记着这个角儿!平时大碗小碗塞不饱你,我特意做了孝顺你的?”不由分说,剥了迎儿衣裳,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她杀猪一样叫唤。
潘金莲边打边问:“你不承认,我就打你一百下!”
迎儿被打急了,哭着说:“娘别打了,是我饿得慌,偷吃了一个。”
潘金莲说:“你偷了,还敢赖我数错?我看你就是个牢头祸根!那死鬼在的时候,你还会学嘴学舌告状,今儿他不在,你倒跟我弄神弄鬼!我只管打烂你下截!”打了一通,才让她穿上衣服起来,吩咐在旁边打扇。又打了两下扇,潘金莲说:“贼淫妇,你把脸伸过来,我掐你两下皮脸。”
迎儿真个把脸伸过去,被她用尖指甲掐出两道血口子,才算饶过。
过了一会儿,潘金莲到镜台前重新梳妆,打扮好了,站到门帘底下。也是天凑巧,正看见西门庆的小厮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从她门口经过。潘金莲叫住他,问他去哪儿了。这小厮嘴乖,常跟着西门庆在她家走动,潘金莲平日也没少给他好处,因此混得熟。玳安下了马,说:“俺爹打发我送人情,去守备府里来着。”
潘金莲把他叫进门,问:“你爹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些日子连个影儿都不见?想必是又续上了个心甜的姐妹吧。”
玳安说:“俺爹没续什么姐妹,就是这几天家里事忙,脱不开身来看六姨。”
潘金莲说:“就是家里有事,也不能把我丢下半个多月,连个音信都不送!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又问:“到底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玳安嘻嘻地只是笑,不肯说。
潘金莲见他笑得有蹊跷,越发追着问:“到底什么事?”
玳安笑道:“就是有那么一档子事罢了,六姨干嘛非得问到底?”
潘金莲说:“好你个小油嘴,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可恼你一辈子。”
玳安说:“我跟六姨说了,六姨可别告诉俺爹是我说的。”
潘金莲说:“我绝不对他说。”
玳安这才一五一十,把西门庆家里娶孟玉楼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潘金莲不听则已,一听眼泪就顺着香腮滚了下来。玳安慌了,说:“六姨,你原来这么小心眼,我这才不敢告诉你。”
潘金莲倚着门,长叹一口气:“玳安,你不知道,我跟他从前那般恩情,如今怎么一下子全抛下了。”说着又止不住掉泪。
玳安劝道:“六姨,你何苦这样?家里的主母也管不住他。”
潘金莲说:“玳安,你听我说——那个没良心的,整整一个月不来,我的绣花被子空置了三十夜。他心变了,我这痴心的人却还放不下,当初不该对他那么热。他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兴头一过,缘分也就尽了。”说着又哭。
玳安说:“六姨,你别哭了。俺爹怕是也就这两日,他生日就要到了,一定会来的。你写几个字,我替你捎去,俺爹看了,准来。”
潘金莲说:“那可一定要麻烦你,把他请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谢你。我这儿也等着给他上寿呢。他要是还不来,我可都记在你这个小油嘴身上。”说着,让迎儿把桌上的角儿装了一碟,招待玳安吃茶。自己回房取过一幅花笺,提笔写了一封信,叠成方胜儿封好,交给玳安,叮嘱说:“你好好替我带话给他。等他生日,千万要来走走,我在这儿专等他。”
玳安吃了点心,潘金莲又给他几十文钱。临出门上马,潘金莲又说:“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可是好骂你。他要是还不来,你就说六姨明儿个坐轿子亲自去找他。”
玳安笑着说:“六姨,您这不是讹上我了吗?”说完骑马走了。
潘金莲天天长等短等,等得跟石沉大海一样。七月快过完,到了西门庆的生日。潘金莲挨一天像过三年,盼一夜像熬半年,还是杳无音信。她气得暗咬银牙,眼里含泪。到了晚上,只好又把王婆叫来,备了酒肉招待她,还从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给她,求她去西门庆家请人。
王婆说:“这大晚上的,又是茶前酒后,他肯定不来。不如我明儿个一早就去请他。”
潘金莲说:“干娘,你可一定要记在心里,别忘了!”
王婆说:“我管着这档子事儿,哪能误了你的勾当?”这婆子见钱才办事,得了簪子,喝得脸红红的,回家去了。
潘金莲一个人在房里,香薰鸳被,剔亮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独自弹着琵琶,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熬到天亮,就打发迎儿:“去隔壁瞧瞧王奶奶请你爹去了没有。”
迎儿去不多时,回来说:“王奶奶一大早就出去了。”
再说王婆早晨出门,到了西门庆家门口打听,都说不知道。她在对门墙根下等了好一阵,才见傅伙计来开铺子。王婆上前道个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吗?”
傅伙计说:“你老人家找他做什么?亏得是问我,换别人还真不知道。大官人昨儿个过生日,在家请客,喝了一天酒,到晚上拉着众朋友往院里去了,一宿没回家。你上哪儿找他去!”
王婆道了谢,出了县前,来到东街口,正往勾栏那条巷子走,远远看见西门庆骑着马从东边过来,两个小厮跟着,宿醉未醒,醉眼朦胧,身子前仰后合。王婆老远就喊:“大官人,少吃点儿怎么着!”上前一把攥住马嚼环。
西门庆醉醺醺地问:“你是王干娘?你是想六姐找我吧?”
王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没等说几句,西门庆说:“小厮回家跟我说了,我知道六姐恼我,我这会儿就去。”说着就跟王婆一路走,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路。
到了潘金莲家门口,王婆先进去通报:“大娘子恭喜!还亏得我老身,没半个时辰就把大官人请来了。”
潘金莲听见他来,就像天上掉下个人来似的,连忙出房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子进来,半醉着跟她唱了个喏。潘金莲还了礼,说:“大官人,贵人真是稀客!怎么把我丢了,这些日子连个影儿都不见?家里新娘子陪着,如胶似漆的,哪还想得起我呀!”
西门庆说:“你别听人胡说,哪儿来的什么新娘子!是闺女出嫁,忙了几天,没得空来看你。”
潘金莲说:“你还哄我呢!你要不是喜新厌旧另有了人,就指着你这条活蹦乱跳的身子发个誓,我才信你。”
西门庆说:“我要是辜负了你,叫我长碗大的疔疮,害三五年的黄病,身上烂出匾担大的蛆。”
潘金莲说:“你个负心的贼!匾担大的蛆叮你口袋,关我什么事?”一手把他头上那顶新缨子瓦楞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扔。
王婆慌忙捡起来放回桌上,说:“大娘子,只怪老身没早去请大官人,来了就是这般光景。”
潘金莲又从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看,却是一根油金簪,上面錾着两溜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正是孟玉楼带来的。她猜是哪个唱曲的送他的,把簪子夺过来收进袖子里,说:“你还说没变心!我给你的那根簪子呢?”
西门庆说:“你那个簪子,前些日子我喝醉了酒,从马上摔下来,帽子掉了,头发散开,再找就不见了。”
潘金莲伸手在他脸上弹了个响榧子:“哥哥儿,你醉得眼都花了,哄三岁小孩儿都不信!”
王婆在旁边打圆场:“大娘子别怪!大官人他呀,离城四十里看见蜜蜂拉屎,出门让水獭绊了一跤——那是看远不看近哪。”
西门庆说:“她正跟我闹呢,你又来打趣。”
潘金莲见他手里拿着一把红骨洒金、金钉铰川扇儿,接过来对着亮处一照——她久经风月,看出扇子上全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心是哪个相好的送他的。不由分说,两下就把扇子扯烂了。西门庆想拦都没拦住,心疼地说:“这扇子是我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直藏着没舍得用,今儿才拿了三天,就被你扯烂了。”
潘金莲奚落了他一通,迎儿端茶上来,她让迎儿放下茶托,给西门庆磕头。王婆说:“你们两口子斗了半天嘴也够了,别误了正事,老身去厨房收拾收拾。”
潘金莲吩咐迎儿,把预先给西门庆上寿备下的酒菜整理停当,摆到房里桌上。又从箱子里取出给西门庆上寿的礼物,用盘子盛着摆在面前给他看: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副挑线香草边、绣着松竹梅岁寒三友的酱色缎护膝;一条纱绿潞绸面子、水光绢里子、紫线带子、里头装着排草玫瑰花的兜肚;还有一根并头莲瓣簪子,上面錾着一首五言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一把搂过潘金莲亲了个嘴:“怎么知道你这么聪慧!”
潘金莲让迎儿执壶斟酒,自己花枝招展地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连忙把她拉起来。两人并肩坐下,交杯换盏地喝起来。王婆陪着喝了几杯,脸红红的,告辞回家。两人自在取乐,潘金莲陪着西门庆喝酒,直喝到天色将晚。西门庆吩咐小厮骑马回去报信,当晚就歇在潘金莲家。这一夜,两人尽情亲热,折腾到很晚。
再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的文书和礼物离开清河县,到东京朱太尉那里交了书礼,等了几日,讨了回书,带一行人取路回山东。去的时候还是三四月,回来却已是淡暑新秋,路上雨水不断,耽误了行程,前后走了三个月光景。一路上武松总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就先派了一个土兵回去向知县报信,又私下寄了一封家书给他哥哥武大,说八月里准回来。
那土兵先递了知县的禀帖,然后去找武大家。也是天凑巧,王婆正在门口。土兵见武大家门关着,正要叫门,王婆就问:“你找谁?”
土兵说:“我是武都头派来给他哥哥送信的。”
王婆说:“武大郎不在家,上坟去了。你把信给我,等他回来我转交给他,也是一样。”
土兵唱了个喏,从怀里取出家书交给王婆,忙忙地骑上头口走了。
王婆拿着信,从后门绕到潘金莲家来。原来潘金莲和西门庆亲热了大半夜,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王婆喊:“大官人、娘子快起来,跟你们说个事!武二派土兵捎信给他哥哥了,说他不久就到。我已经接下信,把人打发走了。你们可别磨蹭,得早做打算!”
西门庆不听则已,一听这话,就像当头浇下一桶冰水。他慌忙和潘金莲都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里坐下,取出信来看。信上写着:不过中秋就回家。两人都慌了手脚,说:“这可怎么办?干娘你可得帮我们遮掩遮掩,大恩大德,绝不敢忘。我俩如今情深似海,舍不得分开。武二那厮一回来,就要把我们拆散,这可如何是好?”
王婆说:“大官人,这有什么难的!我先前就说过,头一回嫁人由爹娘做主,二一回嫁人由自己做主。自古叔嫂之间本就不该往来。如今武大百日已经快到了,大娘子请几个和尚,把这灵牌子烧了。趁武二还没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把她娶回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能怎样?打这往后,你二人自在一辈子,岂不是妙!”
西门庆说:“干娘说得是。”
当天西门庆和潘金莲吃完早饭,约定八月初六是武大百日,请僧人烧灵,初八晚上,把潘金莲娶过门。三人商量定了,不久玳安牵马来接西门庆回家。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八月初六。西门庆拿了几两碎银子,到潘金莲家,让王婆去报恩寺请了六个僧人,在家做水陆道场,超度武大,晚上除灵。道人五更天就挑着经担来了,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陪着厨子在灶上安排斋供。西门庆当天就歇在潘金莲家。
没过多久,和尚们到了,摇响灵杵,敲起鼓钹,诵经礼佛,做起法事。
潘金莲哪里肯斋戒,陪着西门庆睡到日头老高还不起来。和尚请斋主拈香签字、证盟礼佛,潘金莲这才起来梳洗,素衣打扮,到佛前参拜。众和尚见了武大这个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马,七颠八倒,酥成一片。班首轻狂得念错佛号,维摩昏乱得诵错经文,烧香的推倒花瓶,秉烛的拿错香盒,连唱礼的都把大宋国说成大唐朝,把武大郎念成武大娘。长老心慌,打鼓抓了徒弟的手;沙弥情迷,罄槌敲破了老僧的头。从前修的苦行一时全抛,万个金刚都降不住。
潘金莲在佛前烧了香,签了字,拜完佛,回房依旧陪着西门庆,摆上酒席荤腥,自去取乐。西门庆吩咐王婆:“有事你自己应着就行了,别让她来聒噪六姐。”
王婆哈哈笑道:“你们两口子只管受用,由着老娘跟那些秃驴周旋。”
再说那些和尚见了武大老婆那副乔模乔样,都记在了心里。午斋回寺歇息回来,潘金莲正和西门庆在房里饮酒作乐。原来潘金莲的卧房和佛堂只隔一道板壁。有个僧人先到,走到妇人窗下的水盆边洗手,忽然听见房里传出潘金莲娇声软语、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正跟人亲热。他借口洗手,站住脚细听,只听见潘金莲喘着气央求:“达达,你只顾着闹,闹到几时?只怕和尚听见。饶了我,快些完了罢!”
西门庆说:“你别慌!我还要在盖子上烧一下呢!”
全被这秃厮听了个清清楚楚。等众和尚到齐,吹吹打打做起法事,一个传一个,都知道妇人有汉子在屋里,不觉都手舞足蹈起来。临到佛事圆满,晚上送灵烧纸出去,潘金莲又早除了孝髻,把灵牌和佛一起烧了。
那和尚冷眼瞧见,帘子里一个汉子跟一个婆娘影影绰绰并肩站着,想起白天听见的那些勾当,只顾乱打鼓敲钹不停。一阵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吹落在地,露出青光光的光头,他也不去捡,只顾敲钹打鼓,笑作一团。
王婆喊:“师父,纸马都烧过了,还敲什么?”
和尚答道:“还有纸炉盖子上没烧过呢。”
西门庆听见,让王婆快打发衬钱给他们。长老说:“请斋主娘子来谢谢。”
潘金莲说:“干娘,说免了吧。”
众和尚齐声说:“不如饶了罢。”一齐笑着走了。这一场超度,到头来只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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