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宴请两位御史
夏寿回家把话转告之后,夏提刑立刻登门来拜谢西门庆,一见面就说:“长官,您救了我一家性命的大恩,要不是托您的福,凭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西门庆笑着摆手:“长官放心。咱们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随他去说,老爷那里自然有公道。”
说着,西门庆就在厅上摆下酒饭留他,两人一直聊到天黑,夏提刑才告辞回家。第二天,西门庆照常去衙门当差,暂且不提。
再说巡按曾公,见奏本递上去没有下文,就知道这二位官员早就打点好了,心里十分恼火。正赶上蔡太师向皇帝呈的七条建议,里面多有毛病,都是搜刮百姓、肥了朝廷的勾当。曾公于是进京复命,上了一道奏章,痛陈:“天下的财货贵在流通,把民脂民膏都聚到京城,恐怕不是太平之世的道理。民间借粮籴米的法子不该禁,当十大钱不该用,盐钞法也不能三番五次地改。我听说民力已经耗尽,到那时谁来守国呢?”
蔡京看了大怒,向徽宗皇帝告状,说他大放厥词、阻挠国事。皇帝把曾公交给吏部考核,贬为陕西庆州知州。陕西巡按御史宋盘,正是学士蔡攸的大舅子。蔡太师暗中指使宋盘弹劾曾公的私事,又抓了他的家人,罗织罪名,最终把曾公除名,流放岭外,算是报了仇。这些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西门庆在家,一面派韩道国和乔大户的外甥崔本拿着仓钞,赶往高阳关户部韩爷那里挂号;一面留下来保在家里定果品,预备大桌面的酒席,打听蔡御史的船什么时候到。这天,来保打听到蔡御史和巡按宋御史一起从京里动身,已经走到东昌府一带,连忙派人回家报信。西门庆这边就约了夏提刑一起动身。来保先在船上见了蔡御史,送了下程礼。西门庆和夏提刑则出城五十里,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迎接二人。两人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见,说了邀请宋御史的意思。
蔡御史说:“我知道了,一定陪他一同到府上。”
那时候,东平胡知府以及所属州县的文武官员、生员、僧道,都拿着连名手本伺候迎接。帅府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都带着人马,披挂整齐,清道开路,把宋巡按迎进东平府察院。各处官员拜见完毕,递上文书,歇了一夜。
第二天,门吏来报:“巡盐蔡爷来拜。”宋御史连忙出迎。叙过礼数,分宾主坐下。茶罢,宋御史问:“年兄什么时候动身?”
蔡御史说:“学生还待一两天。”又说,“清河县有个相识的西门千兵,是本地的大户人家,为人谨慎清廉,家资豪富又知礼数,也是蔡老先生门下,与学生有一面之交。承蒙他远道相迎,学生正想到他府上拜会拜会。”
宋御史问:“是哪个西门千兵?”
蔡御史说:“他现在是本处的提刑千户,昨天已经参见过年兄了。”
宋御史让左右取手本来看,见上面有西门庆和夏提刑的名字,说:“这莫非就是和翟云峰有亲的那位?”
蔡御史说:“就是他。如今他正在外面伺候,想央学生陪年兄到他家吃顿饭,不知年兄意下如何?”
宋御史说:“学生初到此处,只怕不好去吧?”
蔡御史说:“年兄怕什么?既然是云峰的分上,你我走一趟又有什么妨碍?”
于是吩咐看轿,两人一同起行,又传出话来。
西门庆得了消息,和来保、贲四骑着快马先赶回家,预备酒席。门首搭起彩棚,两院乐人奏乐,还叫了海盐戏和杂耍承应。原来宋御史把伺候的人马都散了,只带几个蓝旗清道的官吏跟随,和蔡御史坐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一起往西门庆家来。这一下惊动了东平府,轰动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得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慌得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带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门庆穿着青衣冠带,远远迎接。两边鼓乐吹打,两位大人到大门首下轿进去。宋御史和蔡御史都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随从执着两把大扇。只见五间厅上湘帘高卷,锦屏罗列,正面摆着两张吃看桌席,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十分齐整。两位官人揖让进厅,和西门庆叙礼。蔡御史让家人送上见面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砚。宋御史只投了个宛红单拜帖,上书“侍生宋乔年拜”,对西门庆说:“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还没尽情,本不该来打扰。若不是蔡年兄邀我来拜,哪有机会得见尊颜?”
慌得西门庆倒身下拜,说:“我不过一介武官,在按临之下。今天承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宋御史也答礼相还。叙完礼数,蔡御史让宋御史坐左边,自己坐右边,西门庆垂手作陪。茶罢,阶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动起乐来。西门庆递酒安席,下边呈献割道,说不尽的美味佳肴,歌舞声容,食前方丈。两位轿上跟从的人,每人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等另在厢房招待,不必细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了千两金银。
那宋御史是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只坐了一会儿,听了一折戏文就起身。慌得西门庆再三挽留。蔡御史在旁说:“年兄没事,再坐一会儿,怎么走得这么快!”
宋御史说:“年兄还坐坐,学生还要回察院处理些公事。”
西门庆早让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皿都装进食盒里,一共二十抬,叫人夫伺候。宋御史的一份是: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只羊、两封金丝花、两匹段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象牙筷子。蔡御史的也一般无二。都递上揭帖。宋御史再三推辞:“这个,学生怎么敢领!”说着看向蔡御史。
蔡御史说:“年兄贵治所临,自然是这个道理,学生怎么敢当!”
西门庆说:“些须薄礼,不过助兴罢了,何必见外?”
两人推让之间,桌席已经抬出大门了。宋御史不得已,才让左右收了揭帖,向西门庆致谢说:“今日初来识荆,既扰了盛席,又承厚赐,怎么担当得起?容我日后图报不忘。”又对蔡御史说:“年兄还坐坐,学生告辞了。”说着起身,西门庆还要远送,宋御史不肯,急令请回,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来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带,请到卷棚内后坐。又吩咐把乐人都打发散了,只留下戏子。西门庆让左右重新安放桌席,摆上珍馐果品,二人饮酒。蔡御史说:“今日陪我这宋年兄坐,已经僭越了,又叨扰盛筵和这么多酒器,怎么担当得起?”
西门庆笑道:“一点微物,不过表表心意罢了!”又问,“宋公祖的号是?”
蔡御史说:“号松原。松树的松,原泉的原。”又说,“头里他再三不肯来,我提到四泉的盛德,又说他与老先生那边相熟,他才来了。他也知道府上与云峰有亲。”
西门庆说:“想必翟亲家在他跟前打过招呼。我看宋公为人有些古怪。”
蔡御史说:“他虽然也是江西人,倒也没甚古怪处。只是今日初会,总得摆摆架子罢了!”说罢都笑了。
西门庆便说:“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罢了。”
蔡御史说:“我明早就要开船长行。”
西门庆说:“请不嫌弃,在舍下留宿一晚,明日学生到长亭送行。”
蔡御史说:“过蒙厚爱。”于是吩咐手下:“你们都回船上去罢,明早来接。”众人都答应着去了,只留下两个家人伺候。
西门庆见人都走了,下席来,叫玳安附耳低言:“你这就去院里,叫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从后门用轿子抬了来,不许让一个人知道。”
玳安应着去了。西门庆复上席陪蔡御史吃酒,海盐子弟在旁歌唱。西门庆问:“老先生到家多少时候就来了?令堂老夫人身体可好?”
蔡御史说:“老母倒也安康。学生在家不觉一待半年,回来见朝,不想被曹禾参了一本,学生在史馆的十四个同年一时都贬到外任。学生便选到西台,新点了两淮巡盐。宋年兄便到贵处巡按,也是蔡老先生门下。”
西门庆问:“如今安老先生在哪里?”
蔡御史说:“安凤山已经升了工部主事,到荆州催运皇木去了,也快回来了。”
说完,西门庆教海盐子弟上来递酒。蔡御史吩咐:“你唱个《渔家傲》我听。”子弟正拍着手唱,只见玳安走来请西门庆下边说话,说:“董娇儿、韩金钏打后门来了,在娘房里坐着呢。”
西门庆说:“你吩咐把轿子抬过一边才好。”
玳安说:“已经抬过一边了。”
西门庆走到上房,两个唱的上前磕头。西门庆说:“今日请你们两个来,晚上在山子下伺候你蔡老爹。他如今是巡按御史,你们不可怠慢,用心伺候,我另外酬谢你们。”
韩金钏儿笑道:“爹不用吩咐,我们知道了。”
西门庆玩笑道:“他南方人的营生,好的是南风,你们可别扭手扭脚的。”
董娇儿说:“娘在这里听着呢,爹你真是越来越老辣了,我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西门庆笑着往前边来。走到仪门首,只见来保和陈敬济拿着揭帖走来给西门庆看,说:“刚才乔亲家爹说,趁着蔡老爹这回得闲,爹把这件事对蔡老爹说了罢,只怕明日起身就忙了。教姐夫写了俺两个名字在此。”
西门庆说:“你跟了来。”来保跟到卷棚隔子外边站着。西门庆饮酒中间提起:“有一件事在此,不敢冒昧开口。”
蔡御史说:“四泉,有甚事只管吩咐,学生无不照办。”
西门庆说:“去岁因舍亲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分派了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到那里多多照应,早些支放,就是厚爱了。”说着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有什么要紧。”一面把来保叫到跟前跪下,吩咐:“给你蔡爷磕头。”蔡御史说:“我到扬州,你们径自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一个月。”
西门庆说:“老先生下顾,早放十日就够了。”
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书童在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唱完已到掌灯时分,蔡御史说:“深扰一日,酒到此为止罢。”起身离席,左右要掌灯,西门庆说:“先别点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从花园里游玩了一回,让到翡翠轩。那里早已湘帘低簇,银烛荧煌,摆下酒席。海盐戏子,西门庆已命打发去了。书童把卷棚内家什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在阶下,上前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说:“四泉,你怎么这样厚待?只怕使不得。”
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有什么两样?”
蔡御史说:“只怕我没有安石的才能,而君却有王右军的高致了。”
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说笑,走进轩内。见屋里陈设雅致,就要纸笔题诗留念。西门庆即令书童把端溪砚研得浓浓的墨,拂下锦笺。这蔡御史到底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题了一首诗,写完教书童贴在壁上,留作日后纪念。又问二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说:“小的姓董,名唤娇儿。她叫韩金钏儿。”
蔡御史又问:“你二人有号没有?”
董娇儿说:“小的无名娼妓,哪来的号?”
蔡御史说:“你们不必太谦。”问了几遍,韩金钏才说:“小的号玉卿。”
董娇儿说:“小的贱号薇仙。”
蔡御史一听“薇仙”二字,心里很喜欢,就留意在怀。让书童取棋桌来摆下棋子,蔡御史和董娇儿两个下棋,西门庆陪侍,韩金钏儿在旁边递酒,书童歌唱。蔡御史赢了一盘棋,董娇儿饮过,又回敬蔡御史一杯。韩金钏这边也递与西门庆一杯陪饮。饮了酒,两人又下。董娇儿赢了,连忙递酒一杯给蔡御史,西门庆在旁又陪饮一杯。饮罢,蔡御史说:“四泉,夜深了,不胜酒力。”于是走出来,站在花下。那时正是四月半头,月色才上。
西门庆说:“老先生,天色还早呢。还有韩金钏,不曾赏他一杯酒。”
蔡御史说:“正是。你唤他来,我就此花下立饮一杯。”
于是韩金钏拿大金桃杯满斟一杯,用纤手捧递上去,董娇儿在旁捧果。蔡御史饮过,又斟一杯赏与韩金钏儿,随后告辞:“四泉,今日酒大多了,让您家的人把家什收过去罢。”于是与西门庆握手相语:“贤公盛情盛德,此心记挂。不是斯文骨肉,何以至此?向日所贷,学生耿耿在心,在京已与云峰表过。倘我后日有一分寸进,断不敢辜负盛德。”
西门庆说:“老先生何出此言?不必介意。”
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趣,就往后面去了。到了上房,月娘问:“你怎么不陪他睡,来了?”
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良久,西门庆也进来安置,叫来兴儿吩咐:“明日早五更,打发食盒酒米点心下饭,叫了厨役,跟了往门外永福寺去,与你蔡老爹送行。叫两个小优儿伺候。别误了事。”
来兴儿说:“家里二娘上寿,没有人看。”
西门庆说:“留下棋童儿买东西,叫厨子后边大灶上做罢。”
不一会儿,书童、玳安收下家活,又讨了一壶好茶往花园里去与蔡老爹漱口。翡翠轩书房床上,铺陈衾枕都备好了。蔡御史见董娇儿手里拿着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董娇儿说:“敢烦老爹赏我一首诗在上面。”
蔡御史说:“无可为题,就指着你这薇仙号。”于是灯下拈笔写了四句,写完董娇儿连忙拜谢。两个收拾上床歇息。书童、玳安与他家人在明间里睡。一宿无话。
次日早晨,蔡御史给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拿到后边给西门庆瞧。西门庆笑说:“文职的营生,他哪有大钱给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又交月娘每人再给五钱银子,从后门打发走了。书童舀洗面水,打发他梳洗穿衣。西门庆出来在厅上陪他吃了粥,手下早备好轿马来接。蔡御史与西门庆作辞,谢了又谢。西门庆又说:“学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那里,学生这里修书过去,千万留神一二,足感不尽。”
蔡御史说:“休说贤公华札临下,只您家有片纸到,学生无不照办。”说毕二人同上马,左右跟随,出城到永福寺,借长老方丈摆酒饯行。来兴儿与厨役早已安下桌席,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弹唱。数杯之后,坐不移时,蔡御史起身,夫马、坐轿都在三门伺候。临行,西门庆又说起苗青的事:“乃学生相知,因被牵连在旧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扬州抓捕他。此事情已问结了。倘见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
蔡御史说:“这个不妨,我见宋年兄说,设使就提来,放了他去就是了。”
西门庆又作揖谢了。看官听说:后来宋御史往济南去,在河道中又和蔡御史在船上相会。公差从扬州提了苗青来,蔡御史说:“这是曾公手里案外的,你管他怎的?”就放回去了。案卷退回东平府,只把两个船家立刻处决,安童便放了。
当日西门庆要送到船上,蔡御史不肯:“贤公不必远送,只此告别。”
西门庆说:“万惟保重,容差小价问安。”说毕蔡御史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到方丈坐下,长老走来合掌问讯,递上茶来,西门庆答礼相还。见他雪眉交白,便问:“长老多大年纪了?”
长老说:“小僧七十有四。”
西门庆说:“还这么健朗。”又问法号,长老说:“小僧法名道坚。”又问:“有几位徒弟?”
长老说:“只有两个小徒。本寺也有三十多个僧众。”
西门庆说:“这寺院倒宽大,只是欠修整。”
长老说:“不满老爹说,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盖造,常住里没钱粮修理,丢得坏了。”
西门庆说:“原来就是你守备府周爷的香火院。我见他家庄子不远。不打紧,你禀了你周爷,写个缘簿,别处也再化些,我也资助你些布施。”
道坚连忙又合掌问讯谢了。西门庆吩咐玳安:“取一两银子谢长老,今日打搅。”道坚说:“小僧不知老爹来,不曾预备斋供。”
西门庆说:“我要往后边更衣去。”道坚连忙叫小沙弥开门。西门庆更了衣,见方丈后面五间大禅堂,有许多云游和尚在那里敲着木鱼看经。西门庆不因不由,信步走进去观看。只见一个和尚形骨古怪,相貌粗野,生的豹头凹眼,面色发紫,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扎,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的真罗汉模样。他在禅床上盘坐过去,垂着头,把脖子缩进腔子里,鼻孔中流下两道清涕来。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怎么如此异相?等我叫醒他,问个端的。”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哪里人氏,何处高僧?”
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僧人在禅床上把身子打了个挺,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将起来,向西门庆点了点头,瓮声应道:“你问我怎的?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至此,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甚话说?”
西门庆说:“你既是施药济人,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
胡僧说:“我有,我有。”
西门庆又说:“我如今请你到家,你去不去?”
胡僧说:“我去,我去。”
西门庆说:“你说去,即此就走。”
那胡僧直竖起身体,向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背上皮褡裢,褡裢里盛着两个药葫芦,下了禅堂就往外走。西门庆吩咐玳安:“叫两个驴子,同师父先往家去等着,我就来。”
胡僧说:“官人不必如此,你骑马只顾先行。贫僧也不骑牲口,包管比你先到。”
西门庆暗想:“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敢说这等大话。”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着他同行。”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径直进城来家。
那日四月十七,不想是王六儿生日,家里又是李娇儿上寿,有堂客吃酒。后晌时分,王六儿家没人使唤,派了他兄弟王经来请西门庆,吩咐他在宅门首只寻玳安说话。王经不见玳安在门首,只管站着,站了约一个时辰,正值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儿的小厮,问是哪里来的。那小厮三不知走到跟前,给月娘磕了个头,说:“我是韩家,寻安哥说话。”
月娘问:“哪个安哥?”
平安在旁边,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儿那里来的,说出岔话来,向前把他拉到一边,对月娘说:“他是韩伙计家使了来寻玳安儿,问韩伙计几时来。”就这样哄了过去。月娘不言语,回后边去了。
不一会儿玳安与胡僧先到门首。玳安走得两腿发酸,浑身是汗,抱怨得不得了。那胡僧体貌从容,气也不喘。平安把王六儿那边派王经来请爹、寻他说话一节对玳安儿说了一遍,说:“不想大娘看见,早是我在旁边替他遮掩过了。不然就要露出马脚来了。等住回娘若问,你也是这般说。”
那玳安走得气喘吁吁,只顾扇扇子:“今日造化低也怎的?平白爹教我领了这贼秃来。好近的路!从门外寺里直走到家,路上没歇脚儿,走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爹教雇驴子与他骑,他又不骑。他走着没事,难为我这两条腿了!鞋底子也磨透了,脚也踏破了,气人的营生!”
平安问:“爹请他来家做什么?”
玳安说:“谁知道!说问他讨什么药哩。”
正说着,只听喝道之声。西门庆到家,看见胡僧在门首,说:“吾师真乃人中神仙,果然先到。”一面让进里面大厅上坐。西门庆叫书童接了衣裳,换了小帽,陪他坐下。吃了茶,那胡僧睁眼观看,只见厅堂高远,院子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正当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上安着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交椅,两壁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
胡僧看毕,西门庆问:“吾师用酒不用?”
胡僧说:“贫僧酒肉齐行。”
西门庆一面吩咐小厮:“后边不消看素馔,拿酒饭来。”那时正是李娇儿生日,厨下肴馔下饭都有。安放桌儿,只顾拿上来:先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上四样下饭,一碟羊角葱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又上了一道汤饭,一个碗里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还有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西门庆让胡僧吃了,教琴童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斟出滋阴摔白酒来,倒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来放进口内,一饮而尽。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癞葡萄、一碟流心红李子。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得楞子眼儿,便说:“贫僧酒醉饭饱,足够了。”
西门庆叫左右把酒桌撤了,问他求房术的药。胡僧说:“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给你几丸罢。”于是从褡裢内取出葫芦来,倾出百十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又把那一个葫芦捏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吩咐:“每次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得慌,用手捏着,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通。你可节制使用,不可轻易泄露于人。”
西门庆双手接了,说:“我且问你,这药有什么功效?”
胡僧便说,这药形如鸡卵、色似鹅黄,是太上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的方子。外观轻贱,内里贵重,金玉都比不上。任凭你腰金衣紫、高堂大厦、轻裘肥马、才俊栋梁,此药托在掌内,飘然进得洞房。服后精神爽快,气血刚强,能滋补强身,久服还能黑发固齿、明目轻身。又叮嘱:每服一厘半,阳气强健;若觉心倦,冷水吞一口便可收功。
西门庆听了,还要问他要方子,说:“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哪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因令玳安:“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给胡僧,要问他求这一枝药方。
那胡僧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官人趁早收回去。”一面就要起身。
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便说:“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五丈长大布,与师父做件衣服罢。”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
胡僧方才打问讯谢了。临出门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言毕,背上褡裢,拴定拐杖,出门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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