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2026中文版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Chapter 43Free August 26, 2026 4226 words

鲁肃和孔明辞别刘备、刘琦,登船往柴桑郡来。两人在船上商议。

鲁肃说:“先生见孙将军,千万别说曹操兵多将广。”

孔明笑道:“不用子敬叮咛,我自有分寸。”

船到岸后,鲁肃请孔明在馆驿暂歇,自己先去见孙权。孙权正聚文武议事,听说鲁肃回来,急召入问:“子敬去江夏,探听到什么虚实?”

鲁肃说:“已知个大概,容我慢慢禀报。”

孙权把曹操的檄文给鲁肃看:“曹操昨天派使者送檄文来,我先打发走了来使,如今正与众官商议未定。”

鲁肃接过来看,大意是:“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大军南指,刘琮束手投降,荆襄百姓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想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请勿观望,速回音信。”

鲁肃看完问:“主公的意思呢?”

孙权说:“还没有定论。”

张昭说:“曹操拥兵百万,借天子之名征讨四方,抗拒他就是不顺。而且主公能凭以拒曹的,是长江天险。如今曹操得了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有了,势不可敌。以我之见,不如纳降,才是万全之策。”

众谋士都说:“子布的话正合天意。”孙权沉吟不语。

张昭又说:“主公不必多疑。若降曹,东吴百姓安宁,江南六郡可保。”孙权低头不语。

片刻孙权起身更衣,鲁肃跟到身后。孙权知道他有话说,拉着他的手问:“你想说什么?”

鲁肃说:“刚才众人所言,深深误了将军。众人都可降曹操,唯将军不可降曹操。”

孙权问:“为什么?”

鲁肃说:“像我鲁肃降曹,可以回乡做个官,一步步升迁也不失州郡之职;将军降曹,想回到哪里去呢?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随从不过数人,哪能再南面称孤!众人之意,都是为自己打算,不可听信。将军应早定大计。”

孙权叹道:“众人的议论太让我失望了。子敬说的,正合我意。这是老天把你赐给我啊!只是曹操新得了袁绍之众,又得了荆州之兵,怕势大难敌。”

鲁肃说:“我到江夏时,带了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来,主公可问他,便知虚实。”

孙权说:“卧龙先生在这里吗?”

鲁肃说:“现在馆驿歇息。”

孙权说:“今天晚了,先不见。明天聚集文武于帐下,先让他见见我江东的俊杰,然后再升堂议事。”

鲁肃领命而去。

第二天鲁肃到馆驿见孔明,又嘱咐:“见了我主,千万别说曹操兵多。”

孔明笑道:“我自会见机行事,绝不会有误。”

鲁肃引孔明到幕下。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多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一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完毕坐在客位。

张昭等见孔明风采飘逸、器宇轩昂,料到是来游说的,便先开口试探:“我张昭是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仲、乐毅,这话果然有吗?”

孔明说:“那是我平生的小小比喻。”

张昭说:“近来听说刘豫州三顾草庐请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想席卷荆襄。如今却一下归了曹操,不知是什么主意?”

孔明想这张昭是孙权手下第一谋士,若不先难倒他,怎能说动孙权,便答道:“我看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基业,所以力辞。刘琮小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才使曹操猖獗。如今我主屯兵江夏,另有良图,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张昭说:“若是这样,先生就是言行不一了。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称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弱燕下齐七十余城。这二人真是济世之才。先生在草庐中只笑傲风月、抱膝闲坐。如今既事刘豫州,当为百姓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天下、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人仰望,三尺孩童也说如虎添翼,汉室将兴、曹氏将灭。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以待,以为将扫除高天云翳、重见日月光辉,救民于水火、置天下于安宁,正在此时。为何先生自归豫州后,曹兵一出便弃甲抛戈、望风而逃?上不能报刘表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据疆土,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豫州得先生后,反不如从前了。管仲、乐毅果然如此吗?我直言冒犯,幸勿见怪。”

孔明听完哑然失笑:“大鹏飞万里,其志岂是群鸟能识的?好比人患重病,应先喝稀粥、服温和之药,等脏腑调和、身体渐安,再用肉食补养、猛药攻治,则病根尽去。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猛药厚味,想求安全就难了。我主刘豫州,先前兵败汝南寄身刘表,兵不满千、将只关张赵云,正如病势衰弱至极之时。新野是小县,人民稀少、粮食微薄,豫州不过暂借容身,岂真守在那里?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却能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心惊胆裂,我看管仲、乐毅用兵也未必超过。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不知情,又不忍乘乱夺同宗基业,这是大仁大义。当阳之败,豫州见数十万义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抛弃,日行十里不图进取江陵,甘愿同败,这也是大仁大义。寡不敌众,胜败是常事。当年高祖屡败于项羽,垓下一战成功,这难道不是韩信的良谋吗?韩信久事高祖,也并非每战必胜。国家大计、社稷安危,自有主谋之人,不是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虚誉欺人之辈可比的——坐着议论无人能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真为天下人耻笑!”

这一番话,说得张昭无言可对。

座上忽一人高声问:“如今曹公屯兵百万、上将千员,虎视眈眈要吞江夏,公以为如何?”孔明一看是虞翻。

孔明说:“曹操收袁绍的乌合之众、劫刘表的不整之兵,虽数百万也不足惧。”

虞翻冷笑:“兵败当阳、计穷夏口,区区向人求救,还说‘不惧’,真是大话欺人!”

孔明说:“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怎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是等时机。如今江东兵精粮足又有长江天险,却要让主屈膝降贼,不怕天下耻笑。由此而论,刘豫州才真不惧曹操!”虞翻不能应对。

座间又一人问:“孔明想学苏秦、张仪的游说之术来劝东吴吗?”孔明看是步骘。

孔明说:“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却不知他们也是豪杰。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度相秦,都有匡扶国家的谋略,不是畏强凌弱、怕死贪生之人。你们听了曹操的虚张声势便畏懼请降,还敢笑话苏秦、张仪吗?”步骘默然。

忽一人问:“孔明以为曹操是什么人?”孔明看是薛综。

孔明答:“曹操是汉贼,何必问?”

薛综说:“您错了。汉朝传世至今,天数将尽。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心归附。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相争,好比以卵击石,怎能不败?”

孔明厉声说:“薛敬文怎么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来!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本。你既为汉臣,见有不臣之人就应誓与共戮——这是为臣之道。如今曹操祖宗吃汉朝俸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共愤;你却用天数归附他,真是无父无君之人!不值一谈!”薛综满面羞惭。

座上又一人问:“曹操虽挟天子令诸侯,也是相国曹参之后。刘豫州虽称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不过是织席贩履之辈,怎能与曹操抗衡?”孔明看是陆绩。

孔明笑道:“这不是在袁术席上偷桔子的陆郎吗?请安坐听我言:曹操既为曹参之后,世代都是汉臣,如今专权横行欺凌君父,不仅无君,且也蔑祖,不但是汉室乱臣,也是曹家贼子。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怎说无可稽考?况且高祖出身亭长终有天下,织席贩履又有什么可耻?你是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说:“孔明所言强词夺理,不是正论。请问孔明治什么经典?”孔明看是严峻。

孔明说:“寻章摘句是世上腐儒,怎能兴邦立事?古时的伊尹、姜子牙、张良、陈平、邓禹、耿弇都有匡扶天下之才,不知他们平生治什么经典。难道也都像书生那样舞文弄墨吗?”严峻低头丧气。

忽又一人大声说:“您好说大话,未必有真才实学,恐被儒者所笑。”孔明看是程德枢。

孔明说:“儒分君子小人。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求惠及当时、名留后世。小人之儒只会在字句上下功夫,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杨雄以文章名世却屈身事王莽,最终投阁而死,就是小人之儒;纵日赋万言,又有什么用!”程德枢无言可对。

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座上张温、骆统又想发难,忽一人从外进来厉声道:“孔明是当世奇才,你们以口舌相难,不是敬客之礼。曹操大军压境不思退敌之策,只知斗口吗?”

众人看是零陵人黄盖,现为东吴粮官。黄盖对孔明说:“我听说多说无益,不如沉默。何不将金玉良言对我主说,反与众人辩论?”

孔明说:“诸位不明世务互相问难,我不得不答。”

黄盖与鲁肃引孔明进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

诸葛瑾说:“贤弟既然到了江东,怎不来看我?”

孔明说:“我既事刘豫州,理应先公后私。公事未毕,不敢论私,望兄见谅。”

诸葛瑾说:“贤弟见了吴侯,再来叙话。”说罢走了。

鲁肃说:“刚才嘱咐的,别忘。”孔明点头。

引到堂上,孙权降阶相迎、以礼相待。施礼毕请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站立,鲁肃立在孔明旁只看他说话。

孔明转达刘备之意后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仪表堂堂。孔明暗想:“此人相貌不凡,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话激他。”

献茶毕,孙权说:“常听子敬谈足下之才,今日幸得相见,求赐教益。”

孔明说:“我无才学,有辱下问。”

孙权说:“足下近在新野辅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他虚实。”

孔明说:“刘豫州兵微将寡,又新野城小无粮,怎能与曹操相持?”

孙权问:“曹兵共有多少?”

孔明说:“马步水军约一百多万。”

孙权问:“难道是诈?”

孔明说:“不是。曹操在兖州有青州军二十万,平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三四十万,又得荆州军二三十万,总共不少于一百五十万。我说百万,是怕吓着江东之士。”

鲁肃在旁听了失色,直使眼色,孔明只当没看见。

孙权问:“曹操部下战将有多少?”

孔明说:“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两千人。”

孙权问:“曹操平了荆楚后,还有远图吗?”

孔明说:“如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若不想图江东,还图哪里?”

孙权说:“若他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决断。”

孔明说:“我有话但恐将军不肯听。”

孙权说:“愿听高论。”

孔明说:“以前天下大乱,所以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如今曹操已扫平大难,新破荆州威震天下,纵有英雄也无用武之地,所以豫州逃到此地。愿将军量力而行: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原抗衡,不如早与他绝;若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议按兵束甲北面事之?”

孙权未及答,孔明又说:“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犹豫之心,事急不断,祸到眼前了!”

孙权说:“若如君言,刘豫州为何不降曹操?”

孔明说:“昔日田横是齐国壮士,尚守义不辱。何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若不成是天意,怎能屈居人下!”

孙权听了勃然变色,拂衣起身退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

鲁肃责怪孔明:“先生何出此言?幸亏我主宽宏大度没当面责怪。您太轻视我主了。”

孔明仰面笑道:“怎么这样不能容人!我自有破曹之计,他不问我,我当然不说。”

鲁肃说:“果有良策,我当请主公求教。”

孔明说:“我看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一抬手都成粉末!”

鲁肃便入后堂见孙权。孙权怒气未消,说:“孔明欺我太甚!”

鲁肃说:“我也以此责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他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他?”

孙权转怒为喜:“原来孔明有良谋,是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乎误了大事。”便与鲁肃出堂再请孔明叙话。孙权见孔明谢道:“刚才冒犯,幸勿见罪。”孔明也谢过。

孙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几巡之后,孙权说:“曹操平生所恨的是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我。如今数雄已灭,只豫州与我尚存。我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我意已决,非刘豫州莫能挡曹操。但豫州新败,怎能抗此大难?”

孔明说:“豫州虽新败,但关云长仍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也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正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况且北方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是迫于势而非本心。将军若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必矣。曹军破必北还,荆、吴之势强则鼎足之形成。成败之机就在今日,请将军裁决。”

孙权大喜:“先生之言使我茅塞顿开。我意已决,再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便令鲁肃传谕文武,送孔明回馆驿。

张昭知道孙权要兴兵,与众议说:“中了孔明之计!”急见孙权:“我们听说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料比袁绍如何?曹操昔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破袁绍,何况如今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是负薪救火啊。”孙权低头不语。

顾雍说:“刘备被曹操所败,想借我江东之兵拒曹,主公怎能被他利用?愿听子布之言。”孙权沉吟未决。

张昭等出去后,鲁肃入见说:“刚才子布等人又劝主公休兵,力主投降,都是保全自身及妻子的自私之策。愿主公别听。”

孙权还在沉吟。鲁肃说:“主公若迟疑,必被众人误了。”孙权说:“你先退下,容我三思。”鲁肃退出。

武将多有主战、文官多主降,议论纷纷。

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他这样,问:“什么事让你寝食俱废?”

孙权说:“如今曹操屯兵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文武,有主降有主战。想战怕寡不敌众,想降又怕曹操不容,因此犹豫。”

吴国太说:“你怎不记得我姐姐临终之言?”孙权如醉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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