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山毛榉庄园奇案
“一个真正为艺术而艺术的人,”福尔摩斯把《每日电讯报》扔到一边,说,“最大的乐趣,往往来自那些最小、最不起眼的事情。”
“华生,你把我案子里的这些小事情写进故事,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
“你通常挑那些有名的案子来写,”他继续说,“不过我也注意到了,你同样喜欢写那些给了我机会去运用观察、推理和逻辑的小案子。”
“可是,”我笑着回答,“我也不能完全摆脱‘爱耸人听闻’这个指责。”
“也许你的毛病在于,总想往故事里添太多色彩和刺激。”福尔摩斯回答。
他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煤,点着了他那把长长的樱桃木烟斗。
“你应该把重点放在推理本身。那才是我工作的真正价值。”
“我觉得我对你已经够公平了。”我有点冷淡地说。
福尔摩斯看着我。
“不,华生。这不是虚荣。我维护我的方法,是因为这些方法比任何个人都更伟大。”
“犯罪很常见,逻辑却很罕见。”
“你把我本该是连串讲座的东西,变成了有趣的故事。”
那是早春一个寒冷的早晨。
我们坐在贝克街老房间里温暖的壁炉旁。浓雾笼罩着伦敦,街对面的房子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煤气灯还亮着,早餐的桌子还没收拾。
福尔摩斯一整个上午都在翻看几份报纸上的广告栏。最后他终于放弃,带着一肚子气,转而开始批评我写的东西。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说,“倒也不能说你什么都写得耸人听闻。”
“你写的案子里,有好几件甚至都算不上法律意义上的犯罪。”
“波希米亚国王的事、玛丽·萨瑟兰小姐、歪唇男人,还有那位单身贵族,都不在普通刑法的范围内。”
“但为了避开耸人听闻的故事,你也许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可那些方法本身仍然不寻常,也有意思。”我回答。
“也许吧。”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
“可公众在乎什么观察和推理的妙处呢?”
“普通人连一个织布工靠牙齿、一个印刷工靠左手拇指都认不出来。”
“我的业务已经快变成笑话了。”
“我好像整天都在帮人找丢失的铅笔,给寄宿学校的女学生出主意。”
“我觉得自己已经混到谷底了。”
“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封信,大概就是最后的证据。”
他把一封揉皱的信扔了过来。
我展开信。
信是昨天晚上从蒙塔古广场写来的。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非常急切地想向您请教,我是否应该接受一份家庭女教师的工作。
如果方便的话,我明天上午十点半来拜访您。
您忠实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她吗?”我问。
“不认识。”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是的。我想现在按门铃的就是她。”
“这件事也许比你想的更有意思。你还记得那颗蓝宝石吗?一开始看着像件小事,最后却变成了一桩严肃的调查。”
“也许这次也一样。”
“但愿如此。”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但很整洁。脸上带着朝气,散布着雀斑。她有一种自信的举止,一看就是那种靠自己生活的人。
“希望您原谅我来打扰您,”她说,“我经历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可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可以商量。”
“我想也许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请坐,亨特小姐,”福尔摩斯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立刻对她产生了兴趣。
他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靠回椅背,指尖对在一起,等着她开口。
“我当了五年家庭教师,”她开始说,“之前为斯彭斯·芒罗上校工作。”
“两个月前,他接到了新斯科舍省哈利法克斯的任命,带着孩子们去了美国。”
“所以我一下子丢了工作。”
“我登广告,也去应聘,可什么都没成。”
“积蓄越来越少,我已经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步。”
“西区有一家很有名的家庭教师中介,叫韦斯特威代理处。我以前每周去一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
“这家公司是一个叫韦斯特威的人创办的,现在由斯托珀小姐打理。”
“她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家教们在另一间屋里等着。我们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她翻翻记录,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
“上周我去的时候,斯托珀小姐不是一个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笑容的男人。”
“他的下巴特别大,肉一层层垂下来,盖住了脖子。”
“他戴着眼镜,一个个打量着进来的女人。”
“我一进门,他突然站了起来。”
“他转向斯托珀小姐。”
“‘就她了,’他说,‘再好不过了。太棒了!太棒了!’”
“他搓着手,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
“他看上去那么和善、那么让人安心,我一下子就放松了。”
“‘小姐,您在找工作吗?’他问。”
“‘是的,先生。’”
“‘当家庭教师?’”
“‘是的,先生。’”
“‘那您期望多少薪水?’”
“‘我上一份工作给芒罗上校带孩子,一个月四英镑。’”
“‘四英镑!’他叫起来,‘天哪,这是剥削!像您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怎么能只给这么点钱?’”
“我告诉他,我的才艺可能没他想的那么好。”
“我说我懂一点法语、一点德语,会音乐,会画画。”
“他摆摆手。”
“‘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问题是,您有没有一位淑女应有的举止和气质。’”
“‘如果有,那您就配得上养育一个将来可能在社会上大有作为的孩子。’”
“‘一位绅士给您的薪水,绝不该低于三位数。’”
“‘在我这儿,您的年薪从一百英镑起。’”
“您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
“我几乎身无分文,这样的机会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那个男人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
“他打开钱包,掏出一张钞票。”
“‘我还有个习惯,’他说,‘就是预付一半薪水给年轻女士们。’”
“‘这样她们就能先解决路费和置装费。’”
“这听起来慷慨得过分了。”
“我已经欠了好几家店铺的钱,这笔钱能帮上大忙。”
“可整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想在答应之前多了解一些情况。”
“‘先生,能问一下您住在哪儿吗?’我说。”
“‘汉普郡,一片美丽的乡村。铜山毛榉庄园,在温彻斯特城外五英里。’”
“‘那里的乡下美极了,房子是一座古老的乡村宅邸。’”
“‘那我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一个孩子。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才六岁。’”
“‘你真该看看他用拖鞋拍蟑螂的样子。’”
“‘啪!啪!啪!眨眼工夫就拍死三只!’”
“他大笑起来。”
“这个故事让我很不舒服。”
“可他的笑声又让我觉得,也许他只是开个玩笑。”
“‘所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一个孩子?’我问。”
“‘不,不,不只是这一件事。’”
“‘当然,我妻子提出的一些合理要求,你也要照办。’”
“‘您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乐意帮忙。’”
“‘好。’”
“‘比如说,我们对穿着挺讲究的。’”
“‘如果我妻子让你穿某件特定的裙子,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我说,虽然心里越来越奇怪。”
“‘那如果她让你坐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呢?’”
“‘我想也不会。’”
“‘那如果她让你来之前把头发剪短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头发很厚,是独特的栗色。常有人跟我说,这是我最好看的地方。”
“‘恐怕这我做不到,’我说。”
“他一直在仔细打量我。”
“我看见他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恐怕这一点是必须的,’他说,‘这是我妻子的一点小偏好。’”
“‘你也知道,妻子的偏好是必须尊重的。’”
“‘所以您不肯剪头发?’”
“‘不剪,先生。我真的不能。’”
“‘那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真可惜。其他方面您简直完美。’”
“‘斯托珀小姐,也许我该看看您其他的候选人。’”
“斯托珀小姐一直没吭声。”
“可她看向我的时候,我能看出她在生气。”
“我猜是我的拒绝让她少赚了一笔不错的介绍费。”
“‘您希望名字继续留在我们的名册上吗?’她问。”
“‘是的,麻烦您。’”
“‘这似乎没什么意义,’她尖刻地说,‘您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推掉了。’”
“‘您别指望我们再费力气帮您找别的职位了。’”
“‘再见,亨特小姐。’”
“她按了铃,一个职员把我送了出去。”
“回到住处,我发现橱柜里几乎什么吃的都没了。”
“桌上还压着好几张没付的账单。”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天大的错事。”
“也许这些人确实古怪。”
“可他们愿意为这些古怪付很高的价钱。”
“全英国没几个家庭教师能挣到一年一百英镑。”
“再说,我的头发真有那么重要吗?”
“也许短发也挺适合我的。”
“第二天,我觉得自己太傻了。”
“又过了一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我几乎都要回中介去问那个职位还在不在了。”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这封信。”
她从包里取出信。
“是那位先生本人写来的。”
她展开信纸。
“‘铜山毛榉庄园,温彻斯特附近。
亲爱的亨特小姐:
斯托珀小姐好心把你的地址给了我。
我写信是想问,你是否重新考虑过你的决定。
我妻子非常希望你能来。她听了我的描述,对你印象很深。
我们愿意每季度付你三十英镑,也就是一年一百二十英镑,来补偿我们的要求给你带来的不便。
其实那些要求并不过分。
我妻子特别喜欢某种电光蓝的颜色,希望你上午在屋里穿一件那种颜色的裙子。
你不需要自己买。我们有一件我女儿爱丽丝的裙子,她如今在费城。我相信你穿着一定合身。
至于坐在特定的位置,或者按我们说的方式打发时间,这些对你来说应该都不成问题。
至于头发,很遗憾我必须坚持这一点,尽管我不能否认,面试时我很欣赏你头发的美丽。
希望提高的薪水能弥补这个损失。
照看孩子的工作很轻松。
请来吧。我会带着狗车到温彻斯特接你。
告诉我你坐哪班火车。
你忠实的,
杰夫罗·鲁卡斯尔’”
“这就是我收到的信,”亨特小姐说,“我已经下定决心,打算接受这个职位。”
“但在迈出最后一步之前,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亨特小姐,”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如果您已经决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您不会劝我拒绝吧?”
“我承认,这不是我愿意让自己姐妹去做的工作。”
“您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证据,所以还不能下结论。”
“您自己有没有形成什么推断?”
“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鲁卡斯尔先生看起来善良又和气。”
“也许是他妻子有精神病。”
“也许他怕妻子被送进疯人院。”
“所以他事事迁就她的怪要求,好让她保持平静。”
“这当然有可能。”
“事实上,就我们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这很可能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即便如此,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这也不像是个让人舒服的家庭。”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那笔钱!”
“是啊,薪水很慷慨。”
“太慷慨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他们随便花四十英镑就能请个家庭教师,为什么要付你一百二十英镑一年?”
“这里面一定有严重的原因。”
“我想,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万一以后需要帮助,您就能理解我。”
“知道您在背后支持我,我会安心得多。”
“您可以带着这份安心离开。”
“我向你保证,你这个小小的难题,是几个月来我遇到的最有意思的案子。”
“好几个细节都非常不寻常。”
“如果你什么时候遇到危险——”
“危险?”
“您预见到什么危险了?”
福尔摩斯摇摇头。
“如果我能说清危险是什么,那它也就不算什么危险了。”
“但无论白天黑夜,任何时候,一封电报就能把我带到你身边。”
“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
“现在我可以毫无畏惧地去汉普郡了。”
“我马上就给鲁卡斯尔先生写信。”
“今晚就剪头发。”
“明天就去温彻斯特。”
她热情地道了谢,离开了。
我们听到她轻快自信的脚步声下了楼。
“至少她看起来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我说。
“她必须有能力。”福尔摩斯认真地说。
“如果几天之内听不到她的消息,我倒要奇怪了。”
福尔摩斯说对了。
两个星期过去了。
我常常忍不住琢磨,这个孤独的年轻女人,到底走进了人性中哪个古怪的角落。
高得异常的薪水、奇怪的条件、看似轻松的活儿——这些都说明有问题。
可那仅仅是古怪吗?
还是个阴谋?
鲁卡斯尔先生是个慷慨的怪人,还是个危险的罪犯?
我拿不定主意。
福尔摩斯常常紧锁眉头,一坐就是半个小时,陷入沉思。
每次我提起亨特小姐,他都摆摆手打发掉。
“数据,华生!数据!”
“没有黏土,我做不出砖来。”
可他总会在最后嘟囔一句:要是他姐妹,绝不会接下这样的工作。
后来,一天深夜,电报终于来了。
我正准备上床。
福尔摩斯正要开始他通宵的化学实验。
他拆开黄色信封,把电报递给我。
“查一下布拉德肖时刻表里的火车。”他说。
电报很短。
“请明天中午到温彻斯特的黑天鹅旅馆。
一定要来!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亨特”
“你跟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问。
“当然。”
“那去查火车。”
“九点半有一班,”我说,“十一点半到温彻斯特。”
“很好。”
“看来我得推迟用丙酮做实验了。”
“明天我们得保持最佳状态。”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们已经在去温彻斯特的路上了。
福尔摩斯一路上大都在看报纸。
可一进入汉普郡,他就放下报纸,开始眺望窗外的乡村。
那是个明媚的春日。
天空是淡蓝色的,小片白云从西向东飘。
阳光很亮,空气里却带着一股让人精神振奋的清爽。
乡间一片新绿。
奥尔德肖特附近的连绵丘陵之间,点缀着一座座红灰两色的农舍。
“真美啊!”我感叹道。
“我在贝克街的雾气里待得太久了。”
福尔摩斯摇摇头。
“你知道,华生,像我这种头脑有个毛病——我看什么都带着职业滤镜。”
“你看到的是漂亮的房子。”
“我看到的是与世隔绝的房子,在那里,犯罪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
“天哪!谁会把这些宁静的老房子跟犯罪联系起来?”
“它们总让我不安。”
“以我的经验,微笑的乡村藏起来的罪恶,一点也不比伦敦最糟糕的街道少。”
“你吓到我了。”
“原因很简单。”
“在伦敦,舆论常常能做成法律做不成的事。”
“如果哪个孩子疼得尖叫,哪个醉汉打老婆,邻居会听见。”
“他们会愤怒。”
“警察就在附近。”
“一个举报很快就能换来逮捕。”
“可看看这些孤立的房子。”
“它们隔着田野,彼此相距很远。”
“住在里面的人可能对法律知之甚少。”
“想想看,在这些墙后面,年复一年,能发生多少可怕的暴行而无人知晓。”
“如果亨特小姐住在温彻斯特城里,我对她一点都不会担心。”
“让我担心的,正是那五英里乡间路。”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她并没有真的被囚禁。”
“对。她可以到温彻斯特来。”
“所以她能逃走。”
“正是。”
“那还会出什么事?”
“我设想了七种不同的解释。”
“每一种都和目前的事实吻合。”
“但只有新的信息能告诉我们哪一个才是对的。”
“那是教堂的塔楼。”
“我们很快就能听到亨特小姐发现了什么。”
黑天鹅旅馆是主街上的一家体面客栈,离车站很近。
我们到的时候,亨特小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她订了一间私人起居室,午餐已经摆在了桌上。
“你们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说,“太感谢你们两位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们的意见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们吧。”福尔摩斯说。
“我得抓紧时间。”
“我答应鲁卡斯尔先生三点前回去。”
“他准我今天上午进城。”
“他完全不知道我来的真正目的。”
“把一切按顺序告诉我们。”福尔摩斯把长腿伸向壁炉,准备听她讲。
“首先,我要公平地说,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并没有真的虐待我。”
“但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
“而且我在那里没有安全感。”
“你具体不理解什么?”
“他们的动机。”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刚到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到温彻斯特接我,用狗车把我拉到了铜山毛榉庄园。”
“那地方环境很美。”
“可房子本身不好看。”
“那是一栋方正的大房子,刷了白漆,但已经被潮气和风雨弄得斑斑驳驳。”
“三面是树林。”
“第四面是一片田野,通向通往南安普敦的大路。”
“大路从房子前门大约一百码外经过。”
“房子正前方的地是鲁卡斯尔家的。”
“周围的树林属于绍瑟顿勋爵。”
“大门正前方有一丛铜山毛榉树。”
“这房子因此得名。”
“鲁卡斯尔先生还是那么和气。”
“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和儿子。”
“那你关于他妻子有病的推断呢?”
“错了。”
“她没有病。”
“她是个苍白、安静的女人。”
“比她丈夫年轻得多。”
“我猜她大约三十岁。”
“他至少四十五了。”
“他们结婚大概七年了。”
“他之前丧偶。”
“他第一任妻子是女儿爱丽丝的母亲——爱丽丝现在据说在费城。”
“鲁卡斯尔先生私下告诉我,爱丽丝是因为受不了继母才离开的。”
“她离开时大概二十岁。”
“我能理解,跟父亲年轻的新妻子住在一起,她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
“鲁卡斯尔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好像整个人都是空的。”
“我既没法喜欢她,也没法讨厌她。”
“她几乎没什么个性。”
“可她对丈夫和小儿子完全顺从。”
“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总是跟着他们转。”
“他们需要什么,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拼命想讨他们欢心。”
“鲁卡斯尔先生对她很和气,用他那种大声、快活的做派。”
“他们看上去像一对幸福的夫妻。”
“可是?”
“可是她显然藏着某种说不出的悲伤。”
“她常常盯着空中发呆,脸上带着可怕的表情。”
“我好几次撞见她偷偷掉眼泪。”
“我有时想,会不会是她儿子的缘故。”
“我从没见过那么被宠坏、那么残忍的孩子。”
“他比同龄人矮小,头却出奇地大。”
“他要么尖叫发脾气,要么生闷气。”
“他似乎以伤害比他弱小的东西为乐。”
“抓老鼠、抓鸟、抓虫子,他特别在行。”
“这些我就不多说了。”
“他跟我的主要故事关系不大。”
“我很高兴你提到了他,”福尔摩斯说,“每个细节都可能有用。”
“我会尽量什么都不漏掉。”
“最先让我不舒服的是佣人。”
“只有两个:托勒和他老婆。”
“托勒粗鲁,行为不端。”
“他头发花白,留着络腮胡。”
“身上总是一股酒味。”
“我来了之后,他已经烂醉过两次。”
“可鲁卡斯尔先生从不在乎。”
“他老婆又高又壮,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很少说话。”
“两个人都让人不舒服。”
“好在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育儿室和我自己的房间里。”
“它们挨着,在房子的一角。”
“头两天,一切都风平浪静。”
“第三天早上,鲁卡斯尔太太下楼后,对丈夫耳语了几句。”
“‘啊,对,’鲁卡斯尔先生对我说,‘谢谢你,亨特小姐,同意把头发剪短。’”
“‘我向你保证,这并没有让你变难看。’”
“‘现在我们可以看看那件电光蓝裙子穿在你身上的效果了。’”
“‘它就在你床上。’”
“‘请穿上吧。’”
“我在他说的地方找到了那条裙子。”
“那是种奇怪的蓝色。”
“料子很好,但明显被人穿过。”
“穿在我身上正合适。”
“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看到我穿上它,简直高兴得过了头。”
“他们在客厅里等我。”
“那是一间巨大的屋子,横贯房子整个正面。”
“有三扇几乎落地的大窗。”
“中间那扇窗附近放着一把椅子。”
“他们让我背对着窗户坐下。”
“鲁卡斯尔先生在屋子另一头来回踱步,开始讲笑话。”
“我从没见过有人讲笑话讲得那么精彩。”
“他太逗了。”
“我笑得筋疲力尽。”
“鲁卡斯尔太太却一次都没笑。”
“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叠在膝上。”
“她看上去又担心又痛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鲁卡斯尔先生忽然说该去干活了。”
“他让我换好衣服去育儿室。”
“两天后,一模一样的事又发生了一遍。”
“我穿上蓝裙子。”
“坐在同一把椅子上。”
“鲁卡斯尔先生讲笑话。”
“我笑。”
“然后他给了我一本书皮发黄的廉价小说。”
“他把我的椅子稍微挪开一点,好让我的影子不落在书页上。”
“然后他让我朗读。”
“我读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一句话读到一半,他突然叫我停下来。”
“他让我去换衣服。”
“到那时,我特别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总是确保我背对窗户。”
“这反而让我更想看看背后有什么。”
“一开始我想不出办法。”
“后来我有了主意。”
“我的手镜摔碎了。”
“我藏了一小块玻璃片在手帕里。”
“下次我笑的时候,抬起手帕捂在脸上。”
“借那面小镜子,我看到了身后。”
“我很失望。”
“没什么奇怪的。”
“我又看了一眼。”
“南安普敦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留着胡子,穿灰色西装。”
“他似乎正盯着房子看。”
“那条路很热闹,经常有人经过。”
“可这个人站在我们田地边的栏杆旁。”
“他明显是在看房子。”
“我放下手帕。”
“再看鲁卡斯尔太太,她正死死盯着我。”
“我敢肯定她发现我用了镜子。”
“她马上站起来。”
“‘杰夫罗,’她说,‘路上有个无礼的男人,正盯着亨特小姐看。’”
“‘他是您的朋友吗,亨特小姐?’鲁卡斯尔先生问。”
“‘不是。我从没见过他。’”
“‘真没礼貌。’”
“‘请转过身去,挥手把他赶走。’”
“‘不理他是不是更好?’我问。”
“‘不行。不然他可能在那儿站一整天。’”
“‘转过身,挥手赶他走。’”
“我照做了。”
“与此同时,鲁卡斯尔太太拉下了百叶窗。”
“那是上周的事。”
“从那以后,我再没坐过那扇窗前。”
“再没穿过那条蓝裙子。”
“也再没见过路上那个人。”
“请继续说,”福尔摩斯说,“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恐怕我的故事会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有些事看起来互不相干。”
“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到铜山毛榉庄园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带我去了厨房附近的一栋小屋。”
“走近时,我听见链条哗啦啦响。”
“还听见里面有个大家伙在动。”
“‘往这儿看,’鲁卡斯尔先生说。”
“他指了指两块木板之间的窄缝。”
“‘它是不是很威风?’”
“我往里看。”
“黑暗里,我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和一个巨大的身影。”
“‘别怕,’他笑着说,‘这只是卡罗,我的獒犬。’”
“‘严格来说它是我的,但只有老托勒能管住它。’”
“‘我们一天喂它一次,喂得还不多。’”
“‘这样它才够凶。’”
“‘托勒每天晚上把它放出来。’”
“‘谁要是被它逮住,那就惨了。’”
“‘记住,任何情况下,晚上都不要出门。’”
“‘那可能会要你的命。’”
“那个警告绝对是认真的。”
“两天后的夜里,凌晨两点左右,我从卧室窗户往外看。”
“那是个美丽的月夜。”
“草坪亮得跟白天差不多。”
“我正欣赏着这宁静的景色,忽然看见铜山毛榉树丛下有东西在动。”
“它走进了月光里。”
“是那条狗。”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动物。”
“有小牛犊那么大。”
“黄褐色的毛,黑色的嘴,耷拉着的下颚,骨头大得吓人。”
“它慢慢穿过草坪,消失在阴影里。”
“那条可怕的狗,比任何入室贼都更让我害怕。”
“然后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你知道,我是在伦敦剪的头发。”
“我把那条长辫子放在箱子最底下。”
“一天晚上,孩子睡着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我房间里有个旧五斗柜。”
“上面两个抽屉空着,没上锁。”
“最底下那个抽屉锁着。”
“我把前两个抽屉塞满了衣服。”
“我还有东西没地方放。”
“所以用不了第三个抽屉,我很恼火。”
“我想,也许它只是随手锁上的。”
“我拿出钥匙。”
“第一把钥匙就正好合适。”
“我打开了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我敢说你们绝对猜不到是什么。”
“是我的头发。”
“我自己的头发。”
“我把它拿起来。”
“颜色、粗细都跟我的头发一模一样。”
“然后我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
“我的头发怎么会锁在抽屉里?”
“我冲到箱子前。”
“把东西全倒出来。”
“抽出我放进去的那条辫子。”
“两相比较。”
“一模一样。”
“你们能想象这有多诡异吗?”
“我完全想不通。”
“我把那条陌生的头发放回抽屉。”
“什么也没对鲁卡斯尔夫妇说。”
“我觉得,打开他们特意锁上的抽屉,我已经做错事了。”
“我天生观察力强。”
“没过多久,我就摸清了房子的布局。”
“但有一个区域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托勒夫妇房间对面有一扇门。”
“它通向房子的另一部分。”
“但它总是锁着。”
“一天,我上楼时,看见鲁卡斯尔先生从那扇门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钥匙。”
“他跟我认识的那个快活男人完全判若两人。”
“他脸涨得通红。”
“额头皱着,一脸怒气。”
“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锁好门,一句话没说,匆匆从我身边走过。”
“这让我起了疑心。”
“后来我带那孩子散步时,绕到了房子侧面。”
“从那里能看到那个区域里的窗户。”
“有四扇窗排成一排。”
“三扇只是脏。”
“第四扇关着百叶窗。”
“那些房间显然没人住。”
“我正来回走着,鲁卡斯尔先生突然出现了。”
“他又是一副快活的样子。”
“‘希望你别觉得我无礼,’他说,‘刚才我路过你身边时,正被生意上的事分了神。’”
“我说我没介意。”
“然后我说:‘你楼上好像有几间没人用的房间。’”
“‘有一扇窗还关着百叶窗。’”
“他看起来很惊讶。”
“也有点紧张。”
“‘摄影是我的爱好之一,’他说,‘我在上面有间暗房。’”
“‘不过您真是一位观察力敏锐的小姐!’”
“他笑了。”
“可他眼里没有笑意。”
“我看到的是猜疑和不耐烦。”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些房间里藏着秘密。”
“我打定主意要进去看看。”
“这不只是好奇。”
“我觉得那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
“不管为什么,我开始留意机会。”
“昨天,我终于等到了。”
“除了鲁卡斯尔先生,托勒夫妇也会用那些房间。”
“我有一次看见托勒拎着一个黑色大布袋穿过那扇门。”
“最近他喝得特别凶。”
“昨天傍晚他醉得不省人事。”
“我上楼时,注意到钥匙还插在门上。”
“我想是他忘在那儿了。”
“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在楼下。”
“孩子跟他们在一起。”
“机会来了。”
“我悄悄转动钥匙。”
“推开门。”
“溜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
“没有墙纸,没有地毯。”
“走廊尽头猛地拐了个弯。”
“拐角那边有三扇门。”
“第一扇和第三扇开着。”
“通向空房间。”
“积满灰尘,破败不堪。”
“一间房有两扇窗,另一间有一扇。”
“窗玻璃脏得几乎透不进光。”
“中间那扇门关着。”
“一根粗铁床架横挡在门前。”
“一头用挂锁锁在墙上的铁环上。”
“另一头用粗绳紧紧拴住。”
“门本身也上了锁。”
“钥匙不见了。”
“那扇挡着的门,正好对应外面关着百叶窗的那扇窗。”
“但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所以那间屋子并不是全黑的。”
“上面一定有天窗。”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
“我想知道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屋里传来的。”
“一个影子在门缝透出的那道光线上来回晃动。”
“我突然害怕极了。”
“我绷不住了。”
“转身就跑。”
“跑得像是有人在追我。”
“我冲过走廊,冲出那扇门。”
“然后,门口站着鲁卡斯尔先生。”
“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原来是你,’他笑着说,‘我一看见门开着,就知道是你。’”
“‘我好害怕!’我喘着气说。”
“他的态度一下子变得特别温和。”
“‘我亲爱的小姐!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可他的声音太柔和了。”
“做得太用力了。”
“这反而让我更加起疑。”
“‘我犯了个错,走进了那间没人用的屋子,’我说,‘里面又黑又荒凉,我吓坏了。’”
“‘那安静里有种可怕的东西。’”
“‘就这些?’他问。”
“他盯着我。”
“‘你以为那是什么?’我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扇门锁着吗?’”
“‘不知道。’”
“‘为了不让不该进去的人进去。’”
“‘明白了吗?’”
“‘要是我早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要是你再跨过那扇门一次——’”
“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脸突然变得暴怒。”
“‘我就把你扔给那条獒犬。’”
“我吓坏了。”
“我从他身边冲过去,跑回卧室。”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然后我想到了你们。”
“我知道,没有你们的指点,我没法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
“我怕那栋房子。”
“我怕那个男人。”
“我怕他老婆。”
“我怕那些佣人。”
“我甚至怕那个孩子。”
“他们都让我害怕。”
“如果我能把你们请到那里,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然,我本来可以直接逃走。”
“可我的好奇心几乎和恐惧一样强烈。”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给你们发电报。”
“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
“走到半英里外的电报局。”
“然后又回来了。”
“我觉得安心多了。”
“走近房子时,我突然担心起那条狗。”
“万一它被放出来了怎么办?”
“然后我想起来,托勒醉得不省人事。”
“他是全家唯一能管住那条狗的人。”
“而且我知道,他喝醉时绝不敢放狗出来。”
“我安全地进了屋。”
“半夜里我醒了大半宿,盼着见到你们。”
“今天早上,我很容易就拿到了进城的许可。”
“可我三点前必须回去。”
“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今天下午要出门。”
“整个晚上都不在。”
“我得照看孩子。”
“现在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办?”
福尔摩斯和我一声不响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福尔摩斯站起来,开始在屋里慢慢踱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极其严肃。
“托勒现在还醉着吗?”他问。
“是的。”
“我听他老婆说,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极了。”
“鲁卡斯尔夫妇今晚要出门?”
“是的。”
“房子里有能上锁的结实地窖吗?”
“有。酒窖。”
“亨特小姐,你表现得非常勇敢,也非常有头脑。”
“你觉得你还能再做一件事吗?”
“我不是随便开口的,我是真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试试。”
“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和我的朋友七点到铜山毛榉庄园。”
“那时鲁卡斯尔夫妇应该已经走了。”
“托勒应该还是醉得没法捣乱。”
“那就只剩下托勒太太了。”
“她可能会惊动别人。”
“如果你能想个办法把她骗进地窖锁起来,我们的工作就好办多了。”
“我照做。”
“太好了。”
“那咱们终于可以彻查这件事了。”
“这里其实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把你弄去,是为了让你假扮另一个人。”
“而那个真正的人,正被关在那间锁着的房间里。”
“这是明摆着的。”
“那个被囚禁的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女儿爱丽丝·鲁卡斯尔。”
“鲁卡斯尔先生谎称她去了美国。”
“他们选中你,是因为你长得像她。”
“你的身高、身材、头发大概都很相似。”
“她的头发被剪掉了。”
“也许是她生病时掉的。”
“所以他们自然也想让你把头发剪掉。”
“而你碰巧在抽屉里发现了她的头发。”
“那路上那个男人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爱丽丝的朋友。”
“也许是她的未婚夫。”
“因为你穿着爱丽丝的衣服,又长得那么像她,他多半以为她过得很快乐。”
“你笑的样子,你挥手赶他走的动作,都会让他确信,爱丽丝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夜里放狗,是为了不让他靠近她。”
“这部分已经相当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让我非常担心。”
“那个孩子。”
“那孩子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我问。
“亲爱的华生,作为医生,你知道一个孩子的行为能透露多少父母的情况。”
“反过来也一样。”
“我常常通过研究孩子,来了解他们的父母。”
“这个孩子纯粹为了残忍而残忍。”
“不管他是从快活的父亲还是沉默的母亲那里遗传的,对那个被关起来的姑娘来说,这都是个可怕的信号。”
“我敢说您说对了,”亨特小姐叫起来,“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一大堆支持您推断的事。”
“我们必须马上救出那个可怜的女人。”
“我们得小心。”
“鲁卡斯尔先生显然又聪明又危险。”
“七点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到时候我们就和你在一起。”
“谜底就要揭开了。”
我们遵守了承诺。
七点整,我们到了铜山毛榉庄园。
我们把马车留在了路边一家客栈。
铜山毛榉树在暮色中黑黢黢地立着,叶子像抛光的金属一样发亮。
就算没有亨特小姐,这些树也会告诉我们房子在哪。
她正在前门等我们。
“办妥了吗?”福尔摩斯问。
楼下传来一阵砰砰的砸门声。
“那是托勒太太在地窖里,”亨特小姐回答,“她丈夫睡在厨房地板上。”
“这是他的钥匙。”
“是鲁卡斯尔先生钥匙的配钥。”
“干得漂亮!”福尔摩斯说,“现在带我们进去。”
“我们终于要揭开真相了。”
我们上了楼。
打开那扇禁门。
穿过走廊。
终于来到那间被挡死的房间前。
福尔摩斯割断绳子,搬开铁床架。
然后他试着用钥匙开门锁。
没有一把能打开。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福尔摩斯脸色一沉。
“但愿我们没来晚。”
“亨特小姐,你最好留在这儿。”
“华生,来帮我。”
“用肩膀顶住门。”
“试试能不能撞开。”
那扇门又旧又松。
我们合力一撞,门立刻开了。
我们冲了进去。
屋里是空的。
几乎没什么家具。
只有一张小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篮亚麻织物。
天窗开着。
囚犯不见了。
“出事了,”福尔摩斯说,“鲁卡斯尔一定察觉了亨特小姐的打算。”
“他把囚犯带走了。”
“可怎么带走的?”
“从天窗。”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
福尔摩斯爬上屋顶。
“啊!”
“找到了。”
“有一架长梯子,一头搭在屋顶上。”
“他就是这么逃走的。”
“可这不可能,”亨特小姐说,“鲁卡斯尔夫妇走的时候,梯子还没在那儿。”
“他一定回来过。”
“我跟你们说过,他又聪明又危险。”
“如果现在楼下脚步声的主人就是鲁卡斯尔本人,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华生,把枪准备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身材魁梧,胖得吓人。
手里握着一根粗棍子。
亨特小姐尖叫一声,退到墙边。
福尔摩斯迎上前去。
“你这个恶棍!”
“你女儿在哪儿?”
那男人环顾房间。
然后抬头看了看敞开的天窗。
“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
“你们这帮贼!”
“你们这帮探子!”
“我抓住你们了!”
“你们现在落在我手里了!”
“我要好好收拾你们!”
他转身跑下楼。
“他去找狗了!”亨特小姐喊道。
“我有左轮手枪。”我说。
“那就关上大门!”福尔摩斯喊道。
我们都冲下楼。
我们刚跑到门厅,就听见一阵可怕的狗吠。
接着是一声惨叫。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撕裂般的声音。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踉踉跄跄地从侧门走进来。
他脸色通红,浑身发抖。
“天哪!”
“有人把狗放出来了!”
“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快!”
“再不拦住它,就来不及了!”
福尔摩斯和我绕过房子侧面冲去。
托勒跟在我们后面。
在那里,我们看见了那条巨大的饿狗。
它的牙死死咬在鲁卡斯尔的喉咙上。
鲁卡斯尔躺在地上,拼命尖叫、扭动。
我冲上前。
扣动扳机。
子弹当场打死了那条狗。
它倒了下去,牙齿还紧紧嵌在鲁卡斯尔脖子深深的肉褶里。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狗拉开。
鲁卡斯尔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我们把他抬进屋里。
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尽了一切努力减轻他的痛苦。
完全清醒过来的托勒被派去接他老婆。
我们正围着伤者,门开了。
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喊道。
“是的,小姐。”
“鲁卡斯尔先生回来时把我放了出来。”
“抱歉让您白费了那么大的劲。”
“您要是早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也不用这么折腾了。”
福尔摩斯仔细打量着她。
“很明显,托勒太太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件事。”
“是的,先生。”
“我知道。”
“我也很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那请坐下,”福尔摩斯说,“还有几件事我没想明白。”
“我来解释。”
“要是我能早点从那地窖里出来,早就告诉你们了。”
“如果警察介入,请记得我帮过你们的忙。”
“而且我也是爱丽丝小姐的朋友。”
“爱丽丝小姐在那个家里从没快乐过。”
“自从她父亲再婚以后。”
“她受了很多委屈。”
“什么事都没有她说话的份。”
“可她在朋友家遇见福勒先生之后,事情就变得更糟了。”
“就我所知,爱丽丝小姐名下有一笔她母亲留给她的钱和合法权利。”
“她安静、有耐心。”
“从不争执。”
“她信任她父亲替她打理一切。”
“他知道她不会反抗他。”
“可后来她遇到了一个想娶她的男人。”
“他自然会要求她拿回法律赋予她的一切。”
“这吓坏了鲁卡斯尔先生。”
“他想让爱丽丝签一份文件。”
“不管她结不结婚,他都要控制她的钱。”
“她拒绝了。”
“于是他不断逼她。”
“他吓她、折磨她,直到她大病一场。”
“她发高烧,差点死了。”
“病了一个半月。”
“等她终于好起来,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
“她美丽的头发也被剪掉了。”
“可她的病没有改变福勒先生的心意。”
“他一直对她不离不弃。”
福尔摩斯点点头。
“那一切都对上了。”
“鲁卡斯尔先生开始囚禁他的女儿。”
“是的,先生。”
“他还把亨特小姐从伦敦请来,好让福勒先生远离她。”
“正是如此。”
“可福勒先生不肯放弃。”
“他一直守在房子附近。”
“而且,在见过您之后,他设法让您相信,你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福勒先生是一位非常和善、慷慨的绅士。”托勒太太平静地说。
“我想,是他保证让托勒从来不缺酒喝。”
“是的。”
“他还安排好,等鲁卡斯尔先生出门时,把梯子准备好。”
“先生,您全都猜对了。”
“那我们得向您道歉,托勒太太。”
“您解释清楚了所有让我们困惑的事。”
“本地的医生来了。”
“鲁卡斯尔太太和他一起来的。”
“华生,我想我们应该带亨特小姐回温彻斯特了。”
“我们在这栋房子里的处境已经有点微妙了。”
就这样,铜山毛榉丛中那栋阴森大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鲁卡斯尔先生活了下来。
但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余生一直虚弱、破碎,靠妻子不离不弃的照料维持着生命。
他继续住在铜山毛榉庄园,和那些老佣人在一起。
他们知道他太多过去的事,他永远没法安心打发他们走。
福勒先生和爱丽丝·鲁卡斯尔第二天在南安普敦用特别许可证结了婚。
后来他们搬到毛里求斯,福勒在那里谋了个政府职位。
至于维奥莱特·亨特,谜底一揭开,福尔摩斯就对她几乎失去了兴趣。
一旦她不再是他某个难题的一部分,她就从他的思绪里消失了。
她后来成了沃尔索尔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
我听说,她在那里干得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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