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脊鲸与抹香鲸:两种鲸头的对比
咱们走到甲板上,凑近了,好好瞧瞧这头露脊鲸的脑袋。
抹香鲸的脑袋,正面又宽又圆,让人想起古罗马的战车。
露脊鲸的脑袋可就没那么气派了。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巨大无比的宽头工作鞋。
两百年前,有个荷兰水手说,它长得像鞋匠做鞋用的木头鞋楦。
这只"鞋"大得离谱——童话里那个养了一大群孩子的老妇人,要是真住进去,连人带孩子都绰绰有余。
再走近些看,站在不同的位置,这颗脑袋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爬到它头顶上,低头盯着那两个F形的喷水孔——整个头骨看上去就像一把巨大的大提琴,那两个孔,仿佛开在琴板上的音孔。
再把目光挪到头顶正中那块古怪的凸起。上面疙疙瘩瘩,结满藤壶,覆着一层绿油油的海洋寄生物。格陵兰的捕鲸人管它叫鲸的"王冠",南方的渔民叫它"帽子"。
只盯着这块结壳的东西看,这颗脑袋就像一截粗大的橡树干,枝杈间卡着一个鸟窝。
那顶"帽子"里常常真住着活的小螃蟹——这么一比,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你也可以顺着捕鲸人的叫法,叫它"王冠"——把这头鲸想象成海里的国王,头上戴着一顶用藤壶和海生物垒成的粗糙绿冠。
不过,如果它真是海里的王,那它戴王冠时的脸色可够难看的。
瞧瞧它那耷拉下来的巨大下嘴唇。
那嘴唇噘出来一大块。船上的木匠量过:这张噘着的嘴唇长约二十英尺,深五英尺,里头装着五百多加仑值钱的鲸油。
这可怜的家伙还有一道兔唇似的裂缝,约一英尺宽。
传说它妈妈怀着它的时候,正好游到秘鲁附近,赶上地震,胎儿受了震动,才裂出这道口子。
我们从那片滑溜溜的嘴唇上跨过去,就像迈过一道门槛,直接走进鲸的嘴里。
站在这儿,我几乎以为自己钻进了一座印第安人的老式帐篷。
天哪——当年约拿走过的,会不会就是这样一条通道?
嘴里的"屋顶"有十二英尺高,陡然向上收拢,聚到正中的一道脊梁,像帐篷的主梁。
弧形带棱的内壁上,垂着几百片弯曲的、剑形的鲸须板,左右两边各约三百片。
这些须板从鲸头顶的骨头上垂下来,活像一排百叶窗。
每片须板的边缘都长着细密毛茸茸的须毛。鲸张着嘴游过密密麻麻的小生物群时,海水从须毛间滤出去,小动物全被留在了嘴里。
捕鲸人发现,中间这些须板上有些隐约的纹路——弧线、凹坑、棱脊。有人试着靠这些纹路推算鲸的年龄,跟数橡树的年轮一个道理。
这法子准不准,谁也证明不了,不过听着倒挺在理。要真这么算,露脊鲸的寿命可长得惊人。
早年间,水手们给这些鲸须板起过各种怪名字。
一本老游记管它们叫长在鲸嘴里的怪"胡子"。
另一位作者叫它们"猪鬃"。
第三位老探险家说,那是二百五十片小鳍,弯弯地盖在鲸的舌头上。
顺带一提,露脊鲸下颚的外端还真长着几根稀疏的白毛——一撮货真价实的"小胡子"。这几撮毛让它那张庄重的脸,平添几分粗野的亡命徒相。
这些"鬃毛""小鳍""胡子""百叶窗"——也就是鲸须——从前都被拿去做女装里的硬撑条,还有各种硬挺的服饰配件。
这门生意如今早就黄了。
鲸须最风光的时候是安妮女王时代,那会儿流行宽大的裙撑。
那时候的贵妇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撑起她们的,正是从鲸嘴里取出来的材料。
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享用鲸须留下的遗产。一下雨,我们撑开雨伞——伞骨这门技术,就是打鲸骨那儿传下来的。
先把百叶窗和胡子的话题放一放。站在露脊鲸的嘴里,再四下打量一圈。
一排排须板整整齐齐围着你,层层叠叠——你会觉得自己站进了哈勒姆大教堂那台巨型管风琴里,仰头望着成千上万根音管。
脚底下踩着的"软地毯",是鲸的舌头。它又厚、又软、又肥,平平地贴在嘴底。船员们想把它拖上甲板时,稍一用力就撕破了。
照我看,光是这条舌头,就能炼出大约六桶鲸油。
看到这儿,这两种鲸的脑袋差别有多大,已经一目了然了。
简单总结一下:
露脊鲸的头里,没有抹香鲸那种灌满油的大鲸脑油舱,没有坚硬的象牙质牙齿,也没有抹香鲸那样细长的下颚。
反过来,抹香鲸没有鲸须"百叶窗",没有那张大得吓人的垂下唇,舌头也小得不值一提。
还有一个明显的区别:露脊鲸头顶有两个分开的喷水孔,抹香鲸只有一个。
最后,再好好看一眼这两颗并排躺着的古老巨头吧。
用不了多久,一颗就会沉入海底,被人遗忘;另一颗也撑不了多久,随后跟上。
注意抹香鲸头上凝固的那副表情——和它死时一模一样,只有宽阔前额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淡去了一些。
它宽宽的眉宇间透着一种草原般的宁静,仿佛面对死亡时,怀着一种思索过后的淡然。
再看露脊鲸的头。它那张巨大的下唇正好紧紧抵着船身,下颌闭得死死的。
这颗头的神气,属于那种直面死亡时硬着头皮、咬牙认命的硬汉。
在我看来,这头露脊鲸像个斯多葛派;而那头抹香鲸,更像个柏拉图主义者——说不定到了晚年,还会信上斯宾诺莎的那套哲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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