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爱姐路遇二叔
韩道国和王六儿回到谢家酒店,女儿不在身边,光靠老本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韩道国让陈三儿去把何官人又勾了回来。何官人见这一带没了刘二,少了个祸害,依旧到王六儿家走动。他跟韩道国商量说:"你女儿爱姐在守备府里守孝,出不来了。等我卖完货、收完赊账,你们两口子就跟我去湖州老家吧,省得在这里做这种买卖。"
韩道国说:"官人肯照顾,那当然好。"
不久货物卖完,赊账也收齐了,他们雇了船,跟着何官人去了湖州。
再说爱姐在守备府里,和葛翠屏以姐妹相称,两人守贞守节,相处得很好。白天她们陪春梅作伴。那时候金哥已经六岁,孙二娘生的玉姐十岁,爱姐和翠屏帮着照看两个孩子,倒也没什么事做。
可自从陈敬济死后,守备又出征在外。春梅每日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金银珠宝闪闪发光,什么都不缺。只是到了晚上,一个人睡不着,欲火难耐。她看中了李安这个好汉——自从李安打杀了张胜,巡夜守更格外小心。
有一天冬夜,李安正在班房里睡觉,忽然听见有人敲后门。他问了一声:"是谁?"
只听外面说:"你开门。"
李安打开房门,一个人闪身进来,躲在灯光后面。李安一看,认得是养娘金匮,就问:"养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金匮说:"不是我自个儿来的,是里面奶奶派我来的。"
李安问:"奶奶让你来做什么?"
金匮笑着说:"你还不明白?奶奶让我看看你睡了没有,有件东西要送给你。"说着从背上取下一包衣服,"这包衣服给你,里面还有几件女人的衣服给你娘。前些日子多亏你押送老爷的行李车辆,又救了奶奶一命,不然就让张胜那小子给杀了。"
说完放下衣服,走了两步又回身说:"还有件要紧的。"又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扔给李安就走了。
李安这一夜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第二天一早,他拿着衣服回家给母亲。母亲问:"这东西是哪来的?"
李安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母亲听了直叫苦:"当初张胜干了坏事,被活活打了一百棍。他今日把东西给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已经六十多岁,自从你爹没了,满眼就看着你一个。你要是惹出祸来,我靠谁养老?明天早上你别去了。"
李安说:"我不去,她派人来叫,怎么回话?"
母亲说:"我就说你得了风寒病了。"
李安说:"总归不去,老爷不会怪罪吗?"
母亲说:"你先去投奔你叔叔——山东夜叉李贵那里住几个月,看看风声再说。"
李安到底是个孝顺的人,就听了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奔叔叔李贵去了。春梅后来见李安不来,三五次派小厮来叫。李安母亲起初说他染了病,后来有人来查验,才说他回原籍讨盘缠去了。春梅心里记恨,暂且不提。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年,到了正月初。周统制领着一万三千兵马,在东昌府驻扎已久,派家人周忠捎信回家,让春梅、孙二娘带着金哥、玉姐一大家子上车去东昌。只留下周忠,又让到东庄请二爷周宣来守着宅子。
原来统制有个族弟叫周宣,住在庄上。周忠和管家周宣、葛翠屏、韩爱姐留在府里看家,周仁带着军牢们护送车辆往东昌府去。
到了东昌,统制见春梅、孙二娘、金哥、玉姐和众丫鬟都平安到了,心里大喜,让她们住在统制府衙后厅。周仁把请二爷看宅的事说了一遍,周统制又问:"怎么不见李安?"
春梅说:"还提什么李安?那小子捉了张胜,我好意赏了他两件衣服给他娘穿。他倒好,晚上巡夜的时候溜进后厅,把二爷东庄上收的租子银子——一包五十两,放在桌上,被他偷走了。几次派人叫他,他只推说有病不来。后来再去叫,他躲到青州老家去了。"
统制说:"这小子我本来还看得起他,原来这么没良心!等我慢慢派人去抓他。"春梅也没提韩爱姐的事。
过了几天,春梅见统制天天处理军务,操心朝廷大事,忙得中午都顾不上吃饭,更没心思沾女色。她看中了老家仆周忠的二儿子周义,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两人眉来眼去,暗中勾搭上了。天天在房里下棋喝酒,只瞒着统制一个人。
一天,金国灭了辽国,东京的钦宗皇帝刚登基,就集合大军分两路进犯中原。大元帅粘没喝带十万人马,从山西太原府的井陉道杀过来抢东京;副帅斡离不从檀州来抢高阳关。边兵抵挡不住,兵部尚书李纲和大将种师道慌了,连夜发火牌羽书,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六路统制的人马,分守各地截杀。那时陕西刘延庆领延绥之兵,关东王禀领汾绛之兵,河北王焕领魏搏之兵,河南辛兴宗领彰德之兵,山西杨惟忠领泽潞之兵,山东周秀领青兖之兵。
周统制接到兵部的紧急文书,连忙整顿人马,披挂整齐,日夜兼程进兵。等探马赶到高阳关,斡离不的人马已经冲进关来,杀了无数人。正值五月初,黄沙漫天,大风迷眼。统制领兵追赶,冷不防被斡离不回头反攻,一箭射中咽喉,落马而死。番将们用钩索来拖尸首,这边将士拼死抢了回去,边打边退,损失惨重。可怜周统制就此阵亡,年仅四十七岁。
巡抚张叔夜见统制死在阵上,连忙鸣金收兵,清点伤亡,退守东昌,连夜向朝廷奏报。部下士兵把尸首运回东昌府,春梅全家大哭,装殓入棺,交出了兵符印信。不久,春梅和管家周仁扶灵回清河县安葬。
再说葛翠屏和韩爱姐,自从春梅走后,两人在家粗茶淡饭,守节过日子。春夏之交,景物正好,日子长了做针线也犯困。姐妹俩闲来散步,走到西书院花亭上,见百花盛开,莺啼燕语,触景伤情。葛翠屏心里还坦然,韩爱姐却一心想着陈敬济,做什么都没精打采,看着景物就伤心,不觉流下泪来。
正悲伤着,二爷周宣走过来劝道:"你们姐妹俩别烦恼了,想开些。我连日做怪梦,梦见一张弓挂在旗杆上,旗杆折了,不知是凶是吉。"
韩爱姐说:"恐怕是老爷在边关上有事。"
正说着,忽见管家周仁一身孝服,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出祸事了!老爷五月初七在边关上阵亡了!大奶奶、二奶奶带着家眷,拉着灵车都回来了。"
周宣慌了,赶紧收拾打扫前厅,停放灵柩,摆下祭品,全家大小放声大哭。随后做斋超度,请僧道念经,金哥玉姐披麻戴孝,吊客来来往往。择日出殡,葬进祖坟。
二爷周宣带着六岁的金哥,写文书上报朝廷,请求祭葬,让金哥承袭祖职。朝廷批下来,兵部回复说:已故统制周秀,奋身报国,死在王事上,忠勇可嘉。派官设坛祭祀,追封都督之职,他儿子照例由官府抚养,成年后承袭祖职。
春梅养尊处优之余,淫心越来越盛,常把周义留在闺房里,整日不出来。夜以继日纵欲无度,得了骨蒸痨病。天天吃药,饭量减少,精神耗尽,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贪淫不休。一天,过了她的生辰,到了六月伏天,早上她搂着周义在床上,一阵泄身后,口鼻冒出凉气,下身流了一滩淫水,就咽了气,死在周义身上,年仅二十九岁。
周义见人没了气,慌了手脚,偷了些金银细软揣在身上,逃了出去。丫鬟养娘不敢隐瞒,报给周宣。周宣把老家人周忠锁起来,押着去找周义。说来也怪,周义正躲在城外他姑妈家,被一条绳子拴了回来。周宣知道实情后,怕丑事传出去,金哥将来没法袭职,把周义押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当场打死。金哥由孙二娘照看。随后发丧,把春梅葬进祖坟,与统制合葬。房里两个养娘和海棠、月桂,都打发出去各自嫁人了,只有葛翠屏和韩爱姐再三推辞,不肯离去。
不久,金兵攻破东京汴梁,太上皇和靖康皇帝都被掳到北方去了。中原无主,四处大乱,兵荒马乱,百姓逃难,夫妻失散,父子顾不上。金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哭声震天。葛翠屏被娘家领走了,各自逃命。只剩下韩爱姐无处投靠,只得收拾行装,穿着素衣,离开清河县,去临清找她父母。到了临清谢家店,店也关了,老板也跑了。不想撞见陈三儿,三儿说:"你父母去年就跟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
韩爱姐一路抱着月琴,唱着小曲讨饭,往前寻找父母。一路风餐露宿,日夜赶路,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一样。她脚小,走得千辛万苦。走了几天,到了徐州地界,天快黑了,投宿在一个孤零零的村子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正在灶上做饭,韩爱姐上前道个万福,说:"我是清河县人,因为兵荒马乱,去江南投亲,没想到天晚了,想借婆婆这里住一晚,明早就走,房钱不会少给。"
那老婆婆看这女子不像穷人家的婢女,举止典雅,容貌不俗,就说:"既是投宿,娘子请炕上坐,等我做饭,一会儿有几个挑河的汉子来吃。"
老婆婆在灶上不一会儿就焖了一大锅稗稻豆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撒了一撮盐。只见几个汉子蓬头垢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黄泥,进来放下铁锹就问:"老娘,饭好了没?"
婆婆说:"你们自己盛着吃。"
大家各自盛了饭菜,散开吃着。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紫红脸膛,黄头发,问婆婆:"炕上坐的是什么人?"
婆婆说:"这位娘子是清河县人,去江南找父母,天晚来投宿的。"
那人就问:"娘子,你姓什么?"
爱姐说:"我姓韩,我爹叫韩道国。"
那人上前一把拉住她,问:"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韩爱姐吗?"
爱姐说:"你倒像是我二叔韩二。"
两人抱头痛哭。韩二问她:"你爹娘在哪儿?你在东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韩爱姐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我嫁在守备府里,丈夫没了,守寡到现在。我爹娘跟何官人去了湖州,我要去找他们,兵荒马乱的没人带路,只好一个人唱着曲儿挣口饭吃往前赶,不想在这儿撞见叔叔。"
韩二说:"自从你爹娘去了东京,我没营生可做,把房子卖了,在这里挑河当苦力,每天混碗饭吃。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去湖州找你爹娘。"
爱姐说:"叔叔肯同去,那太好了。"
婆婆盛了一碗饭给爱姐,爱姐呷了一口,粗饭难咽,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亮,挑河的汉子们都走了,韩二付了房钱,带着爱姐告辞上路。爱姐身子娇弱,脚又小,随身带的首饰细软都在路上零碎换钱花了。走到淮安上船,一路往江南湖州去。走了不知多少天,总算找到何官人家,见了父母。不想何官人已经死了,家里没有妻小,只有王六儿一个人,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还有几顷水稻田。不到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本来跟韩二旧有私情,就嫁了小叔子,两人种田过日子。
湖州有些富家子弟见韩爱姐长得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劝她嫁人,爱姐却剪了头发、弄伤眼睛,出家做了尼姑,发誓不再嫁人。后来活到三十一岁,无病而终。
后来韩二和王六儿做了夫妻,继承了何官人的家业田地。
却说金兵抢过东昌府,眼看就到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城门白天就关着,百姓逃散,父子流亡。田野上烟火四起,黄沙蔽日,到处是尸体和断刀,家家关门闭户,十室九空。
吴月娘见番兵来了,各家各户都锁门逃命,她也收拾了些金银珠宝带在身边。那时吴大舅已经死了,她只和吴二舅、玳安、小玉一起,领着十五岁的孝哥儿,把家里前后门都锁了,要去济南府投奔云理守。一来躲避兵灾,二来给孝哥儿完婚。
一路上人人惊慌。吴月娘穿着随身衣裳,和吴二舅等五口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城门,往郊外赶。走到空旷的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色袈裟,手拿九环锡杖,脚穿草鞋,肩上背个布袋,里面装着经书,大步迎上来,向月娘打了个问讯,高声喊:"吴家娘子,你往哪儿去?把我徒弟还给我!"
月娘吓得脸色大变,说:"师父,你问我讨什么徒弟?"
那和尚又说:"娘子,你别装糊涂。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追赶,躲进我山洞里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号普静。你当时许了我一个徒弟,怎么不给我?"
吴二舅说:"师父是出家人,怎么不讲道理?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在逃命,这孩子将来还要接续香火,他肯舍了去出家?"
和尚说:"你真不给我?"
吴二舅说:"师父别闹了,耽误我们赶路。后面只怕番兵追来,说变就变。"
和尚说:"你既然不给我徒弟,如今天色也晚了,走不出多远。番兵一时也到不了这儿,你们先跟我到寺里歇一夜,明早再走吧。"
吴月娘问:"师父,是哪座寺?"
和尚用手一指:"路边就是。"引着众人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得,这寺她以前来过。
寺里的长老僧众大多跑了,只剩几个老和尚在后面打坐。佛前点着一盏大琉璃海灯,烧着一炉香。天快黑的时候,月娘一行五口住在方丈里,认得的小和尚安排了些饭食给她们吃。那普静老师盘腿坐在禅床上敲木鱼念经。月娘和孝哥儿、小玉睡在床上,吴二舅和玳安睡一处,逃难的人都累坏了,倒头就睡。只有小玉没睡熟,起来在方丈里从门缝偷看普静念经。
到了三更天,秋风凄凄,月色朦胧,四处寂静无声,佛前的海灯半明不暗。普静老师见天下大乱,百姓遭劫,阵亡横死的人太多,起了慈悲心,念了解冤经咒。不一会儿,阴风阵阵,冷气飕飕,几十个鬼魂进来了:有焦头烂额的,有蓬头垢面的,有断手折臂的,有开膛破肚的,有无头瘸腿的,有上吊戴枷的,都来听经,排成两排。禅师说:"你们这些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听我的话,各自投胎去吧。"
众鬼魂都拜谢而去。小玉偷看,一个也不认得。过了一会儿,一个大汉进来,身高七尺,体格魁梧,全副铠甲,胸前插着一支箭,自称是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死在阵上,蒙师父超度,往东京投胎到沈镜家做二儿子,名叫沈守善。
话音未落,又一个人进来,赤着身子,自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因患溺血病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里投胎到富户沈通家做二儿子沈越。小玉认出这是她爹,吓得不敢出声。
接着又有人提着脑袋、浑身是血进来,自称是陈敬济,被张胜杀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里王家投胎做儿子。又见一个妇人同样提着脑袋、胸前全是血,自称是武大郎的媳妇、西门庆的妾潘氏,被仇人武松杀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里黎家投胎做女儿。
又进来一个矮个子、脸色发青的人,自称是武植,被王婆唆使潘氏下毒药死了,蒙师父超度,往徐州乡民范家投胎做儿子。又有个面黄肌瘦、浑身血淋淋的妇人,自称是花子虚的妻子、西门庆的妾李氏,因血崩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袁指挥家投胎做女儿。
接着一个男人自称花子虚,被老婆气死,蒙师父超度,往东京郑千户家投胎做儿子。又见一个脖子上缠着裹脚带的女人,自称是西门庆家仆来旺的妻子宋氏,上吊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朱家投胎做女儿。又有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自称是周统制的妻子庞春梅,因色痨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孔家投胎做女儿。
又见一个赤身裸体、披头散发、浑身是杖痕的男人,自称是被打死的张胜,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大兴卫的贫户高家投胎做儿子。又有个脖子上缠着绳子的女人,自称是西门庆的妾孙雪娥,上吊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外贫民姚家投胎做女儿。又有个年轻女子,脖子上缠着裹脚带,自称是西门庆的女儿、陈敬济的妻子西门大姐,也上吊死了,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外与番役钟贵家投胎做女儿。
最后又见一个小男孩,自称周义,也是被打死的,蒙师父超度,往东京城外高家投胎做儿子,名叫高留住儿。说完,众鬼魂一晃就不见了。小玉吓得浑身发抖,原来这和尚整夜都在跟鬼说话。
她正想回去告诉吴月娘,可月娘睡得正熟。月娘的魂儿带着吴二舅众人,身上带着一百颗胡珠和一柄宝石绦环,往济南府投奔亲家云理守。到了济南府,找到云参将的寨门,通报进去。云参将听说月娘来送亲,一见如故,行完礼,原来他新近死了老婆,就请邻居王婆来陪月娘,在后堂摆酒吃饭,十分丰盛。吴二舅和玳安在另一处招待。
说起避兵完婚的事,月娘把一百颗胡珠、宝石绦环交给云理守,算是聘礼。云理守收了,却绝口不提完婚的事。到了晚上,又让王婆陪月娘睡,用话试探月娘的心思。王婆说:"云理守虽是武官,却是读书君子,从当年割衫襟结亲的时候,就惦记着娘子。不想夫人没了,守寡至今。如今他守着这座山城,虽说官不大,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生杀大权都在手里。娘子要是不嫌弃,愿意做一对夫妻,你儿子也能跟云小姐成亲。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家也不迟。"
月娘听了大惊失色,半晌说不出话。王婆回头把话报给云理守。
第二天傍晚,云理守在后堂摆酒请月娘。月娘只当是给孝哥儿完婚,连忙来席前坐下。云理守说:"嫂嫂不知道,我在这山城虽说官小,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钱物金银,就缺个当家的娘子。我一向想念嫂嫂,像渴了想喝水、热了想乘凉一样。不想今日嫂嫂带令郎来完婚,这是天赐的姻缘,正好做对夫妻,在这里快活一世,有什么不好?"
月娘听了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头!我死去的丈夫不曾亏待过你,你怎么说出这种畜生话?"
云理守笑嘻嘻上前搂住月娘,求告说:"娘子,你从家里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怎么的,一见你,魂都被你勾走了。没法子,好歹成全了我吧。"一面拿酒来灌月娘。
月娘说:"你前边把我兄弟叫来,我跟他说句话。"
云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那小子,已经被我杀了。"随即吩咐左右,"把那东西拿来给娘子看。"
不一会儿,灯光下,血淋淋地提了吴二舅和玳安两颗人头进来。月娘吓得面如土色,哭倒在地。云理守上前抱起她:"娘子不必烦恼,你兄弟已死,你就做我老婆吧。我一个总兵官,也不辱没你。"
月娘心想:"这贼汉杀了我兄弟和仆人,我要是不从,连命也得搭上。"于是转悲为喜,说:"你得依我一件事,我才跟你做夫妻。"
云理守说:"什么事我都依你。"
月娘说:"你先给我儿子和云小姐完婚,我再跟你成亲。"
云理守说:"这好办。"立刻叫出云小姐,和孝哥儿推在一起,喝了交杯酒,结了同心结,成了夫妻。然后他拉月娘同房,月娘却百般推拒不肯。云理守勃然大怒,骂道:"贱妇!你哄我跟你儿子成了亲,就敢笑我杀不了你儿子?"从床头拔剑,随手砍下去,血溅好几步远。
月娘见孝哥儿被砍死,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她吓出一身冷汗,连声说:"怪事,怪事!"
小玉在旁边问:"奶奶怎么哭了?"
月娘说:"刚才做了个不吉利的梦。"就把梦讲给小玉听。
小玉说:"我刚才也没睡着,悄悄从门缝里看见那和尚跟鬼说了一夜话。刚才过世的爹、五娘、六娘、陈姐夫、周守备、孙雪娥、来旺儿媳妇、大姐都来跟他说话,各自散去了。"
月娘说:"这寺后埋着他们,夜深人静的时候,屈死的冤魂怎么不来!"
娘俩说了一阵话,不觉五更鸡叫,天亮了。月娘梳洗打扮,走到禅堂里烧香拜佛。只听普静老师在禅床上喊:"吴家娘子,你明白过来了吗?"
月娘跪下参拜:"弟子吴氏肉眼凡胎,不知道师父是一尊古佛。刚才梦里已经明白了。"
老师说:"既然明白了,就不必再往前走了。你就是去了,也不过是那样,白白丢了五口人的性命。你这儿子有缘遇上我,都是你平日积的一点善根。不然,难免骨肉分离。当初你死去的丈夫西门庆作恶多端,这孩子转生到你家,本是要荡散他的家财、败掉他的产业,临死还该身首分离。如今我度他出家,常言说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丈夫的罪孽也就化解,能超生了。你不信,跟我来看。"
说着走到方丈里,只见孝哥儿还睡在床上。老师用禅杖往他头上一指,让月娘众人看。孝哥儿忽然翻过身来,竟是西门庆,戴着大枷,锁着铁链。再用禅杖一点,又变回孝哥儿躺在床上。月娘见了放声大哭,原来孝哥儿就是西门庆托生的。
过了好一会儿,孝哥儿醒了。月娘问他愿不愿意跟师父出家,在佛前给他剃了头,受了戒。月娘拉住他大哭一场,白养活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他继承家业,不想被这老和尚度走了。吴二舅、小玉、玳安也都伤心不已。
普静老师给孝哥儿起法名叫明悟,告辞而去。临走嘱咐月娘:"你们不用往前走了。不久番兵退去,南北分为两朝,中原已经有了皇帝,不出十天,兵戈平息,地方就太平了,你们回家安心过日子吧。"
月娘说:"师父,你把我儿子度走了,什么时候我们母子才能再见?"拉住他放声大哭。
老师说:"娘子别哭!那边又有一位老师来了。"哄得众人回头看时,他已经化阵清风不见了。
且说吴月娘和吴二舅众人在永福寺住了十来天。果然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设了文武百官。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被掳往北方,康王泥马渡江,在南京即位,就是高宗皇帝。高宗拜宗泽为大将,收复了山东、河北。南北分为两朝,天下太平,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后来月娘回家,打开门户,家产器物一样没丢。她把玳安改名叫西门安,让他继承家业,人们称他"西门小员外"。玳安孝顺月娘到老,月娘活到七十岁,善终而亡。这都是她平日行善念经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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