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架装不下的巨兽
"在说骨架之前,我得先跟你讲明白一件事。"我放下手里的尺子,"一头活着的成年抹香鲸,到底有多大?"
"能有多大?"同伴问。
"我仔仔细细算过。"我说,"参考的是斯科斯比船长的记录,他那个人出了名的一丝不苟。他量过一头六十英尺长的格陵兰鲸,顶破天大约七十吨。"
"七十吨?"
"照这个比例往下推,最大的抹香鲸远远不止这个数。"我伸出双手比划,"一头成年的巨型抹香鲸,从头到尾八十五到九十英尺,身子最宽的地方将近四十英尺。这么个大家伙,体重不低于九十吨。"
"九十吨……是个什么概念?"
"按十三个人折合一吨来算——这一头鲸,比整整一个村子一千一百口人加起来还重。"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先讲这个了吧?"我说,"没在海上亲眼见过活鲸的人,根本想象不出它的块头。你得绞尽了脑汁,才能在脑子里装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鲸的头骨、喷水孔、下巴、牙齿、尾巴、额头、鳍,这些我之前都跟你讲过了。今天我要带你看的,是它光秃秃、彻底裸露的骨架。"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
"鲸那颗巨大的头骨,占了整个骨架的很大一部分,也是结构最复杂的部分。这个我不再重复了,但你脑子里得一直装着它。不然,你永远看不懂这副骨架的全貌。"
"我在特兰克量的那副抹香鲸骨架,全长七十二英尺。"
"等等,"他插嘴,"你刚才不是说活鲸有九十英尺吗?"
"问得好。这是鲸类身体的一个关键:骨架比活着的血肉之躯要短大约五分之一。所以,这副骨架的主人活着的时候,身长接近九十英尺。"
"那这七十二英尺是怎么分的?"
"头骨和下巴占去大约二十英尺,剩下整整五十英尺,全是脊梁骨。"
"肋骨呢?"
"那个巨大的圆形肋笼,附着在脊梁的上段,占的长度不到整根脊梁的三分之一。鲸所有的要害内脏,当年就藏在这个笼子里。"
"我站在那儿盯着它看,脑子里冒出一个比方。"
"什么比方?"
"那个巨大的白色肋笼,配上身后那根又长又直、一路延伸出去的脊梁——活脱脱就是船坞里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好比一个新船体,船头只装好了二十根肋材,剩下的龙骨光溜溜地摆在地上,像一根单独的长木料。"
"这鲸身体两侧各有十根肋骨。"
"都一样长吗?"
"不。从脖子那儿数起,第一根将近六英尺。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比一根长,到正中间的第五根到了顶点——八英尺还多出几英寸。"
"再往后呢?"
"过了中点,就一根比一根短。第十根,也就是最后一根,只有五英尺多几英寸。"
"粗细呢?"
"粗细跟长短完全配套。中间那几根弯得最厉害、拱得最高,围出了胸膛最宽的地方。"
"结实吗?"
"这么跟你说吧——阿萨卡德群岛的当地人,直接把这些大肋骨搬去当小桥的横梁,架在溪流上走人。你说结实不结实?"
"凑近了研究这些肋骨,我再一次确认了一个我说过很多遍的道理。"
"什么道理?"
"鲸的骨架,跟它活着时的身形完全是两码事。"
"怎么讲?"
"我量的那根最长的中间肋骨,所在的位置,原本是活鲸躯干最厚、最深的地方。活着的时候,那一段身子足有十六英尺厚。可那根肋骨本身呢?才八英尺出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光秃秃的骨头,只显露出这家伙真实个头的一半。"
"骨架给你的只是一个架子。如今只剩一根细脊梁的地方,从前堆着一吨又一吨的血肉、肌肉和内脏;我只看到几块零散关节骨的地方,从前张着宽大有力的鳍;而那对巨大、沉重、威风凛凛的尾鳍曾经破浪前行的地方——如今什么也没剩下,空空荡荡。"
"我当时就在想,"我说,"那些从没出过海、从没见过活鲸的普通人,以为盯着一副安安静静躺在树林里的干瘪骨架,就能读懂这种了不起的生物——多可笑啊。"
"光看骨头,是读不懂鲸的。"
"你只有在危机四伏的茫茫大海上,才能真正看清它的全部气魄。只有当你被它狂怒的尾巴搅进漩涡,被它生息游动的无尽深海团团围住的时候——你才真正懂得它的力量。"
"再说说这根脊梁吧。"
"为了让人看得清楚,岛民用起重机把整根脊柱竖了起来,直直地立在地上。这可不是件轻省活儿。可一旦立起来——"
"像什么?"
"像庞贝柱。一座又高又庄严、结结实实的骨头纪念碑。"
"整根脊柱由四十多块脊椎骨组成。在这副骨架里,它们并没有紧紧咬合成一体,而是松松地摞在一起。"
"那是什么样子?"
"就像盖哥特式教堂尖塔用的大块凿石,一层一层,垒得像厚重的石墙。"
"最大的一块脊椎在脊柱的正中间,将近三英尺宽,四英尺多厚。最小的那些,一路向尾巴尖收细,只有两英寸宽,滚圆光滑,像一颗颗白色的台球。"
"当地的祭司还告诉我,原本还有更小的脊椎骨,现在没了。"
"去哪儿了?"
"被他们家的孩子偷走了——小岛上的孩子们把那些小碎骨捡去,当弹珠玩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怪不怪?"我最后说,"地球上最大生灵的脊梁,一路缩小,缩小,到最后,竟缩成了小孩子们手里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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