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身边只剩我们两人,西尔弗开口了:“吉姆,要是算我救了你一命,那你也救过我。这事我不会忘。”
“我看见大夫朝你打手势,叫你赶紧跑。只是余光扫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了,你不肯走。你的选择明明白白。”
“吉姆,这点很重要。袭击失败之后,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一点希望。这份希望,是你给我的。”
“现在咱们要一起去找宝藏,可你身上还带着另一边交代的秘密任务。我不喜欢这样。”
“你我必须紧紧靠在一起。必要的时候,背靠背守着对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就在这时,火堆边一个海盗大喊,早饭准备好了。
很快,所有人都围坐在沙滩上,啃着硬饼干,吃煎咸猪肉。
海盗们烧起的火堆大到足以烤下一整头牛。火焰烧得极猛,他们只能站在下风处靠近火堆。
就算这样,也得十分小心。
他们做的食物,远远超出所有人能吃下的量。
吃完之后,一个海盗傻乎乎地大笑,把剩下的食物一股脑扔进火里。
火焰吞噬食物,烧得更旺,呼呼作响。
我从没见过这群人,完全不考虑明天。
他们只活在当下。
肆意浪费物资,警戒也马马虎虎,做事从不思考。
打一场短仗,他们或许够狠,但要长期僵持,他们明显毫无准备。
西尔弗坐在人群里吃东西,肩膀上还蹲着“弗林特船长”(那只鹦鹉),看着同伴这般胡闹,他一句话也没制止。
这让我很意外。
可我又觉得,此刻的西尔弗,比任何时候都精明,也更危险。
“没错,伙计们,”西尔弗说道,“算你们运气好,有我‘烤肉架’帮你们动脑子。”
“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船确实在他们手里。我还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可等找到宝藏,咱们就得抓紧,把船的事解决掉。”
“记住,伙计们,小船还在我们手上。也就是说,优势依旧在我们这边。”
他一边大口塞着滚烫的腌肉,一边不停说着。
他的话,让海盗们重新鼓起底气。
我暗自猜想,他这番话,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至于这个人质,”西尔弗继续往下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和自己在乎的人互通消息。”
“我从他嘴里套到情报,这点得谢谢他。但这事到此为止。”
“等咱们去找宝藏,吉姆得跟紧我。一旦出状况,他比黄金还值钱。”
“等拿到船、找到宝藏,咱们开开心心扬帆离开的时候,再好好和小霍金斯谈谈。”
“当然,我们也会分他一份。说到底,他对我们还算不错。”
听完这话,海盗们个个喜笑颜开,一点不奇怪。
可我心里难受极了。
西尔弗的计划一旦得逞,他会毫不犹豫再次背叛所有人。
他本来就脚踏两条船。
比起回到我们这边接受惩罚,他肯定更想跟着这群海盗带着宝藏逃走,重获自由。
就算他被迫遵守和利夫西大夫的约定,我们依旧身处巨大危险之中。
等到他手下这帮人发现被他出卖,会发生什么?
等到西尔弗和我不得不拼死自保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局面?
他腿有残疾。
我只是个孩子。
而要面对的,是五个身强力壮、经验老道的水手。
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身上谜团重重。
他们为什么放弃寨子?
为什么交出藏宝图?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大夫临走前对西尔弗的警告:
“真遇上麻烦的时候,多加小心。”
一堆心事压在心头,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没过多久,我跟着这群挟持我的人,动身前往宝藏所在地。
如果有人远远看着我们,这支队伍一定十分怪异。
所有人都穿着脏兮兮的水手服。
除了我,每个人都带着武器。
西尔弗带了两把手枪,一把挂在胸前,一把别在背后。
腰间还挎着一把大弯刀,大衣两个口袋里,各塞了一把手枪。
更怪异的是,弗林特船长蹲在他肩膀上,不停叫嚷着没意义的海盗黑话。
我的腰上捆着一根绳子。
西尔弗手里攥着绳子另一头,有时候甚至咬在嘴里,我就像一只被训练好的动物,跟在他身后。
我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牵着穿过树林的耍熊。
其他海盗各自扛着东西。
有人扛着镐和铲子,这些是他们最先从伊斯帕尼奥拉号搬上岸的工具。
还有人带着猪肉、面包和白兰地,留着中午吃。
我留意到,这些物资,全都来自我们的储备。
这下我才明白,西尔弗昨晚说的是真话。
要是他没有和大夫达成交易,他和这群海盗困在这里,就只有淡水,外加一点点打猎得来的食物。
光靠淡水,根本满足不了这群水手。
大部分水手都不擅长打猎。
食物这么紧缺,火药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就这样,装备齐全的一行人出发了。
就连那个头部受伤的海盗也跟着来了,明明他该留下来躲着养伤。
我们一行人陆续走到海滩,两条小船停在那里等候。
连小船都看得出海盗们行事粗疏。
其中一条船的坐板断了一块。
两条船里全是泥,积水也没有清理干净。
即便如此,为了稳妥,他们决定两条船都用上。
我们分开登上小船,划向海湾对岸。
渡海途中,海盗们对着藏宝图争论不休。
图上的红叉画得太大,没法精准定位。
背面写的文字也含糊不清:
“高树,望远镜山肩,方位北偏东北。
骷髅岛,东偏东南再向东。
十英尺。”
最关键的线索,就是那棵高树。
前方的海岸连着一片高地,高出海面两三百英尺。
北边是望远镜山缓坡,南边则是桅杆山陡峭的岩壁。
高地顶端长满松树,高低错落。
随处可见几棵大树,远远高出其余林木。
到底哪一棵才是弗林特船长说的“高树”,必须上岸拿罗盘确认才能知道。
可船还没划到海湾一半,每个海盗都已经认定了自己看中的那棵树。
只有西尔弗不理会众人的猜测。
他只是耸耸肩。
“等上岸再说。”他对大家说道。
听从西尔弗的安排,我们慢慢划桨,避免过早耗光体力。
划了很久,我们在第二条河的河口靠岸,这条河穿过望远镜山的林间山谷。
上岸之后,我们左转,开始往高地攀爬。
一开始地面湿滑泥泞,茂密的沼泽植物拖慢了脚步。
慢慢的,山坡越来越陡。
地面变成乱石堆。
树林也变得稀疏开阔。
这片地方,景色出乎意料的好看。
芬芳的灌木和野花取代了大片野草。
绿色肉豆蔻树夹杂在红树干、浓荫盖地的高大松树之间。
温暖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草木香气。
阳光强烈,可阵阵清风,让爬山还算舒服。
海盗们在山坡上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他们大喊大叫,四处搜寻。
西尔弗和我待在队伍中间,落在其他人后面。
绳子依旧把我拴在他身上。
西尔弗费力向上挪动,踩着松散的碎石,喘着粗气。
好几次,我都得扶他一把,不然他就会脚下打滑,往山下跌去。
我们往前走了大约半英里,快要登上高地顶端的时候,最左边那个海盗突然尖叫一声。
声音里满是恐惧。
他一遍又一遍大喊。
其他人全都朝他跑过去。
“他肯定没找到宝藏,”老摩根匆匆从我们身边跑过,嘴里说着,“不可能,我们还没到山顶呢。”
等我们赶到那个地方,终于看清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
并不是宝藏。
一棵巨大松树的树根处,一具人的骸骨半掩在青藤底下。
有些细小骨头,甚至被藤蔓顶得翘了起来。
残骸上还挂着几片破旧布料。
一瞬间,所有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是个水手,”乔治·梅里翻看着那些布片,开口说道,“没错,这是水手穿的衣服。”
“嗯,多半是,”西尔弗接话,“总不会在这里挖出个主教。”
“但你们想想。”
“这些骨头怎么会摆成这个样子?”
“看着不对劲。”
我们凑近细看,发现他说得没错。
这具尸体不是自然倒下的模样。
除了飞鸟和藤蔓造成一点点移位,骨架笔直躺着。
双脚朝着一个方向。
抬起的双手,正好指向相反方向。
“我这老脑袋想到一件事,”西尔弗说,“拿罗盘过来。”
“那边就是骷髅岛最高处。”
“顺着这副骨头的方向测一下方位。”
海盗们照他说的做了。
骸骨指向的方向,正好是岛屿的顶峰。
罗盘显示,正是东偏东南再向东。
“果然!”西尔弗高声喊道,“这是路标!”
“它直直指向宝藏!”
“但我跟你们说,一想到弗林特,我浑身发冷。”
“这是他的诡计之一。”
“当年就他和这六个人待在这里。”
“最后他把那六个人全都杀了。”
“这个可怜人,被他拖到这儿,摆成这个方位标记。”
“老天!”
“这骨头很长,头发是黄色的。”
“这人一定是阿拉代斯。”
“汤姆·摩根,你还记得阿拉代斯吗?”
“记得,”摩根答道,“我记得他。”
“他还欠我钱,当初还把我的刀带上岸了。”
“说起刀子,”另一个海盗开口,“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那把刀?”
“弗林特不会去偷水手的小刀。”
“鸟儿也不可能把刀叼走。”
“天啊,确实!”西尔弗说。
梅里在骸骨四周翻找,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枚硬币都没有。”
“连个烟盒都找不到。”
“这事不对劲。”
“没错,”西尔弗附和,“很反常。”
“看着也让人心里发毛。”
“好家伙,伙计们。”
“要是弗林特还活着,这地方对我们来说,可就凶险万分。”
“当初一共六个人。”
“现在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亲眼看着他死的,”摩根说,“比利当时也在场。”
“他躺在那儿,眼睛上还压着两枚金币。”
“他早就死透了,”那个头部受伤的海盗说道。
“死了,埋了。”
“可世上真有鬼魂游荡的话,那一定是弗林特的。”
“他死得特别惨。”
“没错,”另一个海盗说,“他不停惨叫。”
“喊着要朗姆酒。”
“还唱歌。”
“他只会唱那首《十五个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听见那首歌。”
“有天夜里天气很热,窗户开着,我听见他在唱。”
“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都快要断气了。”
“够了,”西尔弗打断众人。
“别再聊鬼魂了。”
“他已经死了,不会出来游荡。”
“至少白天不会。”
“继续往前走。”
“宝藏还等着我们。”
我们接着向前赶路。
可气氛已经变了。
就算阳光明媚,海盗们不再乱跑叫嚷。
大家紧紧凑在一起。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死去的海盗弗林特带来的恐惧,钻进了每个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