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魁格的斋戒风波
魁魁格的"拉马丹"斋戒要持续一整天,所以我打定主意,天黑之前不去打扰他。
我一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被允许遵循自己的宗教习俗,哪怕那些习俗在别人眼里显得再古怪。
说到底,哪个宗教没有几条让局外人觉得可笑的规矩呢?
所以,尽管我觉得魁魁格对约约神的那套信仰挺离谱,我也没看出有什么理由要去干涉他。
魁魁格自认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自己的宗教满意得很。
再说,跟他争也争不出什么结果,索性随他去。
何况,说不定在宗教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多少有点疯。
有人拜这个神,有人拜那个神,还有人认定只有自家的传统才是唯一正确的。
真要比起来,恐怕谁也没多少资格笑话谁。
到了傍晚,我估摸着魁魁格的斋戒和仪式总算该结束了,便上楼去敲我们的房门。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我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
"魁魁格?"
我凑着钥匙孔轻声喊。
没有声音。
"魁魁格,你怎么不答应?"
"是我,以实玛利。"
依然一片死寂。
我开始担心了。
我一整天都没去打扰他,好让他安安稳稳做完仪式,可现在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说不定是中风了。
我趴下去往钥匙孔里看,可角度太别扭,只能瞅见一截床和一面墙。
就在这时,有样东西让我心里更不安了。
魁魁格的鱼叉,正斜靠在屋里的墙上。
可头天晚上我们上楼之前,老板娘明明把他的鱼叉收走了。
这就奇怪了。
不过我又一想——魁魁格这人,走到哪儿几乎都离不开他那杆鱼叉。
既然鱼叉还在屋里,那他本人多半也还在屋里。
这一点错不了。
"魁魁格!"
我又喊。
"魁魁格!"
没有回答。
一定是出事了。
我使劲撞了撞门,门纹丝不动。
我转身跑下楼,找到了女招待。
"魁魁格出事了!"我对她说。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天哪!我就说嘛,肯定出事了。"
"早饭后我去收拾床铺,门就已经锁上了。"
"里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从那会儿到现在,一直静悄悄的。"
"我还寻思,兴许是你们俩一块儿出门了,把行李锁在屋里呢。"
说着,她突然慌了神。
"我的老天爷!赫西太太!"
"出人命啦!"
"中风啦!"
她一边喊一边朝厨房冲,我赶紧跟了上去。
赫西太太很快露面了。
她一手端着芥末罐,一手拎着醋瓶子——看样子刚才正一边摆餐桌,一边数落那个小帮工。
"柴火棚在哪儿?"我问。
"快!得找把斧头来!"
"魁魁格准是中风了!"
"我得把门劈开!"
说完我转身又要往楼上跑。
赫西太太一把拦住了我。
"年轻人,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去拿斧头!"
"求求谁快去请个医生,我先把门砸开!"
老板娘放下了醋瓶子。
"且慢。"
"你这是打算劈我的门?"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说船友,你到底怎么啦?"
我赶紧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赫西太太仔细听完,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
"那玩意儿我放好之后就没再见过。"
她快步走到楼梯底下的小储物间,探头一看,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魁魁格的鱼叉不见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准是自寻短见了!"
"噢,不——跟可怜的斯蒂格斯那回一模一样!"
"又得糟蹋一条毯子!"
"求主可怜可怜他那苦命的娘吧!"
"我这客栈的名声算是完了。"
可紧接着,她的生意脑子又转了起来。
"那可怜人有姐妹吗?"
"那丫头死哪儿去了?"
"贝蒂!"
"去找油漆匠斯纳尔斯。"
"告诉他,我要块牌子,上头写:'本店谢绝自杀,客厅禁止吸烟。'"
"反正要做牌子,索性两条一块儿写上。"
这时她听见了动静。
"什么声音?"
"你!"
"站住!"
我早已往楼上冲去。
赫西太太紧追上来,正赶上我摆开架势准备再撞门。
"我不答应!"她嚷道。
"你休想毁我的家产!"
"去找锁匠。"
"离这儿一英里地就有一个。"
说着,她突然把手伸进兜里。
"等等!"
"我有钥匙。"
"说不定这把能开。"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一道缝。
可我们这才发现,魁魁格在里头还闩了一道插销。
赫西太太直瞪瞪地瞅着那道缝。
我退后几步。
"只能撞开了。"
我又往后退了好几步,留出助跑的余地。
老板娘还想拦我。
可我甩开她,朝着门直撞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门把手狠狠砸在墙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泥都掉了下来。
紧接着,我惊得愣在了原地。
魁魁格就坐在屋子正中央。
他平静得不得了。
他盘着腿坐在地板上。
约约神像就顶在他的脑袋上。
魁魁格没看我。
也没看老板娘。
他简直不像个活人。
倒像一尊木雕。
"魁魁格?"
我朝他走过去。
"魁魁格,你这是怎么了?"
赫西太太瞪着他。
"他该不会真就这么坐了一整天吧?"
我们俩谁也没得到回答。
从他嘴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我差点想伸手把他推倒,好让他换个姿势。
他多半已经这么坐了八九个钟头了。
而且一整天粒米未进。
"赫西太太,"我说,"他好歹还活着。"
"您先回避一下。"
"这儿交给我。"
老板娘总算走了。
我随手带上了门。
然后我劝魁魁格坐到椅子上去。
他不肯。
我好言相劝。
我跟他开玩笑。
我套近乎。
全都没用。
他不挪窝。
不开口。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心里琢磨,这会不会也是他"拉马丹"的一部分。
说不定他老家的人就是这么守斋的。
说不定出于宗教规矩,他就得这么盘腿坐在地上。
要真是这样,那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早晚会起来的。
总不可能永远这么坐下去。
再说,"拉马丹"一年也就一回,我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我下楼吃晚饭去了。
几个刚跑完一趟短途捕鲸的水手正在那儿吹牛侃大山。
他们管这种短途航行叫"葡萄干布丁航次"——就是在赤道以北的大西洋上跑的短趟子。
我听他们胡侃了好几个钟头。
等我再上楼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笃定魁魁格的"拉马丹"这回总该完了。
可一推开门,他还待在我离开时的老地方。
一动不动。
这下我可真有点恼了。
大冷天里,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一整天外加半宿,脑袋上还顶着块木头——这不是犯傻是什么?
"看在老天爷份上,魁魁格,起来吧!"
"活动活动腿!"
"下楼吃点东西。"
"再这么下去你要饿死了。"
"你会把自己折腾出病来的。"
可魁魁格一声不吭。
末了,我只好作罢。
我决定先上床睡觉。
他那套古怪的宗教功课,总有做完的时候。
不过上床之前,我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熊皮大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夜里会很冷,而他身上只穿着平常的薄外套。
我吹灭了蜡烛。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一想到魁魁格就在几步开外坐着,我心里就翻腾得厉害。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又冷又黑的屋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而我躺在床上,想在他旁边睡过去。
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诡异的夜晚之一。
不过,我终究还是睡着了。
天亮时,我睁开眼,朝魁魁格那边望去。
他还是原来那个姿势。
简直像是被人牢牢钉在了地板上。
可是,第一缕阳光刚进屋子,一切都变了。
魁魁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坐了一整夜,他的关节都僵了。
他朝我走过来,腿脚有点一瘸一拐。
可他脸上乐呵呵的。
他照例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然后笑了。
"我的'拉马丹'结束了。"他说。
我如释重负。
我说过,我不反对任何人的宗教。
人爱信什么就信什么,只要别拿信仰当借口去伤害人、侮辱人就行。
可要是一个人的宗教极端到让他自己活受罪,把日子折腾得苦不堪言,我觉得旁人好歹该劝劝他。
于是我决定跟魁魁格谈谈。
"魁魁格,上床去。"
"躺下,听我说。"
他爬上了床。
我便跟他讲起我对宗教的看法。
我说宗教是怎么一年年演变来的,不同的民族又是怎么立起各自不同的规矩的。
我想让他明白,长时间不吃饭、在冷屋子里一坐几个钟头,这种修行毫无意义。
伤身体。
对灵魂也没半点好处。
而且照我看,这完全违背起码的养生常识。
我还告诉他,平日里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通情达理、最聪明的一个。
正因为如此,看他在"拉马丹"期间这么胡来,我心里才特别不是滋味。
"你是个明白人,魁魁格。"
"所以我才想不通。"
"饿着肚子,人就没力气。"
"身子一虚,脑子也跟着糊涂。"
"那饿着肚子想出来的念头,怎么能信呢?"
我继续发挥我的理论。
我甚至提出,宗教里那些关于来世的阴森说法,说不定多半是消化不良闹出来的。
接着,我说出了一个更离奇的推论。
"你琢磨琢磨,魁魁格。"
"说不定'地狱'这个念头,就是哪个吃苹果馅饼吃坏了肚子的人琢磨出来的。"
"后来旁人一代一代跟着念叨,就传下来了。"
魁魁格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问他有没有闹过消化不良。
他想了想。
然后说,这辈子只有过一回。
他说,那是他父亲大摆宴席之后的事——他父亲是个国王。
那场宴席是为了庆祝一场大捷。
到下午三点来钟,已经砍了五十个敌人。
而照魁魁格的说法,当天傍晚,这五十个人就全被做熟吃掉了。
我立刻举起手。
"行了,魁魁格。"
"打住,别再说了。"
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从前遇到过一位水手,去过魁魁格的海岛。
他跟我讲过,那边的人打了大胜仗之后,有时会把打死的敌人烤了。
烤好的尸体摆在木头大盘子里。
用面包果、椰子之类的吃食装点起来。
有时候,死者嘴里还要塞上点东西。
得胜的一方会把这样的菜色送给朋友当贺礼。
这在我听来毛骨悚然。
可在他们的风俗里,这分明是庆典的一部分。
讲了这么一大通宗教道理,我觉得魁魁格未必被我劝动了多少。
一来,宗教上的事,好像只有照他自己的思路讲,他才听得进去。
二来,不管我讲得多浅显,他多半也只能听懂一部分。
三来,魁魁格心里八成认定,在宗教上他比我懂得多得多。
他望着我,眼神里又是怜悯,又透着几分好笑。
那神情仿佛在说:我是个挺精明的年轻人,只可惜在神灵的事儿上已经糊涂得没救了。
后来,我们俩都穿戴整齐。
魁魁格接着大吃了一顿早饭。
他一口气点了好几种海鲜浓汤,吃得津津有味。
看那架势,他是打定了主意,绝不让老板娘凭他饿了一整天而多赚一文钱。
早饭一吃完,我们就离了客栈。
两人一道朝"裴廓德号"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我们还拿大比目鱼的鱼刺剔着牙。
终于,我们上路了,朝着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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