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魁格的棺材
为了找出漏水的源头,船员们把货舱翻了个底朝天。
最新装船的那批木桶完好无损,看来漏的地方还得往更深处找。
海面很平静,大家就继续往下挖。他们把压在舱底好几年的大木桶一个个吊了上来。从又黑又挤的下层舱里往外拖这些老桶,感觉就像把被人遗忘的老古董从无边的黑夜里拽到了太阳底下。
最底下的桶全被海水腐蚀了,裹满了海垢和海草。那副破旧的样子,让人觉得说不定哪个角落里还藏着一只发霉的桶,里面装着古老的金币和洪水警告,也不奇怪。
一桶桶淡水、面包、牛肉,还有木板条、铁箍圈,接二连三地被吊了出来。
没过多久,甲板上堆的补给品高得人都快没法挪步了。空了的船舱里,每走一步都咚咚作响,像走在一座中空的地下墓穴里。
船在浪上晃晃悠悠,轻得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装满空气的玻璃瓶。它头重脚轻地漂着,活像一个穷学生,浑身上下就只剩一摞沉甸甸的课本压着。这段脆弱的日子里没遇上台风,真是全船人的运气。
就在这一片忙乱当中,我那位忠心耿耿的异教徒好友魁魁格突然发起了高烧。病情急转直下,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捕鲸船上没有轻松的活儿。体面和危险从来是一对双胞胎。除了船长,官越大,活越重。
魁魁格是标枪手,这可是船上最苦的角色之一。他不仅要在开阔的海面上跟发怒的活鲸搏斗,在翻滚的浪里爬上滑溜溜的死鲸背,还得长年累月钻进漆黑的货舱,在闷热狭小的空间里汗流浃背,把最重最笨的木桶搬到位,把每一样补给固定牢靠。难怪捕鲸人管标枪手叫"舱底工"——他们的活又苦又累,没完没了。
可怜的魁魁格。船里的东西几乎全被搬空了。你要是趴在舱口往下看,就能看到一幅凄惨的景象:这个满身纹身的岛民脱得只剩一条羊毛短裤,在舱里又湿又滑的烂泥里爬来爬去,活像一只困在井底的花斑绿蜥蜴。
那个黑货舱冷得像冰窖。他虽然干活干得汗流个不停,却受了重伤风,转成了高烧。熬了几天之后,他再也干不动了,只能无助地躺在吊床里,命悬一线。
一天天过去,他瘦得脱了形。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和满身的纹身。可奇怪的是,他的身子越消瘦,颧骨越突出,那双眼睛反倒越柔和、越明亮、越饱满。眼里透出一种温柔的光——那是无声的证明:他心里的那股精气神没垮,病魔打不垮它。
他的眼睛慢慢地张大,像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悠远无尽。守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衰竭,你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畏。他脸上有一种神圣而超脱的东西,神秘得就像当年目送琐罗亚斯德死去的人所看到的幻象。
人身上那些最可怕也最奇妙的真相,永远没法用话说明白。死亡把所有人拉到同一个高度,它揭示出一个最终的、深刻的真理——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完全讲清。古往今来的圣贤,临终时的念头也不会比魁魁格此刻躺在摇晃的吊床里、脸上闪过的那些念头更纯净、更神圣。起伏的大海轻轻摇着他,仿佛正把他缓缓渡向他所相信的彼岸。
全船的人都以为他死定了。魁魁格自己也清楚病得不轻,于是提出了一个奇怪而具体的遗愿——这个请求把他对命运的看法表露得明明白白。
拂晓时分,他把一个水手叫到跟前,拉住人家的手,有气无力地开口了。
"我在南塔开特的时候,见过一种深色木头做的小独木舟。那木头跟我老家岛上打造战船的好木料一个样。我打听过,原来死在南塔开特的捕鲸人,都装在这种独木舟里下葬。"
"我特别喜欢这个法子,"他接着说,"这跟我们族人的习俗很近。我们的战士死后,先抹香防腐,再安放在独木舟里,让潮水把他送向大海那边的星辰群岛。我们相信,星星都是真正的岛。在看得见的大海尽头,平静的海水和蓝天融为一体,就成了银河的白浪。"
"按老规矩海葬,我可受不了,"他打了个寒颤,"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浪里喂鲨鱼。我要一口南塔开特那种独木舟棺材。那种船没有龙骨,跟我们的捕鲸小艇一样。这才配得上一个捕鲸人的死法。"
船员把这个奇怪的请求报告给船长,船长立刻吩咐船上的木匠照办。
船上正好剩着一批上一趟航行留下的深色老木料——那是从远方岛屿的原始森林里砍来的。木匠接到命令,就用这些木头打棺材。
木匠二话不说,抄起量尺直奔船头舱,给魁魁格量身。他量得又准又麻利,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一边把尺子挪来挪去,一边用粉笔在病人身上勾出轮廓。
"可怜的家伙,这下他死定了。"一个长岛来的水手嘀咕道。
木匠回到工作台,在台钳上标出棺材的准确长度,锯了两道槽把尺寸卡死。然后摊开木板和工具,马上就干了起来。
他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把棺盖刨光,装上去严丝合缝。完工的木箱往肩上一扛,他就走到前头去问:要不要现在就用?
甲板上的水手们又烦又觉得滑稽,七嘴八舌地抱怨、说笑,想把棺材打发走。可谁都没想到,魁魁格非要他们立刻把棺材抬来不可。
没人敢拒绝。快死的人往往又倔又难缠,人家最后的心愿,总得顺着他。
魁魁格从吊床里探出身子,久久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新棺材。然后他让人取来他的标枪。他拆掉木杆,把铁枪头放进棺材,又在旁边放了一支小艇的桨。
船员们照着他的吩咐,在棺材四壁码上一圈压缩饼干,在头部放了一壶清水,在脚部放了一小袋从货舱里刮来的泥土,还卷起一块帆布给他当枕头。
接着,魁魁格让大家把他抬进棺材。他要试一试舒不舒服——毕竟那是他最后安息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几分钟。
然后,他吩咐人去请他的小木神像约约。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约约搂在臂弯里,命令大家把棺盖给他盖上。盖子顺着皮铰链滑下去,几乎盖住了他全身,只露出那张平静的脸。
"拉迈。"他轻轻地说。意思是:很好,够了。接着他示意大家把他抬回吊床。
这一整个过程,小皮普一直在旁边磨蹭,安安静静地看着。魁魁格刚一被抬回去,皮普就凑了过来。他小声抽泣着,一手拉住垂死之人的手,另一手攥着他的铃鼓。
"可怜的流浪人啊,"皮普轻声说,"你这没完没了的漂泊,什么时候才到头?你这又要去哪儿呢?"
"要是潮水把你送到可爱的安的列斯群岛——那个只有睡莲轻拍着岸的地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去找找皮普吧。我迷路好久好久了。我想我就在那些遥远的岛上等着呢。安慰安慰他吧,他一定伤心透了。你看——我的铃鼓落下了,还在我这儿呢。"
皮普轻轻摇了摇铃鼓。"铃鼓咚咚,咚,咚!去吧,魁魁格,现在就死吧。我给你奏送葬曲。"
斯达巴克从舱口探下头,自言自语道:"我听说,发高烧的人有时会说出成年以后从没学过的古老语言。往根上追,原来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听大学者说过,后来早忘光了。"
"所以我宁愿相信,可怜的小疯子皮普这番温柔的话,就是天堂存在的证据。要不然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听——他又说开了,比刚才还疯。"
"排成两列!让他当将军!"皮普疯疯癫癫地喊,"哎,他的标枪呢?放这儿,横在他胸口!铃鼓咚咚,咚,咚!万岁!"
"真希望有只好斗的公鸡站在他脑袋上打鸣!魁魁格死得勇敢!都记住喽!魁魁格死得像个英雄!"
"可小个子、胆小鬼皮普——他是活活吓死的!他从捕鲸艇上跳下去了!皮普真丢人!要是你们在安的列斯群岛碰见他,就告诉大伙儿:他是个逃兵,是个懦夫,是个傻瓜!"
"我才不给胆小鬼皮普奏英雄进行曲呢!所有发抖逃跑的人都没出息!让他们像皮普一样淹死算了!"
任凭皮普这么胡言乱语,魁魁格始终闭着眼躺着,安详得像在做梦。船员们把皮普拉开,安顿魁魁格在吊床里躺好。
谁都以为魁魁格已经万事俱备,就等死了。棺材不大不小正合身,后事也安排得妥妥帖帖。可突然之间,他的烧退了。他好起来了,而且好得飞快。木匠打的那口棺材,一下子变得毫无用处。
全船的人又惊又喜。有人问魁魁格怎么突然就好了,他的回答简单又古怪。
"我突然想起,陆地上还有件小事没了结,"他说,"我现在还不能死。我改主意了。"
大伙儿追问他:"是死是活,还能由着你自己挑?"
"能。"魁魁格答得斩钉截铁。
他打心底里相信,人的意志能压过病魔。一个打定主意要活的人,光靠病是病不死的。除非是一头鲸、一场狂风,或者别的什么人力挡不住的暴烈天灾,才能要了他的命。
文明人和魁魁格这样的岛民之间,差别就是这么惊人。文明人生了病,得拖上好几个月才能康复;而一个野人,一天之内就能好上一大半。
没过多久,魁魁格的力气就回来了。他在起锚机上懒洋洋地躺了几天,顿顿吃得又多又香。然后有一天,他猛地蹦起来,伸开胳膊蹬开腿,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大哈欠。
他一个箭步跳进吊着的小艇,手里端起标枪,宣布自己已经准备好再去斗鲸了——好得跟新的一样。
魁魁格行事古怪,他把那口空棺材改成了航海箱。他把帆布袋里的衣服全倒出来,把所有家当整整齐齐地码进这只本来要埋他的木箱里。
闲暇时间,他全用来在棺材盖上雕刻各种奇形怪状、曲里拐弯的图案和人形。他是在笨手笨脚地临摹自己满身那些盘旋的纹身。
那些纹身出自他老家岛上一位已故先知的手笔。每一个图案都是一句象形文字的谜语——一幅完整的天地全图,一部指引人寻得真理的神秘经书。魁魁格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谜,一整卷写满奥秘的圣书。
说来也怪,连他自己也读不懂自己身上的纹身。那些古老的秘密注定要随他的肉身一起消逝,世上再没有人能解开。
正是这个念头,引出了亚哈那天早晨那句著名的狂喊——他久久盯着魁魁格那一身神秘的纹身,脱口而出:
"啊,神灵们这残酷的、捉弄人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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