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归国王,鱼尾归王后
有一条古老的拉丁法律格言,曾经统治着英国的沿海水域:捕到鲸鱼,国王得鱼头,王后要鱼尾。
想当年,英国法律对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
凡是在英国海岸边捕获的鲸鱼,默认归王室所有。
国王被当作全国名正言顺的"首席鱼叉手",拿走鱼头;王后则分得鱼尾。
这分法干净利落,一刀切到底——就像把一个苹果从正中间劈成两半,没有剩下的边角,没有含糊的中间地带。
说来让人意外,这条古老的王室规矩,改了改形式之后,在今天的英国居然还有效。
它是我们之前讲过的那套"无主公海、快鱼慢鱼"法则的一个奇怪例外。
它值得单独说一说,就像英国铁路上专为王室保留的私人包厢一样。
为了证明这条过时的法律至今仍在动真格地执行,我来讲一件近两年内刚发生的真事。
一群勤劳的渔民,来自英国"五港同盟"中的一个港口——不是多佛,就是桑威奇。
他们在远处的海面上发现了一头大鲸鱼。
他们顶着风浪穷追不舍,终于杀死了这头巨兽,把它庞大的身躯拖上了海滩。
五港同盟归一位叫"五港总督"的官员管辖。
这个职位直接听命于英国王室,也就是说,当地沿海猎物所产生的一切王室收益和权益,都自动转到总督名下代收。
很多人以为这是个清闲的挂名差事,其实不完全对。
这位总督忙着收取这些古老的传统好处——而其中大多数好处,恰恰是因为有他在那儿伸手去要,才得以存在。
那些渔民累得够呛,一个个晒得黝黑,打着赤脚,被这场追捕折腾得筋疲力尽。
他们把裤腿卷得老高,好让拖鲸鱼上岸时不至于湿透。
他们早就做起了美梦。
这条鲸鱼的鲸油和鲸须,大概能卖一百五十英镑——够大家舒舒服服分上一笔,跟老婆吃顿热乎饭,再跟朋友们喝上几杯。
辛苦了这么久,他们以为这笔收获终于是自己的了。
可就在他们刚干完活的时候,一位衣着笔挺、派头十足的绅士走上了海滩。
他腋下夹着一本布莱克斯通的法学著作,看上去活脱脱一位学识渊博、一本正经的官员。
他径直走到鲸鱼跟前,把法律书往那巨大的鱼头上一放,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都不许碰这条鲸鱼。"
"这是一条'系牢之鱼'。我以五港总督的名义没收它。"
可怜的渔民们愣在原地,又惊又懵——典型的英国老实本分的劳动人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府权威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站在那儿挠着头,一会儿看看大鲸鱼,一会儿看看那位板着脸的陌生人,谁也不晓得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们困惑的神情,丝毫没有软化官员的强硬态度。
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个胆大的渔民鼓起勇气开口了。
"请问先生,这位五港总督到底是哪一位?"
"威灵顿公爵。"那人平平板板地回答。
"可公爵压根儿没动过一根手指头捕这条鲸鱼,"渔民争辩道,"这场追捕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归他。"官员毫不犹豫地重复。
"我们拼了命,累脱了力,还自己贴钱来打这一仗,"渔民不依不饶,"难道我们所有的辛苦,到头来全是替公爵挣钱?我们就只剩一手的水泡和老茧?"
"归他。"
"公爵大人难道穷成这样,要靠抢穷渔民的猎物过日子吗?"
"归他。"
"我还指望我那一份钱,去养活我卧病在床的老娘呢。"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哀求。
"归他。"
"就算公爵只拿一半、哪怕只拿四分之一,他也不肯罢休吗?"
"归他。"
跟这条规矩,没道理可讲。
鲸鱼当场被没收,卖掉了。
每一便士的收益,都径直进了威灵顿公爵的腰包。
当地一位正直的牧师觉得这事做得太不公道。
他恭恭敬敬地给公爵写了一封信,恳求他重新考虑,补偿这些贫苦渔民的劳作。
公爵的回信冷冰冰的,满是不屑。
这两封信后来都公开发表了。
公爵说,这笔钱是他依法享有的,已经收下了。
他还请牧师先生少管闲事。
这就让人忍不住要问了:这还是当年那位铁血沙场、守护着大英帝国疆土的老公爵吗?
如今他却像个讨饭的,从穷渔民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里榨油水。
明摆着,公爵对鲸鱼的这份权利是借来的权威,是从英国君主那里传下来的。
那么真正的问题来了:王室当初又是从哪儿弄来这条奇怪的法律权利的?
这条老法律本身我们已经知道了,而早期的法学家普劳登给出过官方的解释。
他说,鲸鱼之所以归国王和王后,是因为鲸鱼是至高无上、伟大非凡的生物——凭它的身份,天生就配得上王室所有。
在古老的法律年代,这被当作一条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
可为什么要分成鱼头和鱼尾?
为什么鱼头给国王,鱼尾给王后?
连法学家们都为这个古怪的细节争论不休。
有位叫威廉·普林的古代法律作家,在论述王室年俸和王后私房钱的著作里,试着解释过这件事。
他声称,王后得鱼尾,是因为鱼尾的鲸骨被用来制作贵族妇女衣裙里撑骨架的紧身胸衣。
这话写在鲸须大行其道的年代——那种柔韧的黑色鲸须,是做时髦服装的热门材料。
可是普林犯了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低级错误:能用的鲸须长在鲸鱼的头上,不在尾巴上。
再说了,难道王后是条美人鱼,偏要送她一条尾巴吗?
这条古怪的老传统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象征意义。
英国法律正式承认两种"王家鱼":鲸鱼和鲟鱼。
按照特定的法律条文,这两种鱼都自动归王室所有,算是王室收入的一小支。
古代学者们谁也没把话说明,但照理推想,鲟鱼多半也照鲸鱼的规矩分头分尾。
国王拿走鲟鱼那密实坚固的头——兴许这正是王权威严的象征。
说到底,哪怕是最离奇、最不公道、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古老法规,似乎也都自有一套歪理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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