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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 鹅肚子里的蓝宝石

鹅肚子里的蓝宝石

Chapter 7 of 12 · 11,740 words · Free

圣诞节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访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向他送上节日的祝福。

他穿着紫色睡袍躺在沙发上抽烟斗,身边堆着一摞刚看完的报纸。

沙发旁放着一把木椅子,椅背上挂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椅子上还搁着一把放大镜和一把镊子,一眼就能看出福尔摩斯刚才一直在研究这顶帽子。

“你很忙啊,”我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的事,正好我想找个人聊聊我的发现。”

他指了指那顶帽子。

“这件事本身完全没什么大不了,但帽子上面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琢磨。”

我在壁炉边坐下,暖和暖和双手。外面天寒地冻,窗户上结满了冰花。

“我猜这顶破帽子八成跟什么可怕的案子有关,”我说,“说不定正是能帮你抓住罪犯的线索。”

福尔摩斯笑了。

“这次没有犯罪。它只是四百万人在一座城市里挤来挤去时,发生的一件奇怪的小事罢了。”

“人一多,什么事都可能碰上。有些问题虽然又怪又吸引人,却跟犯罪毫无关系。”

“这倒是真的,”我说,“我最近写的六个案子里,有三个就压根儿没有犯罪。”

“没错。你指的是艾琳·艾德勒那桩事、玛丽·萨瑟兰小姐的怪案,还有那位嘴唇扭曲的先生那次冒险。”

他指了指帽子。

“这个小问题大概也一样无辜。”

“你认识那个叫彼得森的守门人吧?”

“认识。”

“这顶帽子是他的。”

“是他的?”

“不,是他捡到的。我们也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希望你别再把它当成一顶又旧又破的帽子,把它当成一道谜题。”

“这帽子是怎么到你这儿的?”

“圣诞节早上,它和一只肥鹅一起被送到了我这里。”

“我猜那只鹅现在正在彼得森家的炉子上烤着呢。”

“基本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往沙发里陷了陷。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凌晨四点左右,彼得森参加完一个小型圣诞聚会,正沿着托特纳姆法院路往家走。”

“他看到一个个子挺高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肩膀上扛着一只白鹅。”

“走到古奇街时,一伙凶神恶煞的家伙跟那男人吵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把他的帽子打掉了。”

“那男人抡起手杖自卫,结果手杖挥过头顶时,把身后一家店铺的玻璃窗给砸碎了。”

“彼得森赶紧冲上前去护住他。”

“可那男人一看自己闯了祸,吓得要命。这时他又看见身穿制服的彼得森朝自己走来,更加慌了神。”

“他扔下鹅,转身就跑,钻进了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

“那伙流氓也一哄而散。”

“于是彼得森就傻站在那儿,面前是一扇被砸碎的橱窗、一只被丢下的鹅,还有这顶破帽子。”

“他肯定想物归原主吧?”

“问题就出在这儿。”

“鹅腿上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送给亨利·贝克太太’。”

“帽子里侧还印着‘H.B.’两个字母。”

“可伦敦姓贝克的人成千上万,叫亨利·贝克的男人也有几百个。”

“想找到对的人,可没那么容易。”

“那彼得森怎么办了?”

“他圣诞节早上就把帽子和鹅一起送到我这儿来了。”

“他知道我连最小的谜题都喜欢。”

“鹅我们留到了今天早上,可再留下去,就算天冷,也得赶紧吃掉才行。”

“所以彼得森就把鹅带回家去了。”

“而我留下了这顶帽子,等着它那位素未谋面的主人。”

“他登广告找失主了吗?”

“没有。”

“那你手上有什么线索?”

“能推理出来的东西。”

“就凭这顶帽子?”

“正是。”

“你在开玩笑吧。一顶旧帽子能看出什么来?”

福尔摩斯把帽子拿了起来。

“你知道我的工作方式。你自己看看。”

“你能告诉我这帽子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把帽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是一顶普通的黑色硬毡帽,又圆又硬,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里衬本来是红丝绸的,颜色几乎全褪了。帽子上没有商标。

内侧写着“H.B.”两个字母。

帽檐上有个小洞,以前应该装过一根防风的帽带,但松紧带早就没了。

帽子到处是裂纹、灰尘和污渍,有几处污渍甚至被人用墨水涂过,想遮住。

“我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说着把帽子还了回去。

福尔摩斯笑了。

“恰恰相反,华生。你什么都看得见。”

“你只是没有从看见的东西里去推理罢了。”

“那你倒说说看,你推理出了什么。”

福尔摩斯拿起帽子,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这顶帽子告诉了我们好几件事。”

“第一,这人非常聪明。”

“大约三年前,他日子还过得挺宽裕,但后来经济状况明显走下坡路了。”

“他以前是个细心、有准备的人,现在不是了。”

“这说明他的品性也在堕落,很可能是因为酗酒。”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妻子已经不爱他了。”

“我的天,福尔摩斯!”

他没理会我的抗议。

“他还有一点自尊心。”

“他过着久坐不动的生活,很少出门。”

“人到中年,身体已经严重走形。”

“头发开始花白,而且最近几天刚剪过,还抹了发膏。”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

“他家很可能没有安装煤气灯。”

我瞪着他。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

“你肯定看得出我是怎么推出这些结论的吧?”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

“比如,你怎么知道他聪明?”

福尔摩斯把帽子戴到自己头上。

帽子几乎滑到他的鼻梁上。

“关键在头围,”他说,“脑袋这么大的人,脑子一定也大。”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经济状况变差了?”

“这顶帽子买了大约三年。这种平檐卷边的款式,正是那时开始流行的。”

“而且它是一顶很贵的帽子。”

“你看看这丝带,看看这内衬的用料。”

“三年前买得起这种帽子,之后却一直没换新的,说明他的经济状况确实在走下坡路。”

“有道理。”

“那他的远见和品性堕落又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笑了。

“他过去的远见,证据在这儿。”

他指了指帽子上的小圆片和环扣。

“帽子防风的帽带,一般可不会出厂时就配好。”

“他专门去装了这个,说明他会未雨绸缪,防着风把帽子吹跑。”

“但松紧带断了,他却一直没换。”

“说明他现在不如以前那么细心讲究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品性在堕落。”

“再看看这儿。”

他指着那些污渍。

“他试着用墨水把污渍盖住。”

“这说明他还在意自己的形象。”

“你的推理倒是有几分道理。”

“剩下那些细节就更简单了。”

“花白的头发、最近理过发、用了发膏——这些在帽子内衬的下半部分都能找到。”

“用放大镜能看见许多短短的头发茬。”

“它们是被剪刀齐刷刷剪下来的。”

“发茬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明显的发膏味。”

“再说这些灰尘,不是街上那种粗粝的灰色尘土,而是柔软发褐的家居灰尘。”

“这说明帽子大部分时间都挂在室内。”

“内衬里还有汗渍的痕迹。”

“这说明这人出汗很厉害,身体状况肯定不好。”

“可你说他妻子不爱他了?”

“这顶帽子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刷过了。”

“华生,要是看到你顶着落了一星期灰的帽子出门,而你妻子还放任你这样,我就得怀疑她已经不在乎你的形象了。”

“他可能根本没结婚。”

“不。他带着鹅回家,是想当作和好的礼物。”

“别忘了拴在鹅腿上的那张卡片。”

“什么事你都能解释。”

“可你怎么知道他家里没有煤气灯?”

“一处蜡烛油渍也许说明不了什么。”

“两处可能还是巧合。”

“但一共是五处。”

“这说明这人经常接触到燃烧的蜡油。”

“也许他常常夜里端着蜡烛上楼,一手举蜡烛,一手拎帽子。”

“这种污渍,煤气灯可造不出来。”

“这下你满意了吧?”

“确实高明,”我笑着说,“可既然没有犯罪,只不过丢了一只鹅,这通忙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福尔摩斯正要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

彼得森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

“那只鹅!”

“鹅怎么了?”

福尔摩斯转过身。

“难道它死而复生,从厨房窗户飞走了?”

“您看,先生!”

“看看我老婆在鹅肚子里发现了什么!”

彼得森摊开手掌。

他手心正中央躺着一颗璀璨的蓝色宝石。

比豆子略小一点,却亮得惊人,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仿佛自己会发光。

福尔摩斯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天哪,彼得森!”

“这可是个大发现。”

“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吧?”

“一颗钻石,先生?”

“一颗宝石?”

“这可不是一般的宝石。”

“这就是那颗独一无二的宝石。”

我盯着他。

“你不会是说莫卡伯爵夫人的那颗蓝宝石吧?”

“正是。”

“我应该认得出来。我这些天天天在《泰晤士报》上读到它。”

“它独一无二。”

“没人说得清它到底值多少钱,但那一千英镑的悬赏,恐怕还不到它真实市价的二十分之一。”

“一千英镑!”

彼得森一屁股瘫进椅子里。

“老天爷!”

“那只是官方悬赏的数目。”

“我有理由相信,这背后还有私人的原因。”

“伯爵夫人说不定愿意拿出一半家产来换回这颗宝石。”

“它是从宇宙大饭店被偷走的,对吧?”我问。

“没错。”

“五天前,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一个叫约翰·霍纳的水管工,被指控从伯爵夫人的珠宝盒里偷走了它。”

“对他的指控证据相当充分,案子已经被移交到巡回法庭审理了。”

福尔摩斯翻了翻那摞报纸。

“我记得报道就在这儿。”

他找到那篇报道,把报纸展平,念了起来。

“约翰·霍纳,二十六岁,水管工,被指控于十二月二十二日盗窃莫卡伯爵夫人著名的蓝宝石。”

“饭店的高级服务员詹姆斯·赖德作证说,是他带霍纳去了伯爵夫人的梳妆室,让霍纳修理壁炉上一根松动的铁条。”

“赖德离开了一小会儿。”

“等他回来时,霍纳已经不见了。”

“珠宝盒被人撬开,伯爵夫人盛放珠宝的小皮盒空空如也,就搁在梳妆台上。”

“赖德立刻报了警。”

“当天晚上霍纳被捕,但宝石既没在他身上,也没在他房间里找到。”

“伯爵夫人的女仆凯瑟琳·丘萨克证实,她听到了赖德的喊叫,随后进了房间。”

“布雷德斯特里特警督就霍纳被捕一事作了证。”

“霍纳当时拼命挣扎,坚称自己清白。”

“报道还提到他之前有过盗窃前科。”

“正因为这段前科,地方法官没有当场了结此案,而是把案子移交到了巡回法庭。”

“庭审结束时,霍纳情绪彻底崩溃,晕了过去。”

福尔摩斯把报纸扔到一边。

“这是官方的说法。”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们真正的问题要有趣得多。”

“一颗被偷走的宝石,是怎么离开上了锁的珠宝盒,最后跑到托特纳姆法院路的一只鹅的嗉囊里去的?”

他看着我。

“你看,华生,我们那些无害的小推理,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了。”

“宝石在我们手里。”

“宝石来自那只鹅。”

“鹅属于亨利·贝克。”

“而亨利·贝克,就是戴那顶破帽子的人。”

“所以我们得找到他,弄清楚他跟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晚报上登一则寻物启事。”

“要是这招不灵,我再想别的办法。”

“启事上写什么?”

“给我支铅笔。”

福尔摩斯写道:

“古奇街拐角附近拾获白鹅一只、黑色呢帽一顶。失主亨利·贝克先生可于今晚六点半到贝克街221B领取。”

“简单明了。”

“可他会看到吗?”

“应该会。”

“对一个穷苦人来说,丢了一只鹅可不是小事。”

“他当时被砸碎的橱窗和赶来的彼得森吓坏了,满脑子只想逃跑。”

“可事后他一定后悔,白白丢了自己的圣诞晚餐。”

“一旦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会来。”

他把纸条递给彼得森。

“拿到广告社去。”

“让他们登在晚报上。”

“登哪几家,先生?”

“《环球报》《星报》《圣詹姆斯公报》《晚新闻》《旗帜报》《回声报》,还有你觉得合适的别家,都行。”

“好的,先生。”

“那宝石呢?”

“先放我这儿。”

“谢谢您。”

“还有,彼得森?”

“什么事,先生?”

“你回去的路上再买一只鹅。”

“贝克先生来的时候,我们总得给他点东西。”

彼得森走了。

福尔摩斯把蓝宝石举到灯下端详。

“真美。”

“看它怎么接住光线。”

“当然,这种宝石往往是罪案的焦点。”

“宝石天生就招麻烦。”

“这颗还不到二十年。”

“它是在中国南方的闽江附近被发现的。”

“除了颜色是蓝色而不是常见的深红以外,它具备红宝石的一切特征。”

“别看它年轻,它的历史已经够可怕的了。”

“两起谋杀。”

“一起硫酸伤人案。”

“一起自杀。”

“还有好几起抢劫。”

“全都是为这一小颗结晶碳犯下的。”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这么美的东西,却能把人送进监狱,甚至送上绞架,真是不可思议。”

“我先把宝石锁起来,再写信给伯爵夫人。”

“你觉得霍纳是清白的吗?”

“我不知道。”

“那亨利·贝克呢?”

“你觉得他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强烈怀疑亨利·贝克完全不知情。”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扛的那只鸟比同样重的金子还值钱。”

“只要他对我们的启事作出回应,我很容易就能验证这一点。”

“在那之前呢?”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如此,我继续去巡诊了。”

“不过今晚我会回来,我想看看这个谜案怎么收场。”

“我很高兴有你作伴。”

“我七点开饭。”

“今天应该有一道丘鹬。”

福尔摩斯笑了。

“照最近发生的事来看,我或许该请哈德森太太先检查一下它的嗉囊。”

我因为另一个案子耽搁了,等我赶到贝克街时,已经过了六点半。

快到家门口时,我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外面等着。他戴着苏格兰便帽,大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

门上的扇形气窗投下一圈明亮的灯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我走到门口时,门刚好打开。

我们被一起带上楼。

“亨利·贝克先生,我猜?”

福尔摩斯起身,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请到壁炉边坐,贝克先生。”

“今晚冷得刺骨。”

“我看得出来,你似乎更适合暖和的气候。”

然后他转向我。

“啊,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

福尔摩斯打量着来客的头部。

“那是你的帽子吗,贝克先生?”

“是的,先生。”

“那确实是我的帽子。”

他身材魁梧,肩膀圆溜,脑袋很大,面容透着聪明。

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头发是灰棕色的。

脸颊和鼻尖微微发红,手有点抖。

黑色的旧大衣紧紧扣到领口。

袖口露出两只手腕,既没有袖口,也看不见衬衣。

他说话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但被生活磋磨得不轻的人。

“这些东西我们已经替您保管了好几天,”福尔摩斯说,“我们本以为您会登广告找失物,留下地址。”

“您为什么没有呢?”

贝克尴尬地笑了笑。

“我最近手头不像以前那么宽裕。”

“我以为是那伙打我的人把帽子和鹅一起抢走了。”

“既然觉得东西八成找不回来了,我也就不想再花钱去寻了。”

“完全可以理解。”

“至于那只鹅嘛,很遗憾,我们不得不把它吃了。”

“吃了?”

贝克半站起身来。

“是的。”

“不然就糟蹋了。”

“不过我这儿还有一只鹅。”

福尔摩斯指了指旁边的餐柜。

“大小差不多,而且完全新鲜。”

“这样您能接受吗?”

“哦,能,当然能。”

贝克重新坐下,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原来那只鹅的羽毛、鹅爪和其他部位还在。”

“您想要的话,可以一并带走。”

贝克哈哈大笑。

“那倒可以留作有趣的纪念品。”

“不过我想不出那些剩菜对我有什么用。”

“如果不介意,我就拿那只新鲜的鹅吧。”

福尔摩斯朝我使了个眼色。

“这是您的帽子。”

“这是您的鹅。”

“顺便问一句,您能告诉我这只鹅是从哪儿买的吗?”

“我对家禽挺感兴趣,那只鹅可真是只难得的好鸟。”

“当然可以,”贝克说,“我们几个常去博物馆附近的‘阿尔法小酒馆’。”

“我们白天大多泡在博物馆里。”

“今年,酒馆老板温迪盖特办了个‘鹅俱乐部’。”

“我们每人每周交几个便士,到圣诞节就能领到一只鹅。”

“我的钱一次都没落下。”

“后面的事您都知道了。”

“很感谢您帮我找回了东西。”

“这顶苏格兰便帽对我这个年纪和身份的人来说,实在不太合适。”

他故作郑重地鞠了一躬,告辞离开。

福尔摩斯在他身后关上门。

“好了,亨利·贝克这边可以结案了。”

“他显然对案子一无所知。”

“你饿吗,华生?”

“不太饿。”

“那咱们把晚饭改成夜宵吧。”

“这条线索还热乎着,得趁热追下去。”

“同意。”

那是个冷得彻骨的夜晚。

我们裹上厚大衣,围紧围巾。

夜空晴朗,星星在头顶闪闪发亮。

每个行人都呼出一团团白气。

走在冻硬的路面上,我们的脚步声格外响亮。穿过医生聚居区,经过温波尔街和哈利街,再沿威格莫尔街转入牛津街。

一刻钟后,我们到了布卢姆斯伯里,找到了阿尔法小酒馆。

那是霍尔本附近一家不大的酒馆。

福尔摩斯走进雅座,向一位系着白围裙、面色红润的老板要了两杯啤酒。

“您的啤酒肯定跟您的鹅一样出色,”福尔摩斯说。

“我的鹅?”

老板一脸困惑。

“是啊。不到半小时前,我还跟亨利·贝克聊过。”

“他说他参加了您的鹅俱乐部。”

“哦,那事啊,我明白了。”

“不过那些鹅可不是我们养的。”

“真的吗?”

“那是谁的?”

“我从科文特花园一个商贩那儿买了两打。”

“那个商贩是谁?”

“布雷肯里奇。”

“我认识他吗?”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哪个商贩?”

“布雷肯里奇。”

“明白了。”

“祝您身体健康,生意兴隆。”

“晚安。”

出了门,福尔摩斯扣好大衣。

“现在去找布雷肯里奇先生。”

“记住,华生,链条的一端是一只鹅。”

“另一端是一个可能要在监狱里蹲上七年的人——除非我们能证明他清白。”

“当然,也有可能查到最后发现他确实有罪。”

“但我们已经撞上了一条警方完全忽略的线索。”

“而且纯粹是碰巧,它落到了我们手里。”

“我们必须把它追查到底。”

“往南走,得快。”

我们穿过霍尔本,沿着恩德尔街走下去,又绕进一片弯弯绕绕的窄巷,朝科文特花园市场走去。

市场里最大的一个摊位上方挂着“布雷肯里奇”的招牌。

摊主是个面相粗犷的男人,尖削的脸,两撇整洁的络腮胡。

他正帮一个伙计收摊。

“晚上好,”福尔摩斯说,“今晚可真冷啊。”

摊主点了点头,狐疑地看着他。

“您的鹅都卖光了吧,我看。”

福尔摩斯指了指空空的大理石台面。

“明天早上我能供五百只。”

“那对我没用。”

“煤气灯下还剩几只。”

“啊。”

“不过有人让我来找您。”

“谁?”

“阿尔法酒馆的老板。”

“哦,是他啊。”

“我卖了他两打。”

“都是上好的鸟。”

“您是从哪儿进的货?”

这个问题立刻惹恼了摊主。

“我说,”他没好气地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您卖给阿尔法酒馆的那批鹅是谁供的。”

“那我不告诉你。”

“听明白了吗?”

“这真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火气?”

“要是你整天被人追着问个没完,你也会有火气。”

“我花自己的钱,进的是好货。”

“那我卖东西,凭什么要被问一百个问题?”

“鹅在哪儿?”

“谁买的?”

“谁卖的?”

“你到底想要多少?”

“搞得好像伦敦就剩这几只鹅了似的。”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我跟其他来打听的人可没关系。”

“您要是不肯说,那就算了。”

“不过我敢打赌,我吃的那只鹅是乡下养的。”

“那你输定了。”

“是城里养的。”

“不,不可能。”

“我说是就是。”

“我才不信。”

“你比我还懂鹅?”

“我打小就跟鹅打交道。”

“我卖给阿尔法酒馆的鹅,全是城里养的。”

“我还是不信。”

“那就赌一把。”

“这钱我赢定了。”

“不过我赌一个金币,就为了证明我说得对。”

摊主冷冷地咧嘴一笑。

“把账本拿来,比尔。”

伙计抱来两本账本。

一本又小又薄。

另一本又大又厚,上面沾满了油渍。

摊主把账本放到挂灯底下。

“现在,自以为是先生。”

“我还以为我的鹅卖完了呢。”

“不过在收摊之前,你会见识到,我这儿还剩一只。”

“看见这本小账本了吗?”

“看见了。”

“这上面记着我进货的对象。”

“这一页是乡下供应商。”

“名字旁边的数字,是他们在厚账本里的账号位置。”

“这一页是用红笔写的,记的是城里的供应商。”

“现在看第三个名字。”

“念出来。”

福尔摩斯低头一看。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

“没错。”

“现在在厚账本里找到她。”

福尔摩斯翻到对应那页。

“找到了。”

“奥克肖特太太,布里克斯顿路117号,蛋禽供应商。”

“最后一笔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二号。”

“二十四只鹅,每只七先令六便士。”

“没错。”

“那下面呢?”

“卖给阿尔法酒馆的温迪盖特,每只十二先令。”

摊主咧嘴一笑。

“怎么样?”

福尔摩斯看上去极其恼火。

他一声不吭,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好像再也不想提这件事了。

走出几码远,在一盏路灯下,福尔摩斯突然无声地大笑起来。

“看到那种留着络腮胡、口袋里还露出《粉红报》的男人,你只要用打赌引诱他,他准上钩。”

“我敢说,就算给他一百英镑,他也未必能这么快把消息告诉我们。”

“他只是忍不住想赢下这场赌局。”

“我们的调查差不多要到头了。”

“唯一的问题是,今晚还是明天去拜访奥克肖特太太。”

“从那个讨厌的家伙的表现看,其他人也在拼命追查这些鹅的下落。”

“我想我们应该——”

福尔摩斯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们转过身。

在摊位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獐头鼠目的小个子男人正瑟瑟发抖地站着,布雷肯里奇则对他破口大骂。

“我受够你和你的鹅了!”

“我真希望你们统统给我消失!”

“你要是再来烦我,我就放狗咬你。”

“把奥克肖特太太叫来,我跟她说。”

“可这关你什么事?”

“我买过你的鹅吗?”

“没有,”小个子男人哀声说,“可其中一只是我的!”

“那你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要。”

“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那你去找普鲁士国王要好了,随你便。”

“我受够了。”

“滚!”

布雷肯里奇朝他扑过去。

小个子男人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福尔摩斯笑了。

“这倒省了我们一趟布里克斯顿路。”

“走吧。”

“我们去看看这位先生知道些什么。”

我们快步追了上去。

福尔摩斯很快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男人猛地转过身来。

在煤气灯下,我看见他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是谁?”

“你想干什么?”

“请原谅,”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想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你?”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的本行,就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男人盯着他。

“可这件事你不可能知道。”

“恰恰相反。”

“我全都知道。”

“你在追查一批鹅的下落。这些鹅是奥克肖特太太从布里克斯顿路卖给布雷肯里奇的。”

“布雷肯里奇把它们卖给了阿尔法酒馆的温迪盖特。”

“温迪盖特把它们分给了鹅俱乐部的成员。”

“其中一个会员,就是亨利·贝克。”

小个子男人一把抓住福尔摩斯的双手。

“哦,先生!”

“您正是我苦苦寻找的人。”

“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我简直说不出口。”

福尔摩斯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马车。

“那我们去个暖和点的地方慢慢谈。”

“不过先告诉我,我帮的人是谁。”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

“我叫约翰·罗宾逊。”

福尔摩斯笑了笑。

“不。”

“你的真名。”

“用假名办事,总是不太方便。”

那男人的脸腾地红了。

“我的真名是詹姆斯·赖德。”

“正是。”

“宇宙大饭店的高级服务员。”

“上车吧。”

“我想我很快就能把你需要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

赖德紧张地盯着我们。

他看起来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是遇上了救星,还是掉进了陷阱。

最后,他还是爬上了马车。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

一路上赖德一句话也没说。

但他急促的呼吸和不停绞着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到家了,”福尔摩斯轻松地说。

“烤烤火会舒服些。”

“你冻坏了,赖德先生。”

“坐到扶手椅上去。”

“我先换上拖鞋,然后咱们来谈谈你的小问题。”

“您想知道那些鹅的下落?”

“是的,先生。”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想知道某一只鹅的下落。”

“一只白鹅,尾巴上有一道黑杠。”

赖德浑身发抖。

“哦,先生!”

“您能告诉我它去哪儿了吗?”

“它到我这儿来了。”

“到您这儿?”

“是的。”

“而且它可不是一只寻常的鸟。”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找它了。”

“它死了以后,下了一颗蛋。”

“一颗你所能想象的最漂亮的小蓝蛋。”

“现在就在我的收藏品里。”

赖德猛地站了起来。

他抓住壁炉架,稳住自己。

福尔摩斯打开保险柜。

然后他举起了那颗蓝宝石。

宝石像一颗寒冷的星星一样闪着光。

赖德盯着它。

他的脸已经全无血色。

他似乎拿不定主意,是该认下它,还是装作一无所知。

“游戏结束了,赖德,”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坐下,别摔进火里。”

“华生,扶他一把。”

“他身体里没多少血,犯了这么重的罪,没晕过去算他撑得住。”

“给他倒杯白兰地。”

赖德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坐在那里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尔摩斯。

“我手里已经掌握了几乎全部证据。”

“所以你不需要告诉我太多。”

“但最后几个细节,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听说了莫卡伯爵夫人那颗蓝宝石的事。”

“是凯瑟琳·丘萨克告诉我的,”赖德低声说。

“伯爵夫人的女仆。”

“明白了。”

“一夜暴富的诱惑太大了,你没能扛住。”

“比你强得多的人,都被它毁过。”

“可你选了个特别难看的路子。”

“你知道霍纳那个水管工以前有过偷窃的嫌疑。”

“所以你知道,嫌疑很容易落到他头上。”

“你做了什么?”

“你和丘萨克安排人把霍纳叫到伯爵夫人的房间。”

“你编了个小修理活。”

“等他到了那儿,你又设法让自己能单独留下他。”

“然后你偷走了宝石。”

“你大喊抓贼。”

“霍纳被捕了。”

赖德突然扑倒在地,一把抱住福尔摩斯的膝盖。

“看在上帝的份上,饶了我吧!”

“想想我的父亲!”

“我的母亲!”

“这会毁了他们。”

“我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可以对圣经发誓。”

“求您别把我送上法庭!”

“坐回椅子上去,”福尔摩斯严厉地说。

“现在求饶很容易。”

“可你对霍纳可没有半点怜悯。”

“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替你的罪行去坐牢。”

“我会离开这个国家,福尔摩斯先生。”

“我会消失。”

“那样对霍纳的指控就会不攻自破。”

“也许吧。”

“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

“先告诉我,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宝石是怎么钻进鹅肚子里的?”

“那只鹅又是怎么被卖到市场上去的?”

“把真相告诉我。”

“那是你唯一的希望。”

赖德咽了口唾沫。

嘴唇干裂。

“我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您。”

“霍纳被捕后,我意识到必须立刻把宝石处理掉。”

“我怕警察会搜我的身,或者搜我的房间。”

“饭店里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能藏它。”

“于是我像平时出门办事一样离开了饭店。”

“我去了我姐姐家。”

“她嫁给了一个姓奥克肖特的男人。”

“他们住在布里克斯顿路,养鹅拿到市场上去卖。”

“一路上,我看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警察或侦探。”

“天虽然冷得要命,可还没到布里克斯顿路,我就已经出了一身汗。”

“我姐姐问我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是被珠宝失窃案吓着了。”

“然后我走进后院,点上烟斗,拼命想出路。”

“我认识一个叫莫兹利的人。”

“他后来成了罪犯,刚从彭顿维尔监狱放出来不久。”

“他以前跟我说过,小偷是怎么销赃的。”

“我掌握他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信得过他。”

“我打算去基尔本找他,问问他怎么把宝石换成钱。”

“可我得先把宝石平安带过去才行。”

“我回想起从饭店出来时有多提心吊胆。”

“警察随时可能拦下我搜身。”

“而宝石就藏在我马甲的口袋里。”

“我靠在墙上,看着鹅在我脚边走来走去。”

“忽然,我灵光一闪。”

“我觉得自己想到一个主意,连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都能骗过去。”

“几周前我姐姐就跟我说过,我可以挑一只她养的鹅当圣诞礼物。”

“她一向说话算话。”

“所以我决定立刻去挑一只。”

“把宝石藏进鹅肚子里,然后平平安安带到基尔本去。”

“院子里有间小棚子。”

“我把一只鹅赶到棚子后面。”

“那是只大个头的白鹅,尾巴上有道杠。”

“我抓住它。”

“掰开它的嘴,把宝石往它喉咙里塞,塞得尽可能深。”

“鹅咽了下去。”

“我感觉宝石滑进了它的嗉囊。”

“可那只鸟突然开始扑腾挣扎。”

“我姐姐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我转身回答她的工夫,那只鹅挣脱了,混进了鹅群里不见了。”

“‘你在对那只鹅干什么,杰姆?’她问我。”

“我说我在挑我的圣诞鹅。”

“她提醒我说,她已经专门给我留了一只。”

“她说就是那边那只大白鹅。”

“那里一共有二十六只鹅。”

“一只给我。”

“一只给自家吃。”

“另外两打是拿去市场上卖的。”

“我谢了她。”

“但我说,我就要刚才抓的那只。”

“她说另一只鹅要重好几磅,是特意给我养肥的。”

“我说我不在乎。”

“我就要那只尾巴上带杠的白鹅。”

“她最后说,那你自己宰了拿走吧。”

“于是我就照做了。”

“我扛着那只鹅,一路走到基尔本。”

“我把事情告诉了莫兹利。”

“他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我们用刀剖开了那只鹅。”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里面没有宝石。”

“我知道事情彻底搞砸了。”

“我把那只死鹅留在那儿,赶回我姐姐家。”

“等我回到后院,一只鹅也看不到了。”

“‘鹅都去哪儿了?’我问姐姐。”

“她说已经送去给经销商了。”

“哪个经销商?”

“科文特花园的布雷肯里奇。”

“我问她,是不是还有一只尾巴带杠的鹅。”

“她说有。”

“有两只。”

“她从来分不清它们。”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我拼了命地跑到布雷肯里奇那儿。”

“可他已经把整批鹅都卖出去了。”

“他死活不肯告诉我鹅去了哪儿。”

“您今晚亲耳听见他什么态度了。”

“他一直都这么对我。”

“我姐姐觉得我要疯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她是对的。”

“而现在……”

“现在我成了个声名狼藉的小偷。”

“我为了一个从来没能到手的财富,毁了自己的一生。”

“上帝帮帮我吧!”

赖德把脸埋进双手,放声痛哭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只有赖德沉重的呼吸声打破沉默。

福尔摩斯用手指慢慢敲着桌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打开了门。

“滚出去。”

赖德抬起头。

“先生?”

“滚出去。”

“上帝保佑您!”

“别再多说一个字。”

“走吧。”

赖德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脚步声咚咚地响下楼去。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然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街头的夜色里。

福尔摩斯伸手拿起他的陶土烟斗。

“说到底,华生,警察又没付我工钱,让我替他们干活。”

“如果霍纳还处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之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赖德不会出面指控他。”

“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说起来,我算是帮一个重罪犯逃脱了惩罚。”

“但也许,我同时是在拯救一个人的灵魂。”

“要是现在把他送进监狱,他可能一辈子都会当职业罪犯。”

“而他已经被吓得够呛,足够保证他再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再说了,华生,现在是圣诞节。”

“有时候,宽恕比惩罚更重要。”

“这个奇怪的小谜案,纯粹是碰巧落到我们手里的。”

“能解开它,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报。”

福尔摩斯笑着伸手去够铃铛。

“劳驾你拉一下铃,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桩调查了。”

“看来,那一桩案子,也会有一只鸟掺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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