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柳树丛里的隧道，扭着身子钻过果园，贴着谷仓边走，又跨过菜园。
小龙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轻轻抬脚，生怕踩坏刚长出来的胡萝卜和甜菜。
他们蹚过小溪上的小木桥，沿着小路经过鱼塘，又绕着玫瑰园往前走。
终于，他们看见巴克斯特奶奶站在二楼卧室的窗边。
奶奶戴着淡紫色的软帽。
巴克斯特奶奶独自坐在小房间里，坐在那把有名的摇椅上，沉浸在梦里。
这把摇椅为什么出名？
首先，它跟着五月花号横渡大西洋，在无数暴风雨里摇晃过。
其次，乔治·华盛顿曾经坐过这把椅子。
还有第三个原因。
这把椅子会说话。
当然，它说话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只会发出吱呀、呻吟般的声响，只有奶奶听得懂。椅子会跟她讲奇妙的故事，讲它诞生的那片英国森林，还有它经历过的所有冒险。
有时候深更半夜，椅子上明明没人，它却会咯咯发笑，自己来回摇晃。
奶奶也跟着它一起笑。
没错，奶奶刚刚正在做梦。
她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那时候还没有汽车、电灯、留声机、果冻、玉米片，还有现在人们习以为常的各种东西。
奶奶坐在那里做梦，脸上挂着一个古怪的微笑。
这不只是古怪的笑。
里面藏着睿智，藏着温柔，笑意深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奶奶向来就是这样。
她身上能同时带着好几种情绪，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话。
忽然，她从梦里惊醒，一眼看见了孩子们——还有那条龙。
奶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
再仔细一看。
“哎呀！”她惊呼出声。
她又揉了一次眼睛。
可下一秒，她像一只紫朱雀一样猛地站起身。
淡紫色长裙沙沙作响，丝绸口袋里装着薄荷糖，随着她快步走向窗户，哗啦哗啦地响。
小小的脑袋探出窗口，淡紫色软帽歪歪扭扭扣在头顶。
“嘿哟！”奶奶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呀？”
龙立刻听见了声音，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窗户。
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接着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耳朵旁边的彼得。
“那就是奶奶吗？”
“对，就是奶奶。”彼得回答。
他举起手里的剑朝老奶奶挥了挥。
“奶奶您好！我给您介绍德瓦贡先生，全世界最后一条龙。”
“哦，您好呀，龙先生。”奶奶探出大半个身子朝下面打招呼，“很高兴你过来做客。”
她接着补充一句：
“彼得，带他绕到前门来。千万别带着龙走厨房。”
彼得、乔纳森和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奶奶就从窗口消失了。
“她真有意思，对吧？”龙轻笑一声。
“我们早就跟你说过啦！”珍妮特·简开心地大叫。
“龙先生，麻烦走郁金香花丛右边。”乔纳森叮嘱道。
奶奶已经迫不及待守在巴克斯特家门前的台阶上。
眼镜后面锐利的眼睛闪闪发亮，白皙好看的双手激动地颤动，就像夏日里飞舞的蝴蝶。
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奶奶和这条龙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乔纳森甚至怀疑，奶奶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这条龙。
奶奶总这么神秘。
“那我可得亲你一下。”奶奶干脆地说，“就这么定啦！”
丝绸裙摆沙沙作响，她快步跑下台阶，把嘴唇贴在了龙绿色的脸颊上。
“自从我母亲吻过我之后，这是我遇到最美好的事。”龙满足地低吟。
金色的爪子轻轻伸出来，软乎乎的，像裹着丝绒的掌垫。
“奶奶，是我找到他的！”彼得挺起胸膛，骄傲地宣布。
“那当然！”奶奶笑起来。
她抱住彼得。
“还有谁能这么厉害，找到这么漂亮一条龙呢？”
“可我们得找地方把他藏起来。”珍妮特·简说，“他个头实在太大了。”
就在这时，从镇上通往山顶的小路传来汽车引擎的嗡嗡声。
乔纳森最先听见。
“妈妈回来了！”他大喊，“快把龙先生带上楼！快点！”
所有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如果你从没试过，把一条健健康康、体型完整的大龙，塞进一栋给普通人盖的房子里，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难。
需要动脑筋想办法。
需要推，需要拉。
所有人哼哧哼哧地使劲，时不时发出惊呼。
孩子们双脚牢牢踩在地板上，用尽全身力气推。
龙拼命收紧肚子，把身体挤扁。
撑不住的时候，又会松开来。
“哎呀，我的天！我的天呐！”每隔几秒他就叹一句，“这样肯定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没有奶奶在一旁指挥，孩子们大概率根本没法把龙弄进屋里。
好在奶奶总能想出有用的点子。
等到巴克斯特夫人开着她那辆亮蓝色汽车停进车库的时候，龙闪闪发光的尾巴已经拖到楼梯半中间了。
可惜，楼梯半中间并不是婴儿房。
更不是乔纳森计划藏龙的地方——彼得的床底下。
龙的脑袋、肩膀还有一部分后背已经进到婴儿房里。
可那条长长的尾巴，还露在楼梯外面。
“这条尾巴是个大麻烦。”乔纳森说。
“你能不能像猫一样，把尾巴卷到身子上？”奶奶提议。
“在这么挤的地方，做不到。”龙答道。
两颗无助的泪珠从他眼睛里冒出来。
“我记得，”乔纳森若有所思地说，“我以前在哪本书看到，龙可以随意变化大小。”
珍妮特·简拍手叫好。
“没错！我那本红色童话书里也写了！”
她兴奋地转向龙。
“龙先生，你能不能暂时变成一条小小的绿色虫子？”
“抱歉，我做不到。”
“为什么呀？”
“我忘了咒语。”
“天哪！”奶奶惊呼，“你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记不住。我的记性一向很差。”
他叹了口气。
“那套咒语特别复杂，还有一段配套的魔法歌谣，很难背。我小时候，严厉的父亲因为我背不出来，还打过我好几次屁股。”
“我的红色童话书里有一段魔法歌谣。”珍妮特·简说，“说不定能管用。”
她想了想，开口念道：
“蓝蓝大地，
黑黑天空，
粉色青蛙，
飞不上空。”
龙慢慢摇了摇头。
“恐怕这个对我没用。”
“为什么不行？”珍妮特·简问。
“必须是属于你自己的专属歌谣才能生效。就像专属的粥碗，或是专属的餐巾环，别人的替代不了。”
他又叹了口气。
“看来我还是回山洞去吧。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们惹上麻烦。”
龙这一口气叹得太深，婴儿房所有窗帘都被吹得向外鼓出去。
彼得小床上一个鼓鼓的羽毛枕头，直接被吹落到地上。
孩子们急得大声反对。
可他们的喊声被巴克斯特夫人的声音打断了。
她刚从侧门的法式落地窗走进屋子。
“你们几个孩子，怎么待在屋里？”她喊道。
“我不是说了，午饭前都去草地上玩吗！”
“我们……我们……”乔纳森刚想开口。
奶奶拦住了他。
“乔纳森，交给我来应付。”她说。
她走下楼，小心翼翼，生怕踩到龙的尾巴。
奶奶本来想在客厅拦住巴克斯特夫人，不让她走到走廊。
可还是晚了一步。
巴克斯特夫人已经站在楼梯底下。
她惊恐地盯着那条长长的绿尾巴。
“这丑东西是什么？”她质问道。
“凯特，冷静一点，冷静。”奶奶说。
“只是一条龙而已。”
“一条龙？”巴克斯特夫人惊叫，“我的天，它从哪冒出来的？”
“彼得找到的。”
“找到的？怎么可能找到一条龙？”
“很简单。”奶奶答道，“比捡钱包还容易。”
“哎呀，这也太可怕了！”巴克斯特夫人惊呼，“孩子们呢？它有没有吃掉谁？”
她转身走向电话机。
“我要报警，还要叫消防队！”
奶奶赶在她碰到电话之前拦住她。
“别胡闹，凯特！”她踮起脚尖，语气严厉，“孩子们全都好好的。这条龙很可爱。”
“可爱？”巴克斯特夫人不敢相信，“谁听过可爱的龙？”
她指着那条尾巴。
“这条长长的绿尾巴难看死了！它跑到楼上干什么？”
“孩子们想把他藏在婴儿房。”奶奶骄傲地解释，“我还在帮忙。”
“巴克斯特奶奶，你是不是糊涂了？”
巴克斯特夫人盯着她。
“帮孩子们把一条龙藏进婴儿房！之前你买那只凶巴巴的保姆山羊，就够离谱了。”
“那只山羊一点都不凶。”奶奶神色从容地反驳。
“它只顶过肉铺伙计，是那家伙先用弹弓打这只无辜的小羊，活该。”
奶奶还想继续说，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害怕的抽泣声。
是苏珊·奥利弗。她好像总在最不该出事的时候闯祸。
龙努力想再往楼上挤一点，背上一片鳍状鳞片不小心扫到了苏珊。
根本没有伤到她。
可苏珊吓得不轻，当场大哭起来。
巴克斯特夫人自然而然以为龙在伤害孩子。
她冲到楼梯口。
“孩子们！立刻下来！所有人！”
苏珊停止哭泣。
楼上一片安静。
巴克斯特夫人又喊了一遍。
“孩子们！听见没有，马上下来！”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孩子们顺着龙的后背，从尾巴滑了下来。
他们把龙当成光滑发亮的扶手，长长的、滑溜溜，弯弯曲曲，好玩极了。
最先滑下来的是穿着盔甲的彼得。
然后是身着国王长袍的乔纳森。
接着是裹着粉色睡袍的珍妮特·简。
比利·罗斯穿着生锈的盔甲紧随其后。
凯思拖着绿色长裙。
玛丽穿着马戏团骑手的服装。
最后是波莉，套着她妈妈的骑马装。
只有苏珊·奥利弗没有滑。
她只顾着哭。
她错过了一段其他孩子会念叨很多年的奇妙经历。
毕竟，能趴在真龙背上滑滑梯，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事。
孩子们一窝蜂摔在巴克斯特夫人脚边。
他们赶紧互相拉开，站起身。
巴克斯特家的三个孩子围到妈妈身边，七嘴八舌地恳求。
“妈妈，求你别生他的气！”
“妈妈，让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妈妈，不要赶他走！”
“妈妈，他特别好看！”
“妈妈，我们很喜欢他！”
比利·罗斯退到一旁，和凯思、波莉还有玛丽站在一起。
他已经准备好主动提出办法。
“巴克斯特夫人，交给我来养吧。我妈妈不会介意的。”
这话不假。比利的妈妈几乎任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正因为这样，比利总惹麻烦。
就算是懂事的孩子，要是没人管束，也容易闯祸。
“孩子们，安静！”巴克斯特夫人制止他们。
“你们想在家里养这么一头巨大的怪兽，简直荒唐。”
她看向龙。
“咱们上楼都得踩到他。”
“再说，他现在看着温顺，可龙跟小孩子待久了，早晚想吃掉一个当早餐。”
“不会的妈妈。”彼得高声说，“他只吃草。”
“彼得，别说话。”
巴克斯特夫人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你爸爸本来就不喜欢家里养宠物。”
“连猫狗他都反对，你想想，要是看到这么大一条龙，他会怎么说？”
她坚定地看着孩子们。
“不行，宝贝们。这条龙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