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藏在死鲸肚里的无价之香
龙涎香是大海里最稀奇、也最值钱的宝贝之一。
它在全球贸易中有多重要?这么说吧——早在1791年,楠塔基特一位名叫科芬的捕鲸船长,就曾被请到英国下议院作证,专门回答有关龙涎香的问题。
几百年来,甚至直到不久以前,许多聪明又有学问的人都搞不清龙涎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对它的来历一头雾水,就像当年人们弄不清普通琥珀的来历一样。
别看它的法文名字直译过来是"灰琥珀",这两种东西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普通的琥珀,是远古树木的树脂变成的化石。人们在海边能捡到它,也能在内陆深处的干土里把它挖出来。它又硬又脆,晶莹透亮,一点气味也没有。人们用它做烟斗嘴、串珠子和各种小摆件。
龙涎香正好相反。
它只来自大海。摸上去软软的,像蜡一样,还带着一股浓郁、温润、辛香的气味。香料厂做高档香水、香锭、名贵蜡烛、扑发香粉和润肤香膏时,都离不开它。
它的用处,可远远不止欧洲人的化妆品。
土耳其的厨师会拿它给菜肴调味;朝圣者把它带到麦加,当作神圣的供品——就像人们把乳香供奉到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一样。就连酒商,也会往红葡萄酒里丢几小粒龙涎香,让酒多一分淡雅的奢华风味。
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事挺不可思议的。
那些衣着考究的绅士淑女,享受着昂贵的香水和加了香料的美酒,他们陶醉其中的东西,竟然来自一头垂死鲸鱼那肮脏不堪的病体内部。
可事实就是如此。
科学家和捕鲸人至今还在争论龙涎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有人说,这是鲸鱼得的一种病;也有人坚持,这是鲸鱼长期严重消化不良落下的毛病。
至于怎么治好一头鲸鱼的消化不良?谁也说不上来。
唯一的荒唐办法,大概就是往它喉咙里灌上三四船强力消食丸——然后赶紧逃命,就像爆破工人点燃炸药后拔腿狂奔一样。
对了,我差点忘了提一件怪事。
在我们从死鲸肚子里挖出来的那块珍贵龙涎香里,嵌着一些又小又硬的圆形骨片。
起初,斯塔布还开玩笑,说这些玩意儿活像老水手裤子上的纽扣。不过我们很快就弄明白了真相。
那其实是鱿鱼身上细小的骨头残片,被裹在龙涎香里,年深日久,成了化石。
这个发现,很值得我们琢磨一番。
最纯净、最芬芳、永不腐坏的东西,竟然深藏在死鲸那腐烂发臭的躯体之内。
这让人想起圣徒保罗在《哥林多书》里的话:凡生命,都播种于羞耻与腐朽之中,却复生于荣耀与完美之上。
这也应验了帕拉塞尔苏斯的古老智慧——最上乘、最珍贵的香气,往往从最污浊、最不堪的地方升起来。
再想想另一个奇怪的事实:世界上一些最讨人喜欢、闻起来最清爽的香料,最初其实臭得让人作呕。就连经典的古龙水,一开始也是一锅臭烘烘的杂酿,经过提炼,才变成清新雅致的香气。
我本想就用这番哲理收尾,但还不行。
我还得澄清一个关于捕鲸人的、流传甚广的不实之词——读了我们打捞法国腐鲸的故事之后,读者说不定就信了这种鬼话。
这本书已经驳斥过一种污蔑:说捕鲸这行当永远又脏又乱、上不了台面。但还有一种有害的偏见必须打破——那就是"所有鲸鱼永远都是臭的"这种假话。
那么,这个难听的谣言是从哪儿来的呢?
依我看,它始于两百多年前,当时第一批格陵兰捕鲸船开进了伦敦港。
和南大洋的捕鲸船不同——人家捕到鲸鱼后,当场就在海上把鲸油熬出来了——格陵兰的捕鲸人可没这个条件。
北极的捕鲸季短得可怜,狂风暴雨说来就来,根本不给人留时间在海上熬油。
没办法,他们只好把新鲜鲸脂切成块,直接塞进密封的木桶,带着一船没加工过的生鲸肉返航回港。
等到船靠了格陵兰的码头,打开货舱卸货时,那些木桶已经臭气熏天。那股味儿冲到什么程度?就好比为了盖一座新医院,把一座古老的坟场整个刨开,就在棺材板上动工。
我还怀疑,这坏名声跟格陵兰海岸边一个古老的荷兰人定居点有关,那地方叫斯梅伦堡。
有位研究世间一切气味的著名学者,在他那本权威的气味专著里写过这个村子。
这镇子的名字就说明了一切。荷兰语里,"斯梅尔"是油脂,"堡"是堆积——顾名思义,这就是一座专为加工鲸脂而建的村子。
荷兰捕鲸人把鲸脂运到这里,就地熬成油,省得千里迢迢运回荷兰去。
村子里到处是炉灶、巨型油锅和储油棚。所有设备开足马力干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可怕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恶臭。
可是,北极这种作业方式,跟南大洋的抹香鲸捕猎完全是两码事。
一艘南大洋捕鲸船可能在海上整整漂四年,把船舱的每个角落都灌满珍贵的鲸油。可这么长时间里,真正用来熬油的日子加起来不过五十来天。鲸油一旦封进木桶,几乎就闻不到任何气味。
明摆着的事实是:不管活的死的,只要处理得当,鲸鱼天生并不臭。
你没法凭气味认出一个捕鲸人——就像中世纪的人号称能凭气味认出犹太旅客一样荒唐。那种偏见纯属子虚乌有。
健康的活鲸,身上一点臭味都没有。抹香鲸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游动、锻炼,一辈子都待在开阔的露天大洋上。
当一头抹香鲸把巨大的尾鳍扬出水面时,会搅动起一缕清淡、洁净的幽香——就像一位盛装女子在温暖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摆过她的丝绸长裙。
考虑到抹香鲸如此庞大的体型,它这股天然的清香,该拿什么来作比才合适呢?
最贴切的,莫过于传说中印度的皇家大象——那些巨兽象牙上镶着珠宝,天生带着没药的甜香,当年人们曾牵着它们列队穿过城市街道,向亚历山大大帝致敬。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