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颠覆认知的信
伊丽莎白压根没料到,达西的信里还会再次向她求婚。
事实上,她完全猜不到信里会写些什么。
可一旦读起来,万千情绪瞬间席卷了她。
一开始,她几乎不敢相信,达西居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
她一直笃定,达西行事卑劣,认定任何说辞都没法洗白他。
心里抱着这份偏见,她开始读达西写下的,发生在内瑟菲尔德庄园的往事。
她读得飞快,几乎跟不上文字。
一心急着想看下一句,根本没静下心读懂眼前的内容。
她立刻断定,达西认为简并不深爱宾利,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接着,她读到达西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拆散两人。
越往下读,她心里越恼火。
达西的文字里,看不出多少悔意。
字里行间满是傲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认错。
在伊丽莎白看来,这依旧只是傲慢自大。
然后,她读到了关于威克姆的段落。
她一下子集中了精神。
如果达西说的都是真的,那伊丽莎白过去对威克姆的所有印象,就得全部推翻。
更要命的是,达西描述的故事,很多地方居然和威克姆当初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伊丽莎白大为震惊,内心乱成一团。
“不对,这一定是假的。”
“不可能是真的。”
“全都是谎话。”
她勉强读完了整封信,后面几页写了什么,几乎一点都记不住。
她飞快折好信,收了起来。
“我绝不相信这些话。”
“我再也不会看这封信。”
可她的思绪,根本放不下这件事。
她独自往前走,满心混乱。
没过几分钟,她又把信拿了出来。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放慢速度,仔细读完达西写的关于威克姆的全部内容。
达西讲述威克姆和彭伯利庄园一家人的过往,和威克姆当初告诉她的故事完全吻合。
达西还写到,他父亲生前对威克姆十分关照。伊丽莎白从前不知道老达西先生如此慷慨,但信里写的,也和威克姆说过的话对上了。
到这里,两个人的说法还是一致的。
继续往下,伊丽莎白读到教会俸禄那一段。
这里,说法就不一样了。
威克姆当初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回忆起威克姆原话的瞬间,她明白过来,两人之中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这一刻,她拼命希望撒谎的是达西。
可她又重新读了一遍达西的解释。
达西写道,威克姆主动放弃了这份教会职位,拿了三千英镑代替。
伊丽莎白放下信。
她试着公平地掂量整件事。
把达西的说辞和威克姆的话放在一起对比。
思考哪些事情合乎情理,哪些根本不可能。
但她依旧没法下定论。
两个人,都只是讲了属于自己版本的故事。
于是她拿起信,继续读。
越往下看,她越难指责达西。
曾经她认定不可饶恕的行为,现在看来,或许有着完全不同的隐情。
说不定,达西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
达西描写威克姆种种行径的文字,让伊丽莎白内心震动不已。
达西指控威克姆挥霍钱财,生活放荡,品行败坏。
这些指控,让伊丽莎白心惊。
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达西在说谎。
在威克姆来到赫特福德郡加入民兵团之前,伊丽莎白对他早年的经历一无所知。
她了解到的所有关于威克姆的事,全都出自威克姆本人之口。
当初她被威克姆的外貌、嗓音和谈吐打动,从来没有想过去查证他的过往。
她拼命回想,想找出一件能证明威克姆心地善良的事。
一定能找到点什么,证明达西的指控夸大其词。
她在记忆里搜寻,寻找威克姆做过的善事,或是诚实可靠的举动。
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威克姆迷人的长相、讨喜的谈吐,倒是历历在目。
她记得邻里所有人都喜欢他。
记得军团里的军官们都和他交好。
但她想不出一件真正能体现他善良、正直的大事。
思索许久,她继续读信。
接下来,达西写到威克姆打算带着乔治亚娜·达西私奔的事。
这一段,看得她心头一紧。
达西描述的经过,和菲茨威廉上校那天早上跟她说的内容刚好能对上。
达西还说,菲茨威廉上校可以作证整件事。
伊丽莎白完全信任菲茨威廉上校。
她一瞬间动了念头,想去向上校核实这件事。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么问会非常尴尬。
紧接着,另一个想法让她彻底打消念头。
如果不能确定表哥会为自己作证,达西绝不会说出这么严重的指控。
伊丽莎白开始回想,当初在菲利普斯先生家,她和威克姆第一次聊天的场景。
威克姆当时说的很多话,现在一看,处处透着可疑。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为什么刚认识没多久,他就跟一个年轻女士倾诉这么多私人恩怨?
为什么那么急于把自己塑造成达西的受害者?
她想起威克姆曾经说过,他不怕和达西碰面。
甚至还说,就算达西离开英国,他也会留下来。
可仅仅一周之后,因为达西要出席,威克姆就躲开了内瑟菲尔德的舞会。
这件事,现在看来完全变了味道。
她还想到,威克姆当初只把这个故事讲给她一个人听,那时候内瑟菲尔德一家人还住在赫特福德郡。
等他们搬走之后,威克姆就到处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他不再顾忌维护老达西先生的名声。
肆意诋毁达西的人品,哪怕他当初跟伊丽莎白说过,出于对老达西先生的敬重,他不会说达西的坏话。
威克姆身上的一切,现在看来全都不一样了。
他追求金小姐这件事,也不再是无伤大雅的好感。
一眼就能看出,完全是冲着对方的财产。
虽说金小姐的家产并不算丰厚,但威克姆显然只要对方有钱,就愿意去追求。
伊丽莎白也开始怀疑,威克姆当初对自己示好的动机。
或许威克姆误判了她能继承的财产数目。
又或者,他单纯很享受自己得到她关注的感觉。
不管是哪一种,她再也找不出合理美好的解释。
每多想一层,她对威克姆的怀疑就更深一分。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线索,都在偏向达西这边。
当初简向宾利询问事情原委时,宾利就坚持认为,不能怪到达西。
伊丽莎白认识达西也有一段时间了。
比起初次见面,她看到了达西更多的一面。
达西的态度确实傲慢,有时候让人很不舒服。
但她从没见过达西做事不诚实、待人不公。
也从没发现任何迹象,说明他品行败坏、恶习缠身。
熟悉达西的人,都敬重他。
就连威克姆自己也承认,达西是个好哥哥。
伊丽莎白想起,达西提起妹妹时,语气满是温情。
单单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拥有真挚的情感。
如果达西真像威克姆所说那样恶毒,其他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个做过那么多坏事的人,又怎么会和宾利这样善良的人成为挚友?
所有线索,终于慢慢拼凑在了一起。
伊丽莎白满心羞愧。
只要一想到达西和威克姆两个人,就清楚明白,自己当初判断错得有多离谱。
“我真是太蠢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会看人。”
“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眼光独到。”
“甚至看不起简,就因为她总愿意相信别人。”
她捂住脸,沉默片刻。
“实在太丢人了。”
“可这都是我活该。”
“就算我坠入爱河,也不会盲目到这种地步。”
“可我并不是被爱情蒙蔽双眼。”
“是我的虚荣心害了我。”
“我享受威克姆对我的殷勤,又因为达西讨厌我而心生怨气。”
“从一开始,我就一心想要认定其中一个人坏,另一个人好。”
“任由自己的偏见左右判断。”
“只要事实和我心里预想的不一样,我就无视道理。”
“直到现在,我才算真正看清自己。”
思绪从自己身上,转到简身上。
又从简,想到宾利。
这让她想起达西解释拆散宾利和简的缘由。
她意识到,第一次读的时候,并没有读懂这段话。
于是她重读这一段。
再次阅读,感受完全不同。
既然达西其他的说法,已经不得不相信,那她又凭什么否定这段解释?
达西说,他当时真心认为简没有深爱宾利。
伊丽莎白想起,夏洛特也曾经这么评价简。
简是真心爱着宾利,但她很少流露强烈情绪。
她平静温和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的感情并不深。
伊丽莎白不得不承认,达西当时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算毫无道理。
接着她读到达西评价她家人的段落。
这是整封信里,最让她难受的部分。
达西的言辞十分尖锐,但伊丽莎白心里清楚,说得没错。
她回想起内瑟菲尔德舞会上的一幕幕。
母亲大声喧哗,举止失态。
妹妹们闹出不少难堪的笑话。
柯林斯先生又蠢又滑稽。
所有这些,都让达西对她家的第一印象更加糟糕。
伊丽莎白没法否认。
达西有充足理由为此担忧。
信里那些夸赞简,还有夸赞她本人的话,让她心头一动。
可这些好话,抵消不了家里其他人带给她的羞耻感。
静下心细细一想,伊丽莎白明白,简失恋痛苦,一部分原因,确实来自家人的失礼。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难受。
她终于意识到,她们一家人的名声已经被糟蹋成什么样。
她在乡间小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念头翻来覆去。
回想过去一次次对话。
对比每个人的说辞。
努力分辨真假。
她慢慢接受,自己从前对达西、威克姆几乎所有看法,全都错了。
到最后,她身心俱疲。
也发觉自己出门太久。
她终于转身往家走。
回到屋里,她努力装作心情不错的样子。
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内心纷乱。
刚进门,就听说罗辛斯庄园的两位先生都来过。
达西只停留几分钟,是来道别。
菲茨威廉上校却待了将近一小时。
他一直在等伊丽莎白回来。
甚至打算出门去找她。
伊丽莎白故作遗憾,懊恼没能遇上。
可心底里,反倒松了口气。
菲茨威廉上校,已经不再重要。
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达西写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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