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靠岸的水手
前几章里,我提到过一个人——巴尔金顿,就是我在新贝德福德那家小旅馆里认识的那个高个子水手。
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夜,"裴廓德号"的船头扎进冰冷汹涌的浪涛里,我忽然看见——掌舵的人竟然是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尔金顿才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年的危险航行,双脚几乎还没在陆地上站稳,就又一次踏上了漫长而吉凶未卜的旅程。
仿佛他根本没法在岸上待下去。
陆地本身,就让他坐立难安。
人的一生中,有些东西深到无法解释。有些经历留不下任何言语,有些回忆,立不起一座像样的纪念碑。
关于巴尔金顿,我能说的,差不多就这些了。
他的故事,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被推向险岸的船。
岸,本该是安全的地方。
那里有避风港,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床铺,有干爽的衣服,有朋友——有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想要的一切。
可是对一艘正在风暴中挣扎的船来说,岸,反而可能成为它最大的危险。
只要船一碰到陆地——哪怕只是轻轻擦到海底——它就可能粉身碎骨。
所以,这艘船必须迎着风抗争,偏偏要对抗那股正把它推向"安全"的风。
它得升起每一面帆,拼尽全力,挣回开阔的大海。
大海固然危险,可岸,比大海更危险。
船唯一的朋友,成了它最可怕的敌人。
"巴尔金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许,你能从他的故事里,看出那个藏在深处的可怕真相。
也许,一切严肃的思考,都是灵魂为了守住自由和独立而进行的一场搏斗——就像一艘漂在辽阔海面上的船。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想把我们赶向一处安全舒适的岸边。
可也许,真正的自由,只有在没有岸的地方才存在。
开阔的大海没有清晰的边界。
它无边无际地伸向未知,像上帝一样浩瀚,一样神秘。
如果真理就住在那里,那么,与其卑微地爬向那许诺安全的岸,倒不如去直面无尽海洋中的危险。
要是安全的代价,是交出让我们自由的一切,那这样的安全还有什么意义?
人为什么要活得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死死抱住陆地不放?
"巴尔金顿,振作起来!"
"继续向前!"
"像一个绝不屈服的人那样,顶住风暴!"
"如果你注定要葬身在这无边的大海里,那就让自己高过这场死亡。"
"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就算是毁灭,也能成为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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