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鲸会转向太阳
生活里常能看见这样的场面:走运的人从我们身边扬帆驶过,春风得意,无牵无挂。哪怕我们正陷在低谷里,情绪低落,也能沾到一点他们的势头。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仿佛空瘪的船帆突然灌满了新风。
"裴廓德号"遇上的,正是这样的情形。就在它与那艘欢天喜地、满载归航的"单身汉号"擦肩而过后的第二天,船员们便发现了成群的鲸。他们奋力追捕,一连猎杀了四头巨兽——其中一头,还是亚哈船长亲手掷出鱼叉刺中的。
等到那场血腥混乱的猎杀收场,已是傍晚。
大海和天空都被落日染成了柔和的粉红。那头垂死的鲸静静浮在平缓的水面上。太阳缓缓沉向海平线,鲸的气息也随之一点点消散,仿佛这一鲸一日,正结伴离开尘世。
玫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缕温柔而哀伤的甜意,像一声轻轻的、浮在半空的祈祷。恍惚间,仿佛有一阵柔和的陆风,从马尼拉群岛青翠幽静的山谷里飘出,一路游荡到海上,把黄昏的赞美诗也一并带了过来。
亚哈把小艇从鲸的躯体旁划开。眼前这片安宁抚慰着他,可这份平静,只是覆盖在他灵魂深处更浓重的阴郁之上。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静止的小艇里,死死盯着那头鲸,看它的生命慢慢流尽。
所有抹香鲸临死时的姿态都出奇地一致:在最后的时刻,它们会把头转向太阳。在这个宁静得近乎完美的傍晚,目睹这场诡异而古老的仪式,亚哈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敬畏。
"它转向太阳了。"亚哈喃喃自语。
"转得那么慢,却又那么坚定。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它也要俯下头,再朝着光明抬起来,像在祈祷,像在朝拜。原来这生灵也敬奉太阳——它是天上那团圣火忠诚而高贵的仆人。"
"这是何等难得的景象。我们坐在这里,被隔绝在远离人烟的大洋深处,人间的悲喜都触不到这里。这片海水纯净无私,没有石碑替古老的故事作证。千百年里,这些浪涛只是默默翻滚,无人记载,无人传颂——就像星光洒在非洲腹地那些无人知晓的河流上。"
"即便在这样的地方,生命死去时依然面朝太阳,怀着无声的虔诚。可是你看,生命刚一离开,死亡便占了上风。尸体扭转身子,转头投向了黑暗。"
"哦,大自然那黑暗的、隐藏的一半啊,"亚哈的声音低沉下去,心思越转越阴沉,"在这片荒凉无边的海上,你早已用溺水者的白骨筑起了王座。你是个背信弃义、绝不肯饶恕的女王。狂暴的台风,还有台风过后那坟墓般死寂的平静,才是你真正的声音。"
"这条鲸先转向太阳,再默默漂走——它没有白白给我上这一课。"
"哦,强大的生灵啊,生来一副摧不垮的筋骨!你披着彩虹般的水花跃向天空,拼尽力气去追逐光和生命。可你所有的挣扎都是白费。你向孕育万物的太阳乞求怜悯——可太阳拿走了什么,从来不会归还。"
"然而,黑暗的海洋啊,你却让我生出了另一种更阴森的信仰。在我身子底下,漂着无数曾经活过的生命留下的痕迹。我浮在死去生灵的呼吸之上——那些气息,曾经是空气,如今化成了海水。"
"所以,我要向你致敬,永恒的大海!"亚哈轻轻吐出这句话。
"在你永不停歇的浪涛上,连野鸟都能找到唯一的安息之所。我本生于大地,来自山丘与山谷。可是你,这无边无际的波涛——你才是与我同乳的兄弟,是你把我哺育成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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