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橘核
翻开我从1882年到1890年记录的福尔摩斯办案笔记,我发现其中离奇有趣的故事多到我一辈子都讲不完。
有些案子当时已经上了报纸;有些案子没能真正展现出福尔摩斯那过人的才华——正是我一直想写出来的那种才华;还有几个案子,连他那闻名天下的推理能力也无能为力;另一些案子只破了一半,结论靠的是猜测,而不是福尔摩斯最看重的确凿证据。
不过,有一个案子格外离奇,结局又那么骇人,我实在忍不住要讲出来——尽管案中好几个细节始终没有完全解释清楚,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答案了。
1887年是个案子特别多的年份。
在我的笔记里,记着帕拉多尔公寓的怪事、乞丐互助会以及它藏在家具仓库地下的豪华会所、英国轮船"苏菲·安德森号"的失踪、格赖斯·佩特森一家在乌法岛的离奇遭遇,还有最后那桩坎伯韦尔投毒案。这些故事我以后或许会讲。
但和我要讲的这件事比起来,它们全都黯然失色。
那是九月下旬,秋季的暴风雨来得异常猛烈。
整整一天,狂风在伦敦上空呼啸,暴雨把窗户砸得砰砰响。哪怕在这座巨型都市的中心,我们也被迫意识到:大自然的威力,依然远超人力的造物。
到了傍晚,风暴更凶了。
风顺着烟囱又吼又哭,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福尔摩斯坐在壁炉边,一脸阴沉地翻看他收集的犯罪档案。我坐在他对面,正埋头读克拉克·拉塞尔的一本精彩海洋小说。窗外的风暴似乎和书里的内容融为了一体——风声像大海的咆哮,雨点敲窗像是永不停歇的浪涛。
我妻子回娘家去了,所以这几天我又住回了贝克街的老房间。
我从书里抬起头。
"福尔摩斯,刚才肯定是门铃响了。这种鬼天气会是谁呢?你的朋友?"
"除了你,我没有朋友,"他回答,"我向来不欢迎访客。"
"那也许是委托人?"
"如果是委托人,那案子一定很严重。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这个时辰顶着这种天气出门。多半是房东太太的熟人吧。"
福尔摩斯猜错了。
片刻之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福尔摩斯伸长手臂,把台灯转了转,让灯光落在壁炉旁那把空椅子上。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最多二十二岁。他衣着整洁,长相斯文,甚至有点秀气。他的伞在滴水,长雨衣上满是水珠。他不安地在明亮的灯光下环顾四周。
他脸色苍白,疲惫的眼睛里压着某种可怕的忧虑。
"我该向您道歉,"他说着,抬手扶了扶金边眼镜,"希望没打扰到您。恐怕我把半个暴风雨都带进来了。"
"把外套和伞给我,"福尔摩斯说,"挂在那儿,很快就能干。"
他打量了年轻人片刻。
"你从西南方向来。"
"是的,从霍舍姆来。"
"从你靴子上的黏土和白垩混合物就能看出来,这种土很特别。"
年轻人愣住了。
"我是来求建议的。"
"这容易。"
"也是来求帮助的。"
"这个就不一定容易了。"
"我听说过您,福尔摩斯先生。普伦德加斯特少校告诉过我,您在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中救了他。"
"啊,对。他被人冤枉在打牌时作弊。"
"他说您什么都能解决。"
"他过奖了。"
"他说您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失败过四次。三次输给男人,一次输给女人。"
"但那和您的成功相比算不了什么。"
"确实,我大体上还是成功的。"
"那也许您能帮我。"
福尔摩斯指了指椅子。
"坐到火边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案子。"
"我的案子没有一桩是普通的。我通常是人们最后才来找的人。"
年轻人把椅子往火边拉了拉。
"可是先生,我敢说,您恐怕没听过比我家里发生的更离奇、更吓人的一连串事情。"
福尔摩斯身体前倾。
"你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从头说起,把要紧的事都告诉我。需要更多细节时我会打断你。"
年轻人把湿透的鞋伸向火边。
"我叫约翰·奥彭肖。"
他顿了顿。
"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这件事关系不大。这是家族的事。要讲清楚,我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我祖父有两个儿子——我的伯父伊莱亚斯和我的父亲约瑟夫。"
"我父亲在考文垂开了一家小工厂。自行车流行起来以后,他扩大了生意,发明了'奥彭肖防爆轮胎'并申请了专利,公司做得很成功。后来他把生意卖掉,带着一大笔钱退休了。"
"我伯父伊莱亚斯年轻时就去了美国,在佛罗里达当了种植园主,日子过得很好。"
"内战期间,他在杰克逊将军的部队里打过仗,后来又追随胡德将军,最后当上了上校。"
"李将军投降后,伯父回到种植园,又住了几年。"
"大概1869、1870年前后,他回到欧洲,在苏塞克斯的霍舍姆附近买下一处小庄园。"
"他在美国发了大财。他离开美国,是因为他恨黑人,也强烈反对共和党政府给黑人选举权的做法。"
"他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脾气暴躁,一发起火来脏话连篇,而且谁都不想搭理。"
"住在霍舍姆那些年,我怀疑他根本没进过镇子。"
"房子周围有个花园和几块地,他就觉得够了。有时候他能一连几星期把自己关在屋里,门都不出。"
"他酗酒,还烟不离手。"
"他没有朋友,也不想要朋友,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只是勉强容忍。"
"但他喜欢我。"
"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大约十二岁,那是1878年,他已经在英国住了八九年。"
"他让我父亲同意我去和他同住。"
"他用自己那种粗鲁的方式,对我相当好。"
"清醒的时候,他喜欢和我下十五子棋和跳棋,还让我替他打点仆人和商贩。"
"到十六岁时,这幢房子实际上由我在管。"
"所有钥匙都在我手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几乎都行,只要别打扰我伯父就行。"
"但有一个例外。"
"阁楼里有间储藏室,总是锁着。"
"他从不让我或任何人进去。"
"我当然好奇,有时候会从钥匙孔里偷看,可只能看见旧箱子、盒子和大包小包。"
"1883年3月的一天早晨,出事了。"
"伯父的早餐盘子旁放着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
"他很少收到信。他全部用现金付账,也没有朋友。"
"他拿起信封。"
"印度来的!"
"他盯着邮戳。"
"本地治里。这能是什么?"
"他飞快地拆开信。"
"五颗干瘪的小橘子种子掉在他的盘子上。"
"我笑了。"
"但看到他的脸,我的笑声立刻噎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鼓出来,脸色像泥土一样灰。"
"他盯着手里发抖的信封。"
"K. K. K.!"
"他突然叫出声来。"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罪孽终于找上门了!"
"伯父,怎么了?"我问。
"死亡。"
"他站起来,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桌前直发抖。"
"我拿起信封。"
"信封盖内侧,胶水上方,有人用红笔写了三个K。"
"K. K. K。"
"除此之外,只有那五颗干橘子种子。"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离开餐桌。"
"上楼时,正碰到伯父下楼。"
"他一手拿着一把生锈的旧钥匙,一手拿着一个小铜盒。"
"那把钥匙像是阁楼储藏室的。"
"'随他们怎么折腾,'他气冲冲地嘟囔,'我偏要赢他们一回。'"
"然后他转向我。"
"'叫玛丽今天给我房间生上火。再派人去霍舍姆请福德姆律师来。'"
"我照办了。"
"律师到的时候,伯父把我叫上楼。"
"炉火烧得正旺。"
"炉格里有一堆松软的黑灰,显然是烧掉的纸。"
"铜盒开着,空空的,放在壁炉边。"
"我看了它一眼,突然发现一个让我不安的东西。"
"盒盖上印着三个K。"
"'约翰,'伯父说,'我要你见证我的遗嘱。'"
"'这座庄园由你父亲继承。我把一切都留给他,最后会传到你这儿。'"
"'如果你能在这儿安安稳稳住下去,那最好。'"
"'要是住不下去,听我一句劝,孩子。'"
"'把它送给你最恨的仇人,然后走人。'"
"'很抱歉留给你这么一份危险的遗产。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收场。'"
"'来,福德姆先生指哪儿,你就在哪儿签字。'"
"我签了字。"
"律师把遗嘱带走了。"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上。"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找不出任何解释。"
"我始终摆脱不了一个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事要来了。"
"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生。"
"恐惧渐渐淡了。"
"可伯父变了。"
"他喝得比以前更凶,人也更孤僻。"
"大部分时间他都独自待在那间锁着的屋子里。"
"可有时候,他会突然带着一身酒气冲出来。"
"他端着左轮手枪在花园里乱跑。"
"'谁也别想吓唬我!'"
"'什么鬼怪也别想把我像牲口一样关起来!'"
"等那股劲儿过去,他又会冲回屋里。"
"他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好像门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
"我能看见他脸上的恐惧。"
"哪怕大冷天,他浑身上下也全是汗。"
"结局终于来了。"
"一天夜里,他又带着酒气冲了出去。"
"他再也没回来。"
"我们把庄园搜了个遍。"
"最后发现他脸朝下趴在一个长满绿苔的小水塘里。"
"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水才两英尺深。"
"陪审团知道他的古怪行为,所以断定他是自杀。"
"可我了解伯父。"
"他怕死怕得要命。"
"我实在没法相信他会故意出去寻死。"
"不过,事情就这么结了。"
"我父亲继承了庄园,还有银行里大约一万四千英镑。"
福尔摩斯打断了他。
"等一下。你这故事已经是我听过的最离奇的故事之一了。"
"你伯父具体是哪天收到信的?"
"他又是哪天'自杀'的?"
"信是1883年3月10日到的。"
"他七个星期后死了,5月2日夜里。"
"谢谢。继续。"
"我父亲接管霍舍姆的房子后,应我的请求搜查了阁楼。"
"那间屋子一直锁着。"
"我们在那儿找到了那个铜盒,但里面的东西都被毁掉了。"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标签。"
"上面写着K. K. K。"
"下面还有一行字:'信件、备忘录、收据和登记簿。'"
"我们猜,那就是伯父烧掉的东西。"
"除此之外,阁楼里没什么要紧的。"
"倒是有不少关于伯父在美国生活的旧文件和笔记本。"
"有些是内战时期的,显示他作战英勇。"
"另一些是战后南方重建时期的。"
"大多是政治性的。"
"伯父强烈反对重建时期从北方来的政客。"
"我父亲1884年初搬到了霍舍姆。"
"起初一切风平浪静。"
"可1885年1月,一切都变了。"
"元旦过后第四天,我和父亲正在吃早饭。"
"他突然尖声惊叫。"
"他一只手拿着刚拆开的信封,另一只手里是五颗干橘子种子。"
"我父亲一直笑话我讲的那个'上校的荒唐故事'。"
"可这会儿他脸色发白。"
"'约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一沉。"
"'是K. K. K。'"
"他往信封里看。"
"'没错,这几个字母在上面。'"
"他接着读字母上方的字。"
"'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仪?'他问。"
"'花园里的日晷仪。只有一个。'"
"'可那些文件不是让伊莱亚斯伯父烧掉了吗?'"
"'胡说,'父亲硬撑着笑了笑,'我们生活在文明国家。这太荒唐了。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邓迪。"
"他看了看邮戳。"
"'哪个蠢货在搞恶作剧。日晷仪、旧文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懒得理它。'"
"'我觉得您应该报警。'"
"'让警察笑话我?绝对不行。'"
"'那我替您去报警。'"
"'不行。我不许。我不会为了这种无聊事闹得人尽皆知。'"
"再争也没用。"
"可我心里那股'要出大事'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信到后第三天,父亲出门去看望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
"少校驻守在波茨当山的一座堡垒里。"
"说实话,父亲离家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觉得他离开这栋房子更安全。"
"我想错了。"
"父亲走后的第二天,我收到弗里博迪少校的电报。"
"他求我立刻赶过去。"
"父亲掉进了当地一个很深的石灰岩坑。"
"头骨摔碎了。"
"我赶了过去。"
"可他到死都没恢复意识。"
"他显然是在黄昏时分从法勒姆往回走。"
"他不熟悉乡下的路。"
"石灰岩坑周围没有围栏。"
"陪审团毫不犹豫地判定这是意外死亡。"
"我尽可能仔细地查过。"
"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没有脚印。"
"什么都没丢。"
"路上也没人见过陌生人。"
"可我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这是意外。"
"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于是我继承了庄园。"
"您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干脆把它卖掉。"
"原因很简单。"
"我相信我们家的麻烦和伯父在美国做过的事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搬到别的房子也救不了我。"
"父亲死于1885年1月。"
"两年零八个月过去了。"
"我一直平静地住在霍舍姆。"
"我开始相信,诅咒已经随着父亲一起结束了。"
"我又错了。"
"昨天早上,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年轻人把手伸进马甲口袋。
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然后他转向桌子,把五颗干橘子种子抖落在上面。
"就是这个信封,"他说,"邮戳是伦敦——东伦敦。"
"里面的内容和我父亲收到的一模一样。"
"K. K. K。"
"然后是——'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
福尔摩斯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说实话……"
约翰把脸埋进那双细白的瘦手里。
"我觉得自己很无助。"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兔子,眼睁睁看着蛇朝自己爬过来。"
"我好像被某种不可阻挡的邪恶困住了。"
"不管我做什么,都保护不了自己。"
福尔摩斯猛地前倾。
"啧,啧!你必须行动,先生,否则你就完了。"
"只有行动能救你。"
"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我已经报过警了。"
"啊。"
"他们听完我的故事,只是笑笑。"
"我确信那位巡官把这些信当成恶作剧。"
"他相信我伯父和父亲确实是意外身亡,警告跟他们的死毫无关系。"
福尔摩斯攥紧了拳头。
"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他们还是给我派了个警察。"
"他本该陪我住在家里。"
"他今晚跟你来伦敦了吗?"
"没有。"
"他被要求留在家里。"
福尔摩斯两手一摊。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今天才见到普伦德加斯特少校。"
"他说我应该来找您。"
"你收到信已经两天了。"
"我们本该立刻行动。"
"你还有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吗?"
"任何细节都行?"
"有一件。"
约翰在衣袋里翻找。
他掏出一张褪色的蓝纸,放在桌上。
"我记得伯父烧文件的时候,注意到灰烬里残留的小碎片就是这个颜色。"
"这一张是我在他房间地板上找到的。"
"我想它是从火里逃出来的。"
"除了提到橘核之外,我看不出它对我们有什么用。"
"我猜这是私人日记的一部分。"
"笔迹确实是伯父的。"
福尔摩斯把灯移近了些。
我们俩一起凑过去看。
纸的撕口表明它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上方写着:"1869年3月。"
下面是几行奇怪的记录。
"3月4日。赫德森来过。还是老一套。"
"3月7日。给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帕拉莫尔和约翰·斯温寄了橘核。"
"3月9日。麦考利已'了结'。"
"3月10日。约翰·斯温已'了结'。"
"3月12日。拜访帕拉莫尔。一切顺利。"
福尔摩斯把纸折好还给他。
"谢谢。"
"现在你必须马上离开。"
"我们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我该怎么做?"
"只有一件事。"
"把这张纸放进你提到的那个铜盒里。"
"再附一张字条,说明其他文件都被你伯父烧掉了,这是仅存的一张。"
"写得清楚、可信。"
"然后把盒子放在日晷仪上,照信里说的做。"
"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先别想报仇。"
"我相信法律以后会处理这件事。"
"我们要织一张网。"
"他们的网已经织好了。"
"我们首先要解除眼下的危险。"
"然后,我们要查出真相,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谢谢您。"
约翰站起来,穿上外套。
"您又给了我勇气。"
"我会完全照您说的做。"
"一秒都别浪费。"
"回家的路上千万小心。"
"我确信你的生命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
"您怎么回去?"
"从滑铁卢车站坐火车。"
"现在还没到九点。"
"街上应该还很热闹。"
"希望你会平安。"
"但你再小心也不为过。"
"我带了武器。"
"好。"
"明天我就开始查你的案子。"
"那我去霍舍姆见您?"
"不。"
"你的秘密在伦敦。"
"我要在这儿找到答案。"
"那我过一两天再回来,告诉您盒子和文件的情况。"
"我会严格照您的吩咐做。"
他跟我们握了手,离开了。
门外,狂风仍在呼啸,暴雨继续砸着窗户。
他带来的那个故事,就像被浪头卷上岸的海草,随着风暴闯进了我们的房间。
而现在,风暴又把它吞没了。
福尔摩斯默默坐了好几分钟。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跳动的炉火。
最后他点起烟斗,靠回椅背,看着蓝色的烟雾缓缓升向天花板。
"华生,"他说,"我想这是我们办过的最离奇的案子。"
"也许除了《四签名》。"
"对,也许那一件。"
"但约翰·奥彭肖面临的危险,似乎比舒尔托兄弟还要大。"
"可你已经弄清他面临的是什么危险了吗?"
"它的性质毫无疑问。"
"那是什么?"
"K. K. K.是谁?"
"他们为什么追杀这个不幸的家庭?"
福尔摩斯闭上眼睛,把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对在一起。
"一个完美的推理者,"他说,"应该能从一件事实推演出整条因果链。"
"就像科学家居维叶,能凭一根骨头重建整只动物。"
"如果我们完全理解链条中的一环,就应该能推出它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
"我们还没有学会把推理用到极致。"
"聪明人能在书房里解决的问题,别人光靠观察也解决不了。"
"但有个前提。"
"要完美推理,你必须掌握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
"这意味着要拥有海量的知识。"
"好在人不必什么都懂。"
"他只需知道对他这份工作有用的一切。"
"我一直试着这么做。"
"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给我列过一张很详细的清单,写着我懂什么、不懂什么。"
我笑了。
"没错。"
"那确实是一张不寻常的清单。"
"哲学:零。天文学:零。政治:零。植物学:拿不准。地质学:优秀——专指辨认伦敦方圆五十英里内的泥土。化学:古怪。解剖学:不可靠。惊悚文学和犯罪档案:杰出。"
"然后你把我列成小提琴手、拳击手、击剑手、律师,以及靠可卡因和烟草毒害自己的专家。"
福尔摩斯咧嘴一笑。
"我依然坚持这个原则。"
"人应该在脑子里那间小阁楼里,装满自己用得上的信息。"
"其余的东西,等需要时再去图书馆取。"
"而像这样的案子,我们需要的每一个有用信息都得用上。"
"请把美国百科全书中字母K的那一卷递给我。"
我把书递给他。
"谢谢。"
"现在让我们看看能推出什么。"
"首先,奥彭肖上校离开美国,一定有极其重大的理由。"
"他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心甘情愿放弃气候温暖的佛罗里达,跑到英国乡下过孤寂的生活。"
"他极度渴望隐居,说明他在怕某个人或某件事。"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假设是:恐惧把他赶出了美国。"
"至于他怕什么,我们可以从他和他家人收到的信里找线索。"
"你注意到邮戳了吗?"
"第一封来自本地治里。"
"第二封来自邓迪。"
"第三封来自伦敦。"
"东伦敦。"
"这说明了什么?"
"它们都是港口。"
"所以写信的人很可能在船上。"
"很好。"
"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
"最大的可能是,发警告的人在海上旅行。"
"再想一件事。"
"本地治里的信到后七个星期,人才死。"
"邓迪的信到后,三四天人就死了。"
"这说明什么?"
"距离越远,需要的时间越长。"
"可信要寄到的路程也更远啊。"
"那我就不明白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
"执行威胁的人,可能坐的是帆船。"
"他们似乎先寄出警告,再动身。"
"这就解释了时间差。"
"邓迪的信到后,袭击几乎立刻跟上。"
"如果他们从邓迪坐蒸汽船出发,那他们和信几乎会同时到达。"
"可本地治里的警告之后隔了七个星期。"
"我认为那七个星期,正是快邮船送信和慢帆船载杀手之间的时间差。"
"有道理。"
"不只是有道理。"
"我认为非常可能。"
"现在你能明白,为什么约翰·奥彭肖身处如此巨大的危险了吧。"
"之前几次袭击,都大约发生在幕后的人从发信地赶路所需的时间之后。"
"可这最后一封信来自伦敦。"
"所以根本没有延迟。"
"我的天,"我叫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的是奥彭肖从伯父那里继承的文件。"
"那些文件对他们来说一定极其重要。"
"而且我不信只有一个人参与。"
"一个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犯下两起谋杀,还让当局都相信是意外。"
"一定有好几个人。"
"他们有组织、有决心、有手段。"
"谁拿着那些文件,他们就敢杀谁。"
"所以K. K. K.大概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是一个组织的标记。"
"可什么组织?"
福尔摩斯向我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从没听说过三K党吗?"
"从没听过。"
福尔摩斯翻着百科全书的书页。
"在这儿。"
他读起那一条目。
"三K党是内战后南方各州由前邦联士兵组成的秘密组织。"
"它很快在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卡罗来纳、佐治亚、佛罗里达等州建立了分支。"
"它被用于政治目的,尤其是恐吓黑人选民,攻击或赶走反对它主张的人。"
"这个组织通常在动手前会先警告目标。"
"警告的形式各地不同。"
"有的地方是一根橡树枝。"
"有的地方是西瓜子或橘子种子。"
"警告一到,受害者有两条路。"
"要么放弃自己的政治立场屈服,要么离开这个国家。"
"如果拒绝,结果通常是死。"
"杀人往往用离奇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个组织极其隐秘、组织严密,它的罪行极少有人能追到真凶头上。"
"尽管美国政府和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南方人多次试图摧毁它,它依然继续活动。"
"大约1869年前后,这个组织突然垮了。"
"不过后来还有些零星的行动。"
福尔摩斯合上书。
"你看出关键了吗?"
"组织垮台的时间,几乎和奥彭肖上校带着文件从美国消失的时间完全重合。"
"这可能不是巧合。"
"那些记录的失踪,可能给组织惹了大麻烦。"
"现在,幸存的成员可能还在追捕持有文件的人。"
"你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找回文件才肯罢休了。"
"那我们发现的那页日记……"
"完全对得上。"
"它记录的可能是给几个人发出警告。"
"一个人逃了。"
"另一个离开了美国。"
"第三个被'拜访'了。"
"恐怕最后一个没能活下来。"
福尔摩斯站起身。
"我想我们终于给这桩黑暗的谜案带来了一点光亮。"
"眼下,约翰·奥彭肖唯一的希望,就是严格照我的吩咐去做。"
"今晚我们做不了更多了。"
"把琴递给我,华生。"
"让我们把这该死的风暴,还有人类更该死的行为,忘掉半个小时吧。"
第二天早晨天气放晴了。
风暴过去了,微弱的阳光透过笼罩伦敦的灰色雾霭照进来。
我下楼时,福尔摩斯已经在吃早饭了。
"原谅我没等你,"他说,"今天我要忙着查奥彭肖的案子。"
"你打算做什么?"
"那要看我初步调查的结果。"
"我最后可能得去一趟霍舍姆。"
"你不先去那儿?"
"不去。"
"我先从伦敦城开始。"
"按一下铃,让女仆给你上咖啡。"
我等他时,顺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我刚打开,一条标题就抓住了我的眼睛。
一股寒意窜过全身。
"福尔摩斯!"
他抬起头。
"你来晚了。"
他慢慢放下杯子。
"我就怕是这样。"
"怎么死的?"
"我的目光直直落在奥彭肖这个名字上。"
"标题写着:'滑铁卢桥附近的惨剧。'"
我把报道念了出来。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H分局的警察库克正在滑铁卢桥附近执勤,忽然听见呼救声,紧接着是落水声。"
"夜里漆黑一片,风雨大作。"
"尽管附近几人奋力施救,仍然没能把人救上来。"
"水警最终找到了尸体。"
"死者被确认是位姓奥彭肖的年轻绅士,住址在霍舍姆附近。"
"他口袋里的一封信提供了他的姓名。"
"据推测,他当时正赶去搭从滑铁卢出发的末班火车。"
"因为天黑,他显然走错了路,从河边的某个小码头掉了下去。"
"没有暴力痕迹。"
"当局因此认为,这个年轻人死于一场不幸的意外。"
"报道还建议,应该检查一下河岸码头的状况。"
我们默默地坐着。
好几分钟,谁都没开口。
我从没见过福尔摩斯这么沮丧。
最后他开口了。
"这伤了我的自尊,华生。"
"我知道这是种小气的情绪。"
"但它确实伤到了。"
"这事已经变成私人恩怨了。"
"只要我身体好好的,我就要找到这些人。"
"他来求我帮忙。"
"我却送他去送了死。"
福尔摩斯突然跳了起来。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张开又合拢。
"他们一定非常狡猾。"
"他们是怎么把他引到那儿的?"
"河堤并不是去车站的必经之路。"
"而且这样的夜晚,滑铁卢桥上人一定很多,他们没法在那儿动手。"
他停下脚步。
"好吧,华生。"
"我们走着瞧,看最后谁赢。"
"我出去了。"
"去找警察?"
"不。"
"我自己就是警察。"
"等我把网织好,他们自然会落网。"
"但不是现在。"
我整整一天都在忙我的医务工作。
很晚才回到贝克街。
福尔摩斯还没回来。
快十点了,他才推门进来。
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
他径直走到餐柜前,撕下一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灌了一大杯水。
"你饿了,"我说。
"饿坏了。"
"我把吃饭这回事整个忘了。"
"早饭之后什么都没吃。"
"什么都没吃?"
"一口都没吃。"
"我没时间想吃饭。"
"调查顺利吗?"
"很顺利。"
"你找到线索了?"
"整件事我已经尽在掌握。"
"约翰·奥彭肖不会白死的。"
福尔摩斯忽然笑了。
"华生,我们给他们寄点他们自己的标志回去。"
"这主意太妙了。"
"你什么意思?"
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橘子。
他把橘子掰开,把种子抖落在桌上,挑了五颗,装进信封。
在信封盖内侧,他写道:
"S. H. 致 J. O."
他封好信封,写上收件人:
"佐治亚州萨凡纳,'孤星号'帆船,詹姆斯·卡尔霍恩船长。"
"这封信会在他到港时等着他,"福尔摩斯露出阴沉的笑容,"够他失眠一夜的。"
"他会像奥彭肖一样明白它的意思。"
"卡尔霍恩船长是谁?"
"那帮人的头目。"
"其他人我也会找到。"
"但我要先抓他。"
"你是怎么查到他的?"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纸。
上面写满日期和名字。
"我花了一整天查劳埃德船级社的航运登记和旧报纸档案。"
"我追踪了1883年1月和2月间所有在本地治里停靠的船只。"
"那两个月里有三十六艘符合条件的船。"
"其中一艘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孤星号'。"
"为什么?"
"虽然它登记的是从伦敦出发,但它的船名和美国的某个州有关。"
"德克萨斯,我想。"
"当时我并不完全确定。"
"但我知道这船和美国有某种联系。"
"然后呢?"
"我查了邓迪的记录。"
"当我发现'孤星号'1885年1月也在邓迪时,我的怀疑就几乎变成了确信。"
"然后我查了眼下在伦敦港的船。"
"结果呢?"
"'孤星号'上周到了。"
"我去了阿尔伯特码头。"
"它已经趁着早潮开出河去了。"
"正驶回萨凡纳。"
"我发电报问格雷夫森德。"
"他们告诉我船已经过去了。"
"现在刮的是东风,所以我估计它已经过了古德温暗沙,正在怀特岛附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抓住他们了。"
"据我了解,船上只有他和两个大副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其他船员都是芬兰人和德国人。"
"我还打听到,昨晚那三个人都不在船上。"
"这是从一个给他们装货的装卸工那儿打听到的。"
"等帆船到萨凡纳时,邮船早就把我的信送到了。"
"萨凡纳的警察也会收到电报,知道这三个人因谋杀正被通缉。"
可是,再好的人类计划也可能落空。
杀死约翰·奥彭肖的那些人,永远没有收到那五颗本该警告他们的橘子种子——警告他们,有一个同样聪明、同样坚决的人正在追捕他们。
那一年的秋季风暴特别漫长、特别猛烈。
我们等着"孤星号"的消息。
什么也没等到。
可最终,我们还是听到了最后一条消息。
在大西洋深处,水手们看见一根断裂的艉柱残片在浪中漂浮。
木头上刻着"L. S."两个字母。
仅此而已。
关于"孤星号"的命运,我们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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