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哈摔碎象限仪
船离赤道越来越近了。
每天,亚哈一走出船舱、抬头望天,那个机灵的舵手就会卖弄似的转动舵轮。
兴奋的船员们一窝蜂涌向转帆索,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钉在主桅上的那枚金币。他们心急如焚,只盼着一声令下,把船头转向赤道。
命令终于下来了。
那时将近正午。亚哈坐在被吊到半空的小艇里,准备照例观测正午的太阳,算出船所在的纬度。
日本海的夏日,亮得晃眼。毒日头悬在镜子般平静的海面上,活像一面巨大放大镜的灼人焦点。天空像上过漆一样光洁,一丝云也没有。地平线颤动着、漂移着。那毫不留情的强光,仿佛直接从上帝的宝座上倾泻下来,让人无法承受。
幸好亚哈的象限仪上装着有色镜片,他才能直视那凶猛的阳光。
小艇随着船身摇晃。他把那架老旧的导航仪器举到眼前,一动不动,等着太阳升到最高点的那个精确瞬间。全副心思都锁在这次测量上。
在他下方的甲板上,那个帕西人跪了下来。他的脸同样仰向天空,盯着同一个太阳。只是眼皮半垂着,盖住双眼;那张粗野的脸彻底凝固了,不带一丝活人的感情。
终于,亚哈测完了。
他掏出铅笔,在自己的象牙假腿上草草记下数字,很快算出了此刻的纬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沉思。随后重新抬头望向太阳,喃喃自语:
"你这天空的标记!你这了不起的向导!你老老实实告诉了我,我现在身在何处。"
"可你能给我半点暗示,告诉我将来会落到什么地方吗?"
"你能告诉我,此时此刻,除了我之外,另一个活物在哪里吗?"
"白鲸莫比·迪克在哪里?"
"此刻你一定正看着它。"
"我的眼睛盯着的,正是此刻也洒在它身上的同一束阳光。"
"是啊,那同一束阳光,也照在你那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另一面,太阳啊!"
他低头看着象限仪,把它那些稀奇古怪的复杂部件一件件拧过来、拨过去。他一边想,一边低声念叨:
"愚蠢的小玩意儿。不过是给那些趾高气扬的海军将领、舰队司令和船长们摆弄的玩具。"
"全世界都在夸你,吹嘘你有多聪明、多有本事。"
"可你到底能干什么?只不过指出一个可怜的小点——你和拿着你的人,恰好站在这颗庞大星球上的这个位置。"
"多一分一毫都做不到。"
"明天中午,一滴水、一粒沙会在哪里,你都算不出来。"
"可你还对着太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明明自己无能为力!"
"科学啊!我诅咒你,你这没用的玩具。"
"我诅咒一切引人仰望天空的工具。那耀眼的光只会把人灼伤——就像我这双老眼睛,此刻正被你的光芒烤着,太阳啊!"
"人的眼睛天生就该平视,望着大地的地平线。我们生来就不是为了从头顶直直往上看的,好像上帝存心要我们老盯着天似的。"
"我诅咒你,象限仪!"
他把仪器狠狠摔在甲板上。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靠你指路横渡大海了。"
"就用最普通的罗盘,用最老实的航位推算法,用测程锤和绳子量速度。这些才是我的向导,这些才能告诉我,船在大海的什么位置。"
他从高悬的小艇一跃跳上甲板。
"这就是我对你的处置,你这只会傻乎乎指着天空的废物!"
"现在,我要把你砸个粉碎!"
狂怒的老人一边吼,一边用真腿和象牙假腿一起狠命地踩。帕西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两种互相矛盾的神情。
一种是苦涩的、嘲讽的得意——仿佛在讥笑亚哈。
另一种是绝望的认命——仿佛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
谁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船员们被船长的暴怒吓坏了,瑟缩着挤在前面的船头楼里。
亚哈在甲板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扯开嗓子吼道:
"拉住转帆索!转舵!调正帆桁!"
刹那间,粗大的木帆桁转了过来,船身猛地掉头。三根高大结实的桅杆耸立在长长的肋骨般的船身之上,活像三名骑在同一匹骏马上回旋的武士。
斯塔巴克站在船头柱之间。他看着裴廓德号劈波前行,也看着亚哈一高一低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我见过烧得正旺的煤火,"斯塔巴克暗自想道,"看着它们烧得通亮,满是狂怒的活火焰。"
"我也见过它们熄灭,一点点沉下去,变成冰冷死寂的灰烬。"
"大海上的老人啊!你体内那团熊熊烈火,到头来除了一小堆灰烬,还能剩下什么呢?"
这话被斯塔布听见了。
"说得对,"斯塔布嚷道,"不过您记好了,是海煤的灰,斯达巴克先生。海煤,可不是普通木炭。"
"好啦,好啦。我听见亚哈嘀咕过几句。"
"'有人把这副牌塞进我这双老手,赌咒说我必须打这副牌,不许换别的。'"
"该死的,亚哈。你倒是认你这条道。活在这场赌局里,也死在这场赌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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