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夫人的来信
伊丽莎白终于收到回信时,心里激动不已。
信刚拿到手,她立刻跑到一处僻静的小树林,这里没人会来打扰。她在长椅上坐下,拆开了信封。
光是信的篇幅,就让她燃起希望。这么长的信,绝不是简单的拒绝答复。
写信人是她的舅妈,加德纳太太。
亲爱的莉齐:
你的来信我刚刚收到,我打算花一整个上午给你回信。事情太多,简短几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说实话,你的那些问题让我很意外。我从没想过,你会打听这些事。
别以为我在生你的气。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需要知道这么多细节。
你舅舅和我一样吃惊。要不是猜到这件事和你切身相关,他本来不会掺和进来。
但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那我就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那天我们从朗伯恩回到家之后,你舅舅接待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来人是达西先生。
两人单独聊了好几个钟头。
等我到家的时候,谈话已经结束了。不然我恐怕也会和你一样,满心好奇,不得安宁。
达西来找你舅舅,是告诉他们,他查到了莉迪亚和威克姆的落脚处。
他在伦敦找到了这两个人,并且分别和他们谈过。
威克姆见了好几次,莉迪亚见了一次。
据我了解,我们离开德比郡的第二天,达西就动身了。他专程赶到伦敦,就是为了找到他们。
他说,威克姆真实的品性一直被掩盖,一部分原因在他自己。
达西觉得,是他的傲慢,还有习惯把私事藏在心里的性格,才让大家误会了威克姆。
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弥补这个过错。
他也承认,从前他总觉得,没必要向旁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这一次,他必须出手。
就算他做这件事还有别的缘由,我敢肯定,那也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达西花了好几天四处打探,才找到一条有用的线索。
他知道有个叫扬格太太的女人。
她曾经是达西妹妹的家庭教师,后来因为和达西家闹矛盾,被辞退了。
之后她在爱德华大街租了一栋大房子,靠收留房客赚钱。
达西清楚,扬格太太和威克姆来往密切。
所以一到伦敦,他就去找她打听消息。
可扬格太太没有立刻说出威克姆的下落。
我猜想,达西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劝说,她才肯吐露实情。
她确实知道两人在哪。
事实上,威克姆带着莉迪亚刚到伦敦,就直接投奔了她。
要是扬格太太当时能收留他们,两人本来会住在她家里。
最后,达西还是拿到了他们的地址。
他们住在某某街。
达西先去找了威克姆。
之后,他坚持要和莉迪亚谈谈。
他最初的想法,是劝莉迪亚离开这段让家族蒙羞的关系。
只要家里愿意接纳她,他可以帮忙安排,让她回到亲人身边。
但莉迪亚不肯。
她铁了心要跟着威克姆。
她说不在乎家里人的看法,也不需要达西帮忙。
她坚信,自己和威克姆早晚都会结婚。
在她看来,根本不用着急。
达西看清莉迪亚不肯离开威克姆之后,明白只剩下一条路。
必须尽快促成他们成婚。
他第一次和威克姆谈话就发现,威克姆从来没打算娶莉迪亚。
威克姆坦白,自己欠下巨额债务,处境十分艰难,而且已经决定退伍。
私奔惹出来的所有麻烦,他全都怪在莉迪亚头上。
他打算立刻辞去军队里的职务。
至于以后,他没有任何靠谱规划。
总得找地方落脚,可他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靠什么养活自己。
达西问了他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为什么不马上娶莉迪亚?
贝内特先生算不上富裕,但多少能拿出一点补贴。
结了婚,威克姆的处境也能体面不少。
很快达西就摸清了真实情况。
威克姆还想着娶别的有钱女人,说不定去国外,靠婚姻捞一笔。
不过眼下,只要能立刻拿到钱,任何条件他都可以考虑。
达西和威克姆见了好几次面。
中间有一大堆事情要协商。
威克姆想要的钱,远远超出达西愿意给出的范围。
几经拉扯,威克姆总算接受了一个还算合理的方案。
所有事情敲定之后,达西就来找你舅舅。
其实早在我回家前一天晚上,他就来过一趟。
可惜你舅舅出门不在家。
达西得知你父亲当时正和你舅舅在一起,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伦敦。
他觉得这件事不适合和你父亲谈。
于是决定等一等,转而找你舅舅商量。
那次拜访,他没有留下名字。
一开始,你舅舅只知道,有位绅士因为要事来找他。
周六,达西再次登门。
那时候你父亲已经返程,你舅舅在家。
我之前和你说过,两人长谈了很久。
周日他们又见了一面。
那天,我亲眼见到了达西。
整套安排,直到周一才全部落实。
事情一定下来,立刻派人快马送信回朗伯恩。
可你舅舅发现,达西这个人非常固执。
我甚至觉得,固执大概就是他最大的缺点。
别人给他安过各种各样的评价,但只有这一点,我现在深信不疑。
所有事情,他坚持要亲自处理。
你舅舅本来愿意接手这件事,达西却不同意。
两人为此争执了好一阵子。
说实话,威克姆和莉迪亚根本不配让他费这么大心力。
最后,你舅舅只能让步。
他甚至没法直接出钱帮自己的外甥女。
所有人都以为是你舅舅出力摆平这件事,功劳归了他,但实际上几乎所有事都是达西做的。
你舅舅心里很不舒服。
也正因为这样,今天收到你的信,他反倒很高兴。这下终于可以把真相告诉你。
他再也不用承受本该属于达西的赞美。
但是莉齐,这件事只能你自己知道。
简可以知情,其他人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
你大概也猜到,达西为这对年轻人付出了巨大代价。
威克姆所有的债务,都是他结清的。
我听说,总额超过一千英镑。
除了原本许诺给莉迪亚的钱,他又额外给了莉迪亚一千英镑。
威克姆军队里的职位,也是达西花钱帮他买下来保住的。
达西坚持事事亲力亲为,理由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他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守口如瓶、判断失误,才让大家看不清威克姆的真面目。
也正因如此,本不该信任威克姆的人,接纳并相信了他。
达西的这套说法,或许有几分道理。
但我觉得,不能把所有过错都归咎于他当初的沉默。
亲爱的莉齐,不管他怎么解释,有一件事你可以确定。
如果不是我们察觉到,达西插手这件事另有原因,你舅舅绝不会认同他那套说辞。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达西回到了仍在彭伯利做客的朋友身边。
不过他答应,婚礼的时候会再回伦敦。
最后的钱款手续,会在婚礼当天办妥。
我想,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来信说,真相会让你大吃一惊。希望这件事不会让你难过。
莉迪亚来我们家住过一阵,威克姆也时常上门拜访。
他的举止神态,和当年在赫特福德郡我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至于莉迪亚住在我们家时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我本不想多说。
但简上周三来信说,莉迪亚回到家里之后,依旧行事荒唐。所以我告诉你这些,也不会再给你增添新的痛苦。
我和莉迪亚谈过好几次。
我试着让她明白,自己犯下多大的错,给全家带来多少痛苦。
我说的话,她就算听进去,也纯属偶然。
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有时候她实在让我恼火。
但每当我快要失去耐心,就会想起你和简。
看在你们的份上,我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对待她。
达西如约回到伦敦。
就像莉迪亚跟你说的,他出席了婚礼。
第二天他来我们家吃饭,计划周三或者周四离开伦敦。
好了,亲爱的莉齐,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很喜欢达西先生。
他对待我们,和当初在德比郡的时候一样,和善周到。
我欣赏他的头脑。
欣赏他的见解。
他身上大部分地方,我都很喜欢。
只是性格稍微欠缺一点活泼。
或许将来他娶个合适的妻子,妻子可以慢慢开导他。
从前我总觉得他城府很深。
几乎从来不提起你的名字。
不过说不定,现在的人都流行深藏心事。
如果我说得太多,请你原谅。
至少别因为这个,不肯邀请我去彭伯利做客。
不去亲眼看看那整片庄园,我心里总会觉得遗憾。
要是能坐着轻便小马车,配上一对漂亮小马,在庄园里兜风,那就再好不过了。
信写到这里,不能继续了。孩子们已经叫我好半天。
爱你的
M·加德纳
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心里翻江倒海。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更开心,还是更加心绪不宁。
一连好几周,她都在猜测,达西是不是私下出手帮了莉迪亚和威克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件事。
她觉得,就算是达西,也未必能做出这样慷慨的牺牲。
可与此同时,她又害怕猜想属实。一旦是真的,她们全家就欠了达西一份偿还不起的人情。
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达西特意追到伦敦寻找莉迪亚和威克姆。
所有重担,全由他一力承担。
他四处搜寻两人,哪怕要去接触那些他打心底厌恶的人。
他不得不去找扬格太太——那个他十分反感的女人。
一次次会面、谈判的对象,还是威克姆,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人。
和威克姆讲道理。
说服威克姆。
最后,出钱摆平一切。
他做这一切,为的是莉迪亚,一个他既不尊重,也不喜欢的姑娘。
可伊丽莎白忍不住猜想,或许他真正的动机,是为了她。
一瞬间,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达西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心里爱着她。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曾经拒绝过达西的求婚。
他对她的情意,真的深厚到愿意和威克姆成为亲戚吗?
威克姆会变成他的妹夫。
任何一个骄傲的男人,都会厌恶这样的关系。
达西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甚至有些羞愧。
达西自己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认为当初自己的过失,酿成这场祸事。
他有钱,可以弥补这件事。
也有这份胸襟愿意出钱。
伊丽莎白愿意相信,对她的感情,促使他付出更多。
毕竟莉迪亚闹出的丑闻,一定会影响伊丽莎白日后的生活和幸福。
可一想到全家欠下这份无法报答的恩情,她心里又阵阵难受。
达西挽回了莉迪亚的前途。
保住了她的名声。
让整个贝内特家逃过一场毁灭性的丑闻。
伊丽莎白想起从前,自己对达西种种刻薄的看法,满心羞愧。
她记起每一句自己说过的刺耳话语。
现在恨不得把这些话全部收回。
与此同时,她又由衷为达西感到骄傲。
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反感,只因为这件事合乎道义,就挺身而出。
舅妈信里夸赞达西的段落,伊丽莎白反复读了好几遍。
就连她都觉得,这些赞美远远不够。
可这些文字,又让她心底泛起暖意。
她还很意外,舅舅和舅妈早就察觉到,她和达西互相有情意。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思索,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站起身,想换条路走开,威克姆已经追了上来。
“亲爱的妹妹,但愿没有打扰你安静散步。”
“你确实打扰到我了。”伊丽莎白笑着回答。
“不过,我并不介意。”
“你要是介意,我会很过意不去。”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现在成了一家人,关系应当更亲近才对。”
“没错。”
“其他人要不要出来走走?”
“我不清楚。”
“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要坐马车去梅里顿。”
他顿了顿。
“我刚从舅舅舅妈那里听说,你去过彭伯利。”
“是的,我去过。”
“真有点羡慕你。”
“不过彭伯利那样的地方,我恐怕消受不起。”
“要是以后去纽卡斯尔,我或许会顺路去看看。”
“你见到那位老管家雷诺兹太太了吧?”
“可怜的雷诺兹,她从前一直很喜欢我。”
“想必她没提起我吧?”
“她提到你了。”
“真的?”
“嗯。”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参军了。还担心你后来过得并不如意。”
威克姆抿紧嘴唇。
“隔得那么远,人很容易产生误解。”
“那自然。”他说道。
伊丽莎白希望话题就此打住。
但威克姆很快又开口。
“上个月在伦敦碰到达西,我挺意外的。”
“我们在路上偶遇过好几次。”
“不知道他去伦敦干什么。”
“说不定是准备和德布尔小姐结婚。”
“每年这个时节专程跑一趟伦敦,肯定是要紧事。”
“那倒是。”
“你在兰顿暂住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我记得加德纳夫妇提过这件事。”
“他还介绍他妹妹和我们认识。”
“你喜欢达西小姐吗?”
“很喜欢。”
“我听说她这一两年变化很大。”
“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起眼。”
“你能喜欢她,挺好。”
“希望她以后一切顺利。”
“我想她会的。最难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你路过金普顿教区了吗?”
“记不清了。”
“我之所以问,那本来是留给我的牧师职位。”
“那个地方很美。”
“牧师宅邸也很棒。”
“那个位置,简直再适合我不过。”
“你当初愿意当牧师吗?”
“非常愿意。”
“撰写布道文,我本来会当成分内之事。”
“我肯定慢慢就能习惯。”
“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人不该抱怨。”
“可那原本会是很美好的生活。”
“安静平和,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你在肯特的时候,达西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听一个可靠的人说起,那个职位给你,是附带条件的。”
“最终决定权,在那位资助人手里。”
“这件事你也听说了?”
“嗯。”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我记得当初和你聊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跟你说过。”
“我还听说另一件事。”
“曾经有段时间,你根本不像现在这样一心想做牧师。”
“听说你当时宣称,绝不会进教会。”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事情才黄了。”
“连这个你也听说了?”
“是的。”
“这话倒不算完全是假的。”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聊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
这时候,两人差不多快走到屋子跟前。
伊丽莎白刻意加快脚步,想摆脱他。
但看在莉迪亚的份上,她不想和威克姆起争执。
于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好了,威克姆先生。”
“我们现在是姻亲。”
“别再翻旧账争论了。”
“希望往后,我们能好好相处。”
她伸出手。
威克姆握住她的手,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迷人风度,轻轻吻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他神色间有些局促不安。
之后,两人一同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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