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甲板上的狂欢
鱼叉手和水手们都聚到了船头甲板上。
前帆升起来了,露出了值班的船员。他们有的靠着,有的歪着,有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正一起唱着歌:
"再见了,再会了,西班牙的姑娘们!再见了,再会了,西班牙的太太们!我们的船长有令——"
楠塔基特水手甲开口了:"行了,兄弟们,别唱这种软绵绵的调子了。多愁善感伤胃!跟我来,咱们唱点带劲的。"
他起了个新调子,其他人跟着唱了起来:
"我们的船长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那些勇猛的大鲸鱼,正沿着岸边喷水。孩子们,把小桶备好,抓牢你们的缆绳,咱们要逮一条肥肥的大鲸鱼,使劲拉呀,一把接一把!都打起精神来,伙计们,别泄气!看勇敢的鱼叉手刺中鲸鱼!"
大副的声音从船尾甲板上炸响:"前甲板,敲八下钟!"
楠塔基特水手乙喊道:"别唱了!八点了!听见没有,敲钟的小子?敲八下,皮普,你这个小黑鬼!我去叫醒另一班的人。我这副大嗓门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响得像个大酒桶。"
他把头探进舱口:"右舷的伙计们,喂!八点钟啦!都给我滚到甲板上来!"
荷兰水手说:"今晚正适合睡觉,伙计。咱们老船长发的那轮朗姆酒,各人有各人的反应。有人喝了来劲,有人喝了半死。咱们在这儿唱,他们在底下睡得死沉,跟码在底舱里的酒桶一样。喂,拿那个铜传话筒朝下喊几句。叫他们别再梦见相好的了。告诉他们末日审判到了,该起来面对自己的下场了。就得这么喊——你这嗓子可没让阿姆斯特丹的精细黄油给泡软。"
法国水手压低声音说:"嘿,伙计们!趁咱们还没钻进被窝睡大觉,先跳两段快舞怎么样?行不行?瞧,换班的人来了。把脚准备好!皮普!小皮普!把你那手鼓敲起来!"
皮普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一肚子起床气:"我不知道鼓搁哪儿了。"
法国水手不依不饶:"那就拍你自己的肚皮,扇你自己的耳朵!都跳起来!痛痛快快的,乌拉!该死的,你们的脚怎么不动?排成一行,咱们跳踢踏!动起来!腿,迈腿!"
冰岛水手答道:"我不喜欢这甲板。它弹得太厉害了,我踩惯了硬冰。不想扫你们的兴,可别算上我。"
马耳他水手附和:"我也不跳。姑娘们都哪儿去了?只有傻子才自己晃着自己的两只手瞎跳。我要的是真舞伴!"
西西里水手说:"给我姑娘和好酒!那我就陪你们蹦,蹦得跟蚂蚱一样高!"
长岛水手叹了口气:"行了,你们这帮爱抱怨的家伙。想动的人还多着呢。我说,能干的时候就得抓紧干。哪条腿都有迈不动的那天。啊,音乐来了——跳起来!"
亚速尔水手从舱口爬上来,把手鼓往甲板上一扔:"接着,皮普!站到那边绞盘柱子旁边去。好了,伙计们!"
一半的人跟着手鼓跳起舞来。有的爬下舱去了,有的干脆躺在一堆堆盘着的缆绳中间睡觉。叫骂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亚速尔水手边跳边喊:"加油啊皮普!使劲敲,小敲钟的!摇起来,晃起来,敲出火星子来,让那些小铃铛响起来!"
皮普摇着手鼓:"铃铛?得,又掉了一个小铁片。我已经是拼了命在敲了。"
中国水手打趣道:"那就把你的牙也一块儿磕响,让你整个人听起来像座宝塔。"
法国水手压着噪音大喊:"痛快!皮普,举个圈,我从圈里跳过去!大家都疯起来吧!"
塔什特戈安安静静地坐着抽烟斗:"白人管这个叫乐子。哼。我才不浪费这身汗。"
曼克斯老水手自言自语:"不知道这些跳舞的傻瓜有没有想过,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人吓唬人的时候爱说:'我要在你坟头上跳舞。'那是女人咒骂坏风向时最狠的话。老天哪,想想大海上那些船,那些淹死的水手。唉,念书人说整个地球是个球——那干嘛不把它当成一座大舞厅。跳吧,小伙子们,趁着年轻。我也年轻过。"
楠塔基特水手丙喘着粗气:"不跳了——呼!这比在死静的海面上划船追鲸还累人。塔什,把你的烟斗给我抽一口。"
大家停了舞,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这时天色暗了下来,风也起来了。
拉斯加水手惊叫:"梵天在上!咱们很快就得收帆了。这风起来得像恒河的洪水。湿婆露出了他那黑沉沉的、发怒的额头!"
马耳他水手往后一靠,晃着帽子:"瞧那些浪——白浪头已经跳起舞来了,一会儿它们就要甩起白沫做的流苏了。要是每个浪头都是个女人,我情愿淹死在里头,跟她们跳一辈子。世上再没有什么——没准连天堂也算上——比得上跟火热泼辣的女人跳舞时那些飞快的热辣辣的眼神:胳膊一扬,半掩着熟透的、勾人的身子。"
西西里水手也躺下了:"别逗我说这个。灵巧扭动的四肢,柔软摇摆的身子,撩人的眼神,轻飘飘的舞步。嘴唇、心口、胯骨——全蹭在一起,碰一下又挪开。可不能太贪,太贪了,快活就腻味了。你说是不是,异教徒?"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塔希提水手躺在一张破垫子上:"我想念我们岛上那些光着身子的圣洁姑娘,想念她们的希瓦希瓦舞。哦,塔希提,棕榈遮阴,天空敞亮。我躺在这张旧垫子上,家乡的土地却远在天边。这垫子是用岛上的木头编的——刚带上船那会儿绿油油的,如今磨薄了,褪色了。它和我都躲不过变老变样。要是我们上到那片黑沉沉的天上去,会怎么样?我好像听见了皮罗希提那些长矛似的山峰上传来的瀑布声,轰隆隆冲下悬崖,把村子都吞了!暴风来了!都起来,迎上去!"他一跃而起。
葡萄牙水手大喊:"听,浪在砸船帮!准备收帆,伙计们!几股风撞在一起了,说砸到咱们头上就砸到咱们头上!"
丹麦水手在越来越大的嘈杂声里喊:"响吧,老船,尽管嘎吱响!只要还响,就说明你还撑得住!好样的!大副把咱们逼得够紧,可他一点儿不怵,就像卡特加特海峡那座石头炮台,用结满盐霜的大炮硬扛波罗的海的风暴。"
楠塔基特水手丁说:"他也是奉命行事。我听老亚哈亲口跟他说,每一场风暴都得硬闯过去,就像拿手枪打水龙卷——把船直直开进风暴眼里去!"
英国水手吼道:"好家伙,那老头儿真有种!咱们这帮人就是要去猎那条鲸的!"
全体水手齐声喊:"对!对!"
曼克斯老水手仰头望着:"瞧瞧那三根桅杆晃成什么样了!松树离了自家的土就难活,可这儿除了咱们人类自己招来的倒霉事,什么都没有。掌稳了,舵手!掌稳了。这种天气,到了岸上能摧垮好汉,到了海上能撕开船板。咱们船长带着他自己的命数。往上看,伙计们——天上也有个记号,黑漆漆的云里透出一片病恹恹的红光。"
达古开口了:"那又怎么样?谁怕黑,谁就是怕我。我就是从黑里头凿出来的。"
西班牙水手低声嘀咕:"他就爱充硬气。旧怨让我这人心眼小。"接着他走上前去,"鱼叉手,你们那号人是全人类抹不掉的黑心——黑得邪气。别误会,不是冲你个人。"
达古阴沉沉地答:"我没往心里去。"
圣雅戈水手在一旁看热闹:"那西班牙佬不是疯了就是醉了。可他不可能醉——亚哈的朗姆酒见效没这么慢。"
楠塔基特水手戊叫起来:"刚才是不是打闪了?"
西班牙水手讥笑:"没有——是达古在龇牙呢。"
达古朝他扑过去:"闭上你的嘴,小个子!白皮子,白瓤子的胆小鬼!"
西班牙水手迎上来,手按在刀柄上:"我乐意捅你个对穿!大块头,芝麻大的胆!"
全船的人哄起来:"打架啦!打架啦!打架啦!"
塔什特戈又抽了一口烟斗:"底下甲板上打,上头桅杆间也在打——神也好,人也好,都爱干架。哼。"
贝尔法斯特水手喊:"打呀!圣母保佑,打起来了!上去掺和一脚!"
英国水手喊:"要打得公平!缴了那西班牙佬的刀!围个圈,围个圈!"
曼克斯老水手朝海天尽头一摆手:"咱们的圈早就有了——这圆圆的一整圈地平线。该隐就是在这样的圈里杀了亚伯。造孽的事。要是真这样,上帝啊,您当初干吗要造出圆圈来呢?"
大副的声音从船尾甲板上炸雷般响起:"全体上转桁索!收上桅帆!准备给中桅帆缩帆!"
众人齐声喊:"风暴!风暴来了!快,伙计们,动起来!"大家四散奔向各自的岗位。
皮普缩在绞盘旁边,吓得直哆嗦:"伙计们?老天爷保佑这帮快活的伙计们!咔嚓,哐当!前桅支索断了!打雷了!天哪!趴低点儿皮普,上桅横杆扫下来了!这比年底在旋风打转的林子里迷路还吓人!这会儿谁还敢爬树摘栗子去?别人都在骂着嚷着到处乱跑,就我坐在这儿。他们命好——正急急忙忙奔天堂去呢。抓牢了!好吓人的风暴!可还有更吓人的——人家说的那种'白风暴'。白风暴?白鲸,去!去!今晚他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那条老蟒蛇逼着大伙发了誓,非猎它不可!哦,黑天之上某处那位伟大的白神啊,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个小小的黑人孩子,把我从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手里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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