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日出航
快到中午的时候,船上的索具工人干完了活,离开了。"裴廓德号"缓缓驶离码头。这时,比勒达的妹妹、佩勒格的姻亲查丽蒂坐着一条小捕鲸船靠了过来,送来她最后的一批礼物。她给二副斯塔布带了一顶睡帽,还给管事多备了一本《圣经》。
等一切终于准备妥当,佩勒格船长和比勒达船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佩勒格转向大副斯达巴克。
"斯达巴克先生,你确定东西都备齐了吗?亚哈船长已经准备好了——我刚跟他说过话。岸上没什么再要带的东西了吧?"
"没有了,先生。"
"那就召集全体船员!把他们都叫到船尾来——这帮混蛋!"
"没必要说脏话,佩勒格。"比勒达说,"我们是赶时间,但再赶也不该骂骂咧咧的。去吧,斯达巴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觉得很奇怪,发号施令的还是佩勒格和比勒达。船马上就要离港了,可他们俩那架势,倒像是打算一块儿指挥"裴廓德号"出海似的。
亚哈船长本人却始终不见踪影。我们被告知,他还在船舱里。
显然,眼下还用不着他露面。把船开出港是领航员的活儿,再说亚哈的病据说还没完全好。
这倒也不算稀奇。商船上的船长,有时在起锚之后还会在舱里多待一会儿,和岸上来的朋友最后道个别。
但佩勒格可没心思干等。
"都到船尾去,你们这群懒骨头!"他冲着还聚在主桅旁边的水手们吼道,"斯达巴克先生,让他们动起来!"
接着,又是一道熟悉的命令。
"拆掉帐篷!"
那座巨大的鲸骨棚子,只是船停在港里时才搭的。在"裴廓德号"上,人人都知道,一拆棚子,就说明船马上要走了。
"上绞盘!天打雷劈的——快!"
水手们立刻抓起绞盘棒,各就各位。
比勒达走到船头,负责领航的活儿。他和佩勒格都是有执照的港口领航员,不过有人私下嘀咕,比勒达考这个执照,主要就是为了省下自己入股的那些船的领航费。
跟他没关系的船,他几乎从来不去领航。
这会儿,他站在船头附近,盯着起锚的方向,水手们则在绞车旁使劲。
为了给大家鼓劲,比勒达唱起了一首缓慢而阴沉的圣诗。
水手们却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歌回应他——一边干活,一边扯着嗓子唱布布尔巷姑娘们的荤曲子。
这情景颇为滑稽,因为就在三天前,比勒达还跟所有人宣布过,"裴廓德号"上严禁唱不正经的歌,尤其是船出港的时候。
他妹妹查丽蒂甚至在每个水手的铺位上都放了一本小小的赞美诗集。
与此同时,佩勒格在船的另一头监督船员。
他骂人的嗓门大得让我直犯嘀咕:照这么骂下去,恐怕锚还没拉上来,他自己就得先把"裴廓德号"给骂沉了。
我停下手里推绞盘棒的动作,叫魁魁格也停一下。
我开始担心起来:让佩勒格这样的人给我们领航,我们这趟到底是签了个什么样的航行啊。
不过我又安慰自己:好在还有信教的老比勒达在,说不定他能保佑我们平安。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被什么尖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我一回头,看见佩勒格船长正把腿从我身上收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踢我。
"商船上就是这么干活的吗?"他吼道,"动起来,你这个蠢羊头!使劲!你们怎么都不动?"
他指着船员们。
"廓霍格!动起来,你这红胡子!还有你,戴苏格兰帽的,动起来!绿裤子,干活!你们全都——动起来!"
佩勒格沿着绞盘走来走去,看哪个水手动作慢了,抬脚就踢。
比勒达却还在唱他的圣诗,平静得好像什么异常的事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佩勒格那天八成是喝了酒。
终于,锚拉上来了。
帆升起来了。
"裴廓德号"开始驶离楠塔基特。
那天是圣诞节,北方的严冬早已把白昼缩成了黑夜。没过多久,我们就驶进了寒冷的大西洋。
冰冷的水花在船上结了一层冰,整艘船看上去就像披了一身玻璃做的铠甲。
长长的舷墙尖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船头垂下巨大的冰凌,活像一头巨象的白色獠牙。
比勒达作为领航员,值第一班岗。
每当"裴廓德号"一头扎进碧绿的浪涛,冰冷的水花横扫甲板,狂风怒号,缆绳在严寒中铮铮作响。
而自始至终,比勒达都稳稳地唱着:
"洪涛之外有乐土,郁郁青青披翠装。"
那天夜里,他的嗓音在我听来竟出奇地动听。
那歌词让我心里充满了希望。
尽管天寒地冻,尽管大西洋波涛汹涌,尽管我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我却突然觉得,在前方某处,有更美好的日子在等着我。
我想象着温暖的田野、青翠的牧场,还有春天仿佛永驻的安宁之地。
终于,我们驶进了离岸足够远的外海,两位领航员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那条结实的小帆船靠了上来,要接他们回去。
就在这一刻,我注意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佩勒格和比勒达,谁都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尤其是比勒达,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把自己多年的心血和大半积蓄都投在了"裴廓德号"上。眼下这艘船要启程了,去绕行那些风狂浪恶的大海角,跑一趟漫长而凶险的航程。
船长是他的老船友亚哈。
虽说亚哈的年纪和比勒达差不了多少,却还要再一次出海,去直面大海那些可怕的凶险。
比勒达怎么也没法开口道别。
他在甲板上焦急地来回踱步。
然后他下到船舱里,又去告别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了上来。
他望望风向。
又望望那望不到边的大海。
他望望远处的陆地。
又抬头望望天空。
接着他四处张望,目光却落不到任何地方,仿佛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最后,他开始机械地盘起一根绳子。
突然,他一把紧紧抓住了佩勒格的手。
他提起灯笼,凑到佩勒格脸前,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神情仿佛在说:"我的老伙计,我受得住。真的,我受得住。"
佩勒格面对这个场面,要镇定得多。
他努力摆出哲人的样子,仿佛自己不为情所动。
可当灯笼凑近他脸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里有一点泪光在闪。
他也一样,在船舱和甲板之间来回地走,下去说几句临别的话,又上来跟斯达巴克交代几句。
最后,佩勒格转向比勒达。
"比勒达船长,走吧,老船友。我们得上路了。"
他朝船员们望去。
"转主桅帆!放小船!把小船靠过来!"
然后他又回头对比勒达说:
"走吧,老伙计。说最后一声再见吧。"
他朝高级船员们喊道:
"祝你们好运,斯达巴克!祝你好运,斯塔布先生!祝你好运,弗拉斯克先生!再见了,祝你们大家都好运!"
然后他笑了笑。
"三年之后,我备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在老楠塔基特等你们回来。现在,走吧!"
比勒达轻声开口了。
"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保佑你们平安。"
他望着这艘船。
"希望你们接下来一路顺风顺水。那样亚哈船长很快就能上甲板来,跟大伙儿在一起了。他就需要一点暖和的太阳——等你们到了热带,那样的阳光多的是。"
他转向高级船员们。
"捕鲸的时候当心点,伙计们。"
他又指着标枪手们。
"还有你们几个,别平白无故糟蹋小艇。上好的白雪松木料可贵了,价钱还一直在涨。"
他停了停。
"也别忘了做祷告。"
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
"斯达巴克先生,盯着点那个箍桶匠,别让他浪费备用的木板条。"
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哦对了,缝帆针在那个绿色的柜子里!"
他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还有,礼拜天别捕鲸捕得太起劲。不过要是真碰上好机会,也别白白放过。把机会推开,就等于拒绝上天的恩赐。"
他转向斯塔布。
"斯塔布先生,留神那桶糖蜜,我看着好像有点漏。"
然后他又望着弗拉斯克。
"弗拉斯克先生,要是在那些岛屿停靠,可得离那些花花事儿远一点。"
他挥了挥手。
"再见!再见!"
紧接着,又一件心事突然冒了出来。
"斯达巴克先生,那块奶酪别在货舱里搁太久,会放坏的。黄油也省着点用——那可是一磅二十美分买来的。还有,记着——"
"行了,比勒达!"佩勒格打断了他,"话说够了。我们走!"
说完,佩勒格连推带拽地把比勒达拉到了船舷边。
两个人先后爬进了等在下面的小船。
"裴廓德号"和小船缓缓地分开了。
寒冷潮湿的夜风,从两船之间穿过。
一只海鸥在头顶尖声鸣叫。
两条船都在漆黑的浪涛上剧烈地摇晃着。
我们朝着他们喊了三声,声音里透着悲凉。
然后,"裴廓德号"调转船头,驶向开阔的大洋,一头扎进了那浩瀚而孤寂的大西洋。在命运面前,我们茫然无助,与世上任何人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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