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斯达巴克
斯达巴克是"裴廓德号"上的大副。他来自楠塔基特岛,祖上是教友派信徒。
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神情严肃。常年的辛劳和海上恶劣的风浪,仿佛把他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剥掉了。
但他的瘦,并不代表虚弱或病态。恰恰相反。
他瘦,是因为他结实。
他的皮肤紧绷而健康,整个人透着一股惊人的耐力。不管是站在极地刺骨的寒风里,还是顶着赤道毒辣的烈日,他看上去都像是天生就能熬过去的人。
你只要看一看斯达巴克的眼睛,就几乎能读出他这辈子经历过的种种凶险。
他是个沉默寡言、沉稳踏实的人,从不废话。他的人生是靠行动写出来的,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然而,在这份平静的力量之下,藏着一颗深思熟虑、虔诚敬畏的心。
长年孤独的海上生活,让他变得有点迷信。但他的迷信并非出于无知,而是因为他对亲眼见过的那些神秘事物想得太多了。
他留意周围的种种征兆,常常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对家的思念也深深影响着他。
在科德角老家,年轻的妻子和孩子正等着他回去。这些牵挂让他心软,也让他不至于莽撞行事。
这是有原因的。
斯达巴克明白,没有判断力的勇敢,是会送命的。
"我的船上,绝不要一个不怕鲸鱼的人。"斯达巴克曾这样说。
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捕鲸人应该当懦夫。
他是说,一个懂得危险的人,比一个根本不知道害怕的人更靠得住。
"没错,没错,"二副斯塔布附和道,"斯达巴克在整个捕鲸行当里,都是数一数二谨慎的人。"
不过,斯塔布嘴里的"谨慎"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很快就会明白了。
斯达巴克不是那种为了证明自己勇敢,就主动去找危险的人。
在他看来,勇气是一件工具。
危险真的来了,他可以立刻把勇气拿出来用。但平时,他觉得没有理由白白浪费它。
他不喜欢在天黑之后放下小艇。
他也认为,一头鲸鱼要是已经铁了心要跟猎手拼命,那就没必要再硬拼下去。
他的道理很简单。
"我出海是来捕鲸的,是为了挣钱糊口。"他大概会这样想。
"我可不是来让鲸鱼弄死我的。"
他心里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已经有太多捕鲸人就这样送了命。
他自己家里就付出过代价。
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还有他的哥哥——那被撕碎的遗体,如今又沉在浩瀚大海的哪一个角落?
背负着这样的记忆,斯达巴克的勇气更显得非同寻常。
他有一万个理由害怕,可他仍然出海。
不过,还有一种危险,或许是斯达巴克抵挡不住的。
面对风暴、巨浪、鲸鱼,面对海上所有寻常的皮肉之险,他都能保持镇定。
但世上有些恐惧,比肉体的危险更可怕。
有时候,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大海,而是来自另一个人。
一个狂怒的、强有力的男人,能激起一种连勇士也未必能战胜的恐惧。
如果后面的故事里,斯达巴克真的彻底丧失了勇气,那让我写来也会十分痛心。
眼睁睁看着一个勇敢的人垮掉,是一件无比悲凉的事。
人可以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人会变成蠢货、罪犯,甚至杀人凶手。
人可以有丑陋的面孔,也可以有丑陋的心。
然而,人性本身仍然有一种高贵的东西。
一个人处于最好的状态时,能展现出非凡的尊严。
正因为如此,看到勇气被摧毁才让人心痛。
那就好像我们所有人心里某种珍贵的东西,都跟着受了伤。
就连信仰,面对这样的景象恐怕也难以安然接受,忍不住要问一句:上天为什么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过我所说的尊严,与王冠、华服、社会地位毫无关系。
它属于每一个人。
你能在劳工抡起锤子的手臂上看到它。
你能在水手、农夫、矿工的手上看到它,也能在一个只为活下去而劳作的穷人身上看到它。
这是全人类共有的伟大尊严。
它来自上帝——上帝把同样根本的价值,放进了每一个人身上。
所以,如果在这个故事后面,我把一些看起来超出他们身份的品质,安在那些穷苦水手、被放逐者和走投无路的人身上,请不要以为我在夸大其词。
哪怕是在他们当中最黑暗、最破碎的人身上,只要我发现了高贵的东西,我就会写出来。
如果我给劳动者粗糙的手臂添上一圈微光,或者给他们悲惨的人生添上一抹美感,我不会为此道歉。
因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份伟大尊严的一部分。
一个人可以贫穷、被唾弃、蒙羞、被遗忘。
他可以一无所有。
但伟大依然能从他身上升起。
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约翰·班扬曾是个囚犯,可他写出的诗歌和思想流传至今。
塞万提斯一生贫困,身有残疾,却创作出了不朽的光辉作品。
安德鲁·杰克逊出身卑微,最终却成为美国最有权势的领袖之一。
伟大并不总是出自国王和贵族。
更多时候,它从普通人中间升起。
这就是我坚信普通人自有其尊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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