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
我们顺顺当当地驶过巴士群岛,眼前豁然开朗——终于闯进了浩瀚的南海,进入了太平洋的开阔水域。
要不是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我一定会对这片深爱的大洋感激涕零。年轻时所有的向往,这些年悄悄许下的无数心愿,到今天总算都实现了。向东望去,上千里的海面连成一片蔚蓝,平平展展,望不到尽头。
这片海上浮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的魔力。那缓慢而庄重的浪涌一起一伏,就像深海底下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正在轻轻地呼吸。
这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在以弗所,圣约翰埋骨的地方,地面会缓缓地隆起,又缓缓地落下,仿佛大地至今还跟着他一起呼吸。太平洋的潮汐也是如此,从不停歇。
这片辽阔的水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水上草原,又像一张巨大的水做的床,收纳着所有沉没大陆的遗骸。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又落下,永无休止。水面之下,漂荡着数不清的迷失的灵魂、被忘却的梦、半睡半醒的幻影,还有安安静静的幻想。
我们称之为生命、称之为灵魂的一切,都滞留在这里,陷入永恒的沉睡,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人。大海那永不停息的翻滚,其实就是水下无数不安灵魂发出的回声。
对任何一个爱琢磨这个世界、爱四处漂泊的人来说,只要亲眼见过一次,这片平静的太平洋就不只是一片海了——它更像一个命中注定的归宿。
它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中央大洋。大西洋也好,印度洋也好,都不过是它向两边伸出的手臂。它的浪,同时拍打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它一边轻拍着加利福尼亚崭新的海岸——那里年轻的城镇,才刚刚从没开垦过的荒地上冒出来;另一边,它又冲刷着亚洲古老得没有年岁的海岸——那些土地比《圣经》里最古老的故事还要久远,历经几千年风雨,依然那么美。
在这两片遥遥相望的海岸之间,散布着一簇簇低矮的珊瑚小岛,大多连海图都没画过;还有日本那隐蔽的、把自己关起来的海岸。这神圣又神秘的太平洋,环抱着整个地球。全世界所有的海岸线,都像是缩在它巨大怀抱里的一个个小海湾。它搏动着,就像地球那颗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心脏。漂浮在它永恒的浪涌上,你没法不感受到大自然那种安静又狂野的魔力,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可亚哈船长对这一切毫无感觉。
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直挺挺地站在他常待的那个位置——后桅索具旁边。他用一个鼻孔,心不在焉地吸着从巴士群岛飘来的又甜又暖的香气——那是茂密森林和宁静海岸的味道;在那样的海岸上,这会儿一定有恋人们正安安逸逸地散步。
而另一个鼻孔,他却故意深深地吸进这片陌生海洋上那股咸得刺鼻的空气。因为就是这片海——他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头可恨的白鲸,此刻一定正在里面游着。
我们终于驶进了这最后的猎场,船头直直地朝着日本近海鲸群密集的水域开去。每往前一海里,亚哈心里那股狠毒的执念就烧得更旺一分。
他的嘴唇闭得死紧,像一把拧紧的老虎钳。额头上粗大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快要溢出来的溪流,鼓胀着一腔发泄不出去的怒火。就连在睡不安稳的时候,他那嘶哑的吼声也会穿透空空的木头船壳,在整条船里回荡——
“快倒船!往后划!白鲸喷水了——喷出来的是浓浓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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