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的大拇指
我和福尔摩斯相识这些年,他经手的那些古怪案子里,只有两件是我牵线带来的。一件是沃伯顿上校发疯的案子,另一件就是维克多·哈瑟利的可怕遭遇。这个年轻人是位水利工程师,那一次他差点把命丢掉——而且真的丢掉了一根大拇指。
这案子实在不寻常,危险也是实实在在的。我一直觉得,它值得被记录下来。
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九年的夏天,那时我刚结婚不久。我重新开起了诊所,住在帕丁顿车站附近。有个病人经我治好后,对我的医术推崇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把我推荐给他那些铁路上的工友。
一天清晨,还差几分到七点,我的女仆来敲卧室的门。
"医生,有两位先生从帕丁顿过来,在诊室里等着。"
我赶紧穿好衣服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口,我那位铁路上的老朋友从诊室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人我给你带到了。"他压着嗓子说,朝身后努了努嘴,"人没事。"
"他怎么了?"
"新病人。我怕他自己跑了,干脆亲自送过来。人好好的。我得回去上班了,医生。"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就走了。
我走进诊室。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边。他穿着整齐的花呢西装,戴一顶软呢帽,一只手裹在一块浸透血的手帕里。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长相硬朗,很有男子气,但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
"这么早把您吵醒,真不好意思,医生。"他说,"我昨晚出了点事,挺严重的。今早坐火车到帕丁顿,打听哪儿能找到医生,那位好心的先生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别客气。"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我的名片留在那儿了。"
我拿起来一看。
"维克多·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十六号A座。"
"让您久等了。"我说,"您这是刚下夜车吧。"
"哦,我这一夜,可谈不上无聊。"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响又尖,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他靠在椅背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作为医生的本能立刻拉响了警报。
"停!"我厉声喝道,"冷静点。"
我给他倒了杯水。
可他停不下来。
这是那种强撑的人逃过一劫之后,才会有的歇斯底里的大笑。闹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真是丢人。"他喘着气说。
"哪里的话。把这杯喝了。"
我在水里加了点白兰地。
慢慢地,他脸上有了血色。
"好多了。"他说,"现在,医生,您要不要看看我的大拇指。"
他顿了顿。
"或者说,看看我大拇指原来的位置。"
他解开手帕。
就算我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伤,还是被吓了一跳。
四根手指还在,但拇指的位置是一道可怕的、血淋淋的伤口。整根拇指连根被撕掉了。
"天哪!"我叫了出来,"伤得太重了。你肯定流了很多血。"
"是啊。出事的时候我晕过去了,昏了挺长时间。醒过来血还在流,我就把手帕在手腕上扎紧,又找了根小树枝别住,不让它松开。"
"处理得很好。你该去当外科医生。"
他虚弱地笑了笑。
"这算是水力学的活儿,您看,这种紧急情况正好归我专业管。"
我检查了伤口。
"这是被又重又锋利的东西弄的。"
"差不多,像砍肉刀那样的东西。"
"是意外?"
"不是。"
"你是说,有人袭击你?"
"对。有人想杀我。"
"你把我吓着了。"
我给他清洗伤口、上药,仔细包扎好。他几乎没躲,只是偶尔咬咬嘴唇。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有您的白兰地,又有您的绷带,我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不过这两天我受的罪可不少。"
"那先别说了。这事听着就够吓人的。"
"不行,反正我也得去报警。不过私下跟您说,医生,我怀疑警察不会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经历实在太离奇了。这伤口能证明确实出了事,但我手里几乎没有别的证据。就算他们信我,我能给出的线索也含糊得很。我怀疑他们永远找不到那些干这事的人。"
我立刻想到了我的老朋友。
"你要是遇上解不开的谜,在去找警察之前,应该先去见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听说过他。"哈瑟利说,"他要肯接这个案子,我求之不得。当然,警察我还是得去报。您能帮我引见吗?"
"我不光引见,我直接带你去。"
"那太感谢了。"
"我们叫辆马车,正好赶上在他那儿吃早饭。你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不把事情跟人讲清楚,我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
我上楼简单跟妻子交代了几句,五分钟后就坐上马车,和哈瑟利一起直奔贝克街。
果然,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坐在屋里,一边翻着《泰晤士报》上的私人广告,一边抽着他那根老烟斗,里面塞的是前一天省下来的烟丝。
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开饭。"他吩咐道,"新鲜鸡蛋和培根。"
不一会儿,我们就在桌边坐下了。
吃完早饭,福尔摩斯让哈瑟利在沙发上躺好,给他垫了个枕头,手边放了杯白兰地兑水。
"您明显是经历了大事的人,哈瑟利先生。"福尔摩斯说,"躺舒服了,把记得的事情都讲出来,累了就歇口气。"
"谢谢您。"哈瑟利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医生开了头,您的早餐把剩下的活儿干完了。我直接说正事。"
福尔摩斯靠回扶手椅里,眼皮耷拉着,表情几乎是百无聊赖。但我知道,那张平静的脸后面,他的脑子正飞速运转。
我坐在对面。
然后,哈瑟利开始了。
"我是孤儿,没结过婚,一个人在伦敦住。我是水利工程师,在格林尼治一家有名的工程公司——文纳和马西森——学徒了七年。
两年前我出师,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一笔钱。我决定自己单干,在维多利亚街租了间办公室。
独立开业的头两年,我过得惨极了。
整整两年,我就接过三次咨询,外加一单小活儿。
就这些。
全部收入加起来,是二十七英镑十先令。
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我枯坐在小办公室里,等永远不会来的活儿。
到后来我几乎认定,自己这辈子是干不成了。
可昨天,就在我准备收工的时候,我的伙计进来了。
'先生,有位先生要见您。'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上面的名字是:莱桑德·斯塔克上校。
名片的主人跟着伙计走了进来。
他比一般人略高,但瘦得离谱。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瘦的人。
他的脸像是全都收拢到了鼻子和下巴上,两颊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
可他看起来不像有病。
他眼睛发亮,动作利落,浑身上下透着自信。
他衣着朴素,大约四十岁上下,说话带点德国口音。
'哈瑟利先生?'他问。
'是的。'
'我听说您不光是位能干的工程师,还是个嘴严、懂得保守秘密的人。'
这话让我很受用。
'冒昧问一句,是谁推荐我的?'
'这个暂时还不能说。但我知道您是孤儿,单身,一个人在伦敦住。'
'没错,'我说,'但这跟我的工程师业务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话都有关。我有份专业活儿要交给您。但绝对保密是前提。一个独居的人,比拖家带口的人更容易让人放心托付秘密。'
'只要我答应,您就可以信我。'
他狐疑地盯着我。
'你保证?'
'我保证。'
'活儿前、活儿中、活儿后,全都闭口不提?聊天也好,写信也好,一个字都不露?'
'我以人格担保。'
'很好。'
他猛地跳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张望。
没人。
'好,'他说,'伙计们对老板的生意总是好奇。现在我们可以放心说话了。'
他回到屋里,把椅子拖得离我很近。
我开始觉得这个骷髅似的怪人让人很不自在。
'请您说正事吧,'我说,'我的时间很宝贵。'
'一晚上五十基尼,有兴趣吗?'
'很有兴趣。'
'其实可能一个小时就够。我想请您看看一台液压机,它出了点毛病。您告诉我们哪里坏了,我们自己修。'
'听着像是好赚的钱。'
'正是。今晚最后一班火车,您得过来一趟。'
'去哪儿?'
'伯克郡的艾福德。在牛津郡边界附近,离雷丁大约七英里。帕丁顿有趟车,十一点一刻左右到。'
'行。'
'我在车站用马车接您。'
'这么说,房子离车站有一段路?'
'穿过乡间大约七英里。'
'那等我们到地方,都快半夜了。我猜晚上不会有回程车了。'
'没有。您得住一晚。'
'不能早点来吗?'
'我们希望您晚点到。这也是我们肯出这么高价的原因。当然,您要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想着那五十基尼。我太需要这笔钱了。
'不,我去。'
'好。但我希望您清楚,您被雇来是干什么的。'
'当然。'
'我猜,没人能偷听到我们说话?'
'没有。'
'那我跟您说实话。
您大概知道,漂白土很值钱,全英格兰只有几个地方出产。'
'我听说过。'
'前阵子我在雷丁附近买了块小地产。我发现其中一块地里有一层漂白土。
可惜,储量不大。但它的位置,正好夹在两边两块更大的矿层中间——那两块地,都属于我的邻居。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地里埋着这么值钱的东西。
我当然想趁他们发现真相之前,把地买下来。
可惜,我手头的钱不够。
于是我把这事告诉了几个朋友。他们提议,先偷偷开采我自己地里的那点矿,用赚来的钱去买邻居的地。
这事我们已经干了一阵子。
我们还造了一台液压机来帮忙。
不巧的是,机器出了毛病。
所以才需要您来指点。
这事必须绝对保密。要是让人知道有水利工程师来我的地方,马上就会有人起疑。一旦真相传出去,我们整个计划就完了。
所以我才坚持,您今晚去艾福德的事,谁都不能说。'
'我明白了,'我说,'但有一件事我不懂。液压机怎么能帮您把漂白土从地里挖出来?'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我们把土压成砖块,搬动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是什么。这些不重要。
我把整件事都告诉您了。那么,晚上十一点一刻,艾福德见。'
'我一定到。'
'记住——谁都不许说。'
他跟我握了握手,那只手又冷又湿,然后就走了。"
哈瑟利歇了口气。
"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安。
钱是好钱,这单活儿说不定还能带来后续生意。
可我从见到斯塔克上校第一眼起就不喜欢他。
他讲的那套漂白土的说法,根本说服不了我。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非得半夜到,为什么他这么拼命要保密。
可我还是把这些疑虑压了下去。
我吃了晚饭,去帕丁顿上了火车。
到雷丁,我换了站也换了车,总算赶上了去艾福德的末班车。
十一点刚过,我到了。
下车的只有我一个人。
站台上有个睡眼惺忪的搬运工,提着盏提灯。
我走出检票口,看见斯塔克上校正躲在暗处等我。
他一句话没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塞进一辆马车。
车门已经开好了。
他拉上车窗,敲了敲车壁,马立刻全速跑了起来。"
"一匹马?"福尔摩斯打断他。
"对,就一匹。"
"什么颜色?"
"栗色。我上车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它累吗?"
"不累。看着毛色光亮,精神得很。"
"谢谢。您接着说。"
"我们至少走了一个小时。
斯塔克说房子只有七英里远,可这一路我感觉足有十二英里。
他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好几次我转头看他,都发现他在盯着我。
路烂得不行,马车一路颠得厉害。
我想看看外面,可车窗结了霜,除了偶尔晃过的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我试着跟他搭话,他最多回一两个字。
终于,烂路变成了平整的砾石车道。
马车停了。
斯塔克跳下车。
我跟在后面。
他拽着我快步穿过门廊,直接进了屋。
我连房子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
脚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砰'地关上了。
我听见马车声越走越远。
屋里一片漆黑。
斯塔克摸索着找火柴,嘴里低声嘟囔着。
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带出现。
越来越宽。
一个女子举着灯走出来。
她很美。穿着深色衣裙,料子一看就很贵。
她说了几句外语。
斯塔克用一句粗声粗气的话回答。
她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把她推进了屋里。
然后他提着灯回到我面前。
'请在这儿等几分钟。'
他推开另一扇门。
里面是个安静的小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圆桌。
桌上散放着几本德文书。
斯塔克把灯放在门边一架风琴上。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我翻了翻那些书。
虽然我不懂德文,但能认出其中两本是科学著作,另外几本像是诗集。
我走到窗边。
想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可窗子被一道厚重的木百叶窗挡住了,从里面锁得死死的。
屋子里静得出奇。
走廊里一座老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开始不安起来。
这些德国人是谁?
他们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房子里干什么?
我到底在哪儿?
我知道自己离艾福德不远,但完全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轻轻哼着歌。
好歹,那五十基尼正在向我走来。
忽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那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身后的走廊漆黑一片。
灯光照亮了她漂亮的脸。
她一脸惊恐。
她竖起一根颤抖的手指,压在嘴唇上。
'别出声。'她低声说。
然后她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
'您该走。'她说,'您不该留在这里。这里没有您能做的事。'
'可我还没检查机器呢。'
'那不重要。您可以走。没人拦您。'
我笑了笑,摇摇头。
她猛地合起双手。
'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压低声音说,'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天生是个犟脾气。
事情越难,我越想把活儿干完。
我想着那五十基尼。
我已经大老远跑来了。
凭什么活儿没干就走?
说不定这女人只是吓坏了。
于是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
她还想说什么,楼上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有脚步声下楼。
她侧耳听了听。
然后她无奈地抬起双手,消失在黑暗里。"
哈瑟利喘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斯塔克上校回来了。
跟他一起的,是个矮胖结实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把灰白的络腮胡,胡子垂在双下巴的褶子里。
斯塔克介绍说他姓弗格森。
'他是我的秘书兼管事。'
然后他看向门口。
'我以为那扇门关着呢。您大概觉得有穿堂风吧。'
'其实是我自己开的。屋里太闷了。'
他又多看了我两眼,眼神带着怀疑。
'那就开工吧。弗格森和我带您去看机器。'
'我要带帽子吗?'
'不用。机器就在屋里。'
'你们在屋里挖漂白土?'
'不,不。我们只是在这里压土。这些不重要。您只管检查机器,告诉我们哪儿坏了。'
我们上了楼。
斯塔克提着灯走在前面。
弗格森和我跟在后面。
这房子简直是个迷宫。
长长的走廊、窄窄的过道、绕来绕去的楼梯、一扇扇小门。
楼上几乎没什么家具。
地面光秃秃的。
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大片的绿色水渍爬满了墙壁。
我尽量装出镇定的样子。
可我想起了那女人的警告。
我紧盯着这两个人。
弗格森沉默寡言,很不友好。
不过从他的口音能听出来,他是英国人。
终于,斯塔克在一扇矮门前停下。
他开了锁。
里面是一间方形小屋。
空间小得只够站三个人。
弗格森留在外面。
斯塔克领我走进去。
'我们现在就站在液压机里面。'他说。
'要是有人把机器开起来,可就难受了。
天花板其实就是活塞的末端。
它压下来的时候,对这块铁地板施加的力有好几吨。
两侧的水压缸会成倍地放大压力。
机器还能用,但变得很涩,力量也弱了。
请您检查一下,告诉我们怎么修。'
我提着灯,仔细检查了这台机器。
它大得惊人。
能产生巨大的压力。
我走到外面扳动操纵杆,立刻听见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有地方漏了。
水正从其中一个侧缸里被顶回去。
我再仔细一看。
一根传动轴上的橡胶密封圈缩了。
它跟轴座之间已经贴合不紧。
压力流失的根源就在这儿。
我把情况讲给那两个人听。
他们听得很仔细,问了好几个实际问题。
讲完修理方法,我又回到主舱里。
想再看一眼那台机器。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漂白土那套说法完全是鬼话。
没人会为了压一点土,造一台功率这么大的机器。
四壁是木头的。
地板是一个巨大的铁槽。
我注意到槽底结着一层奇怪的金属壳。
我弯下腰,用指甲刮了刮。
这时,我听见有人用德语怒气冲冲地咕哝了一句。
我抬起头。
斯塔克上校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你在干什么?'
他这么骗我,我也火了。
'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您要是肯告诉我这台机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也能给您更好的建议。'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他的脸僵住了。
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啊,'他说,'那就让您见识见识,这台机器是干什么的。'
他退后一步。
小门'砰'地关上。
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扑过去。
门锁死了。
'上校!开门!'
我踢门。
我拽把手。
没用。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操纵杆动了起来。
液压缸嘶嘶作响。
他把机器开了起来。
灯还在地上。
借着灯光,我看见黑色的铁天花板开始往下压。
慢慢地。
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可我清楚这台机器能产生多大的力。
要不了几分钟,它就会把我压成一摊不成人形的东西。
我拼命撞门。
'救命!放我出去!'
我喊到嗓子都哑了。
可机器的轰鸣盖过了我的声音。
天花板离我的头顶只有几英尺了。
我抬手就能摸到那粗糙的铁面。
我意识到,我就要死了。
我在想,趴着会不会死得痛快点。
然后我又想到天花板压断我脊背的样子。
我又考虑仰面躺下。
可我受得了眼睁睁看着那块巨大的黑铁板朝我砸下来吗?
我已经站不直了。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铁的。
可四壁是木头的。
我绝望地四下打量。
两块木板之间透出一道细细的黄光。
光越来越宽。
一块小木板在移动。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扇暗门。
我一下子扑了过去。
摔倒在门另一侧。
隔板在我身后合上。
紧接着,我听见灯摔碎的声音。
几秒之后,是铁板合拢那声可怕的巨响。
我差一点就没命了。"
哈瑟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躺在一条窄走廊的石板地上。
是那个女人。
她一手举着蜡烛,一手使劲拉我。
'来!快!'她喘着气说,'他们马上就到。他们会发现你不见了。'
'别磨蹭!'
这次我听话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们沿着走廊跑,冲下一段弯弯曲曲的楼梯。
到底部,又进了一条过道。
这时我们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男人正互相喊着,一个在上方,一个在下方。
女人停下脚步。
她绝望地四处张望。
然后她推开一扇卧室的门。
月光洒进窗户。
'你只有这一个机会了。'她低声说,'窗子有点高,但跳下去你可能活命。'
这时,过道尽头出现了灯光。
斯塔克上校正朝我们走来。
他一手提着灯笼。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像砍肉刀一样的家伙。
我冲进卧室。
推开窗户。
下面是一座沐浴在月光里的安静花园。
离地面最多三十英尺。
我爬上窗台。
可我犹豫了。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会怎样。
要是斯塔克伤害她,我打算回去救她。
还没等我拿定主意,他已经到了门口。
他一把推开女人。
她拽住他。
'弗里茨!弗里茨!'她哭喊,'你答应过我的!上次你说过,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回去不会闭嘴的!'
斯塔克朝她吼道。
'你疯了,伊莉丝!你会毁了我们!他看见得太多了。让开!'
他把女人推到一边。
然后朝窗户冲过来。
他抡起砍刀朝我砍来。
我已经从窗台上滑下去,双手吊在窗沿上。
刀落了下来。
一阵剧痛。
我手指脱力。
我摔进了花园。"
哈瑟利顿了顿。
"摔得倒不算重。
我马上爬起来,穿过灌木丛拼命跑。
我知道自己还没脱离危险。
就在这时,我突然一阵头晕恶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剧烈地抽痛。
也就是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大拇指没了。
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
我想用手帕把伤口缠住。
可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眼前一黑。
我倒在玫瑰丛里,失去了意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肯定有好几个小时。
等我醒来,月亮已经不见了。
天快亮了。
衣服被露水打得透湿。
袖子上全是血。
手上的痛,把整个噩梦一下子拽了回来。
我一骨碌爬起来。
我猜想追我的人就在附近。
可不对劲。
没有房子。
没有花园。
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一道树篱边,旁边是一条大路。
不远处立着一座长长的建筑。
我走过去。
正是我头天晚上到达的那个火车站。
要不是手上这道吓人的伤口,我几乎要以为整件事是一场梦。"
福尔摩斯一直没有打断他。
"我进了车站,打听早班车。
不到一小时就有一趟去雷丁的。
还是那个搬运工。
我问他听没听说过莱桑德·斯塔克上校。
他说没有。
我问他昨晚有没有见过等我的马车。
他说没有。
我问他最近的警察局在哪儿。
他说在三英里外。
我实在没力气走那么远。
于是我决定,等回到伦敦再说。
六点刚过,我到了伦敦。
伤口处理好了。
然后,那位医生把我带到了这里。
整件事就交到您手上了,福尔摩斯先生。
您怎么建议,我就怎么办。"
好一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
然后福尔摩斯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剪报册。
"这个您可能会感兴趣。"
他翻开。
"这是大约一年前几家报纸都登过的。
您听。
'寻人启事:杰里迈亚·海林,二十六岁,水利工程师。晚十点离开住所,至今下落不明。'"
有意思。
哈瑟利盯着他。
"天哪!那就说得通了,那女人说的话。"
"正是。"福尔摩斯说。
"那大概就是斯塔克上一次需要工程师来修机器的时候。"
哈瑟利的脸色白了。
"这么说,海林被杀死了?"
"几乎可以确定。"
福尔摩斯合上书。
"斯塔克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任何威胁到他生意的人,他都会除掉。"
"你觉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问。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他转向哈瑟利。
"你要是扛得住,我们马上就去苏格兰场,然后直奔艾福德。"
哈瑟利点点头。
"我准备好了。"
大约三个小时后,我们坐上了从雷丁开往那个伯克郡小村庄的火车。
福尔摩斯在。
哈瑟利也在。
苏格兰场的布雷德斯特里特探长加入了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便衣警察。
布雷德斯特里特在火车座位上摊开一张地图,以艾福德为圆心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儿。"他说,"离村子十英里。您说房子大约十英里远?"
"马车走了一个小时。"
"那您觉得,他们是趁您昏迷的时候把您抬了那么远?"
"肯定是的。我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抬起来搬走。"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他们在花园里发现您昏迷的时候,为什么没杀了您。"
"也许是那个女人劝斯塔克饶了他。"
"我怀疑。"福尔摩斯说,"我从来没见过比那张脸更冷酷无情的。"
布雷德斯特里特抱起胳膊。
"马上就有答案了。圈我画好了,现在只差知道房子在哪儿。"
"我想我知道。"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布雷德斯特里特看着他。
"您已经想出来了?"
"是的。"
"那说来听听。"
"我说在南边。"布雷德斯特里特说,"那边的乡下更荒凉。"
"我说在东边。"哈瑟利补充道。
"我去西边。"便衣警察说,"那边有几个安静的小村子。"
"我觉得在北边。"我说,"那个方向没有山,哈瑟利说马车从没爬过坡。"
布雷德斯特里特笑了。
"四个方向全让我们占齐了。福尔摩斯,您来投决定性的一票。"
"你们都错了。"
"不可能全错。"
"可能。"
福尔摩斯把手指直接点在圆圈正中央。
"我们在这里就能找到他们。"
哈瑟利瞪着他。
"可马车走了一个小时!"
"出去六英里,再回来六英里。"
"怎么会?"
"您说过,上车的时候那匹马精神饱满、毛色光亮。跑了十二英里烂路,它怎么可能还这么精神?
所以,车夫只是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哈瑟利慢慢点头。
"那司机只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正是。"福尔摩斯说。
布雷德斯特里特若有所思。
"这倒确实说得通。"
"这个团伙在干什么,已经没有疑问了。"福尔摩斯继续说。
"他们干什么?"我问。
"造假币。
那台液压机,是用来伪造银币的。"
布雷德斯特里特点头。
"我们怀疑这一带有个大规模的造假币团伙,已经有一阵子了。市面上出现了几千枚伪造的半克朗银币。
我们一路追查到雷丁。
再往后,他们就消失了。
他们显然是一帮老手。
不过现在,多亏了这次不幸的意外,我想我们终于找到他们了。"
可惜,布雷德斯特里特错了。
我们的火车快到艾福德时,看见树丛后面升起一根巨大的烟柱。
那道烟横贯天空,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羽毛。
"那是房子着火了吗?"布雷德斯特里特一下车就问站长。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应该是夜里。现在烧得更厉害了。整座房子都在烧。"
"谁家的房子?"
"贝彻医生的。"
哈瑟利忽然开口。
"贝彻医生是德国人吗?"
站长笑了。
"不是,先生。他是英国人,还是教区里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哈瑟利的脸色一紧。
"那他家里是不是住了个外国客人?一个特别瘦、长着尖鼻子的男人?"
"有啊。是有位外国先生住在他家。据说是来看病的。瘦是够瘦的。照我说,得吃点伯克郡的好牛肉补补。"
站长话还没说完,我们所有人已经朝火场跑去。
我们登上一座矮丘。
山下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房子。
每个窗口都在往外喷火。
三辆救火车正拼命救火。
哈瑟利指着前方。
"就是这儿!"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那是砾石车道!"
"那是玫瑰丛!"
他又指了一下。
"那个窗户,我就是从那儿跳下来的。"
福尔摩斯望着燃烧的房子。
"至少,您也算报了仇。"
"怎么报的?"
"您的油灯。"
他指了指那栋房子。
"您从液压机里逃出来的时候,灯还在里面。您说逃跑时把它撞倒了。
灯一定摔碎了。
油泼在木墙上,烧了起来。
那帮家伙光顾着追您,根本没注意。"
哈瑟利盯着火焰。
"他们呢?"
"盯着人群看。"福尔摩斯说,"不过我怀疑,他们早就跑远了。"
福尔摩斯说对了。
那个漂亮女人、那个阴险的德国人、那个沉默的英国人,从此再无踪迹。
那天清早,有个农夫看见一辆大车,载着几个人和几口大箱子,飞快地朝雷丁方向驶去。
之后,线索就断了。
连福尔摩斯也没能找到他们去了哪里。
消防员在房子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设备。
还有一样更吓人的东西。
二楼的一个窗台上,放着一根刚被砍下来的大拇指。
到日落时分,火势总算被控制住了。
但屋顶已经塌了。
整座房子变成了一片废墟。
只剩几根扭曲的金属圆筒和管道,见证着那台差点要了哈瑟利命的机器。
一间外屋里发现了大量的镍和锡。
但没有找到一枚假币。
那大概就解释了车里那些大箱子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
哈瑟利是怎么从花园被搬到醒来时的地方的?
松软的土地给出了答案。
那里有脚印。
两个人抬过他。
一个人的脚特别小。
另一个人的脚特别大。
最可能的解释是:那个沉默的英国人——他似乎没有斯塔克那么凶残——帮着那个女人,把昏迷的工程师抬离了那座房子。
我们准备回伦敦时,哈瑟利难过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
"好了,先生们,这一趟可真是够刺激的。"
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丢了一根大拇指,"哈瑟利说,"还丢了五十基尼的酬劳。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经验。"福尔摩斯大笑着说。
"而且,等您哪天把这段经历好好讲出来,后半辈子可不愁没有故事招待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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