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的面孔
研究面相的专家也好,研究颅骨的学者也好,从来没有人认真端详过一头抹香鲸的脸,更没人去描绘过它那巨大脑袋上的凹凸起伏。
其实这也不奇怪。研究鲸脸,就像有人趴在地上琢磨直布罗陀巨岩上的细纹,或者搭着梯子爬上去丈量罗马万神殿穹顶的弧度一样,纯属白费力气。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大名鼎鼎的面相学家拉瓦特尔,倒也不是只研究人的脸。
马的模样、鸟的神态、蛇的形状、鱼的气色,他都细细观察过,把那些动物脸上一点一滴的变化都记了下来。
颅相学家加尔和他的学生施普尔茨海姆也提出过类似的看法:不光是人,动物的长相里也藏着它们各自的天性。
这么一想,我倒也想试试了。
我对这两门学问都是外行——这两门学问本身也算不上严谨,还带着点迷人的荒唐劲儿——但我不在乎。
我就凭着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来给抹香鲸看一回相。
单看脸的话,抹香鲸在所有活物里绝对是个怪胎。
因为它压根儿没有鼻子。
鼻子是什么?鼻子是一张脸的正中心,是最扎眼的部分。脸上其他所有的器官,都得围着它来安排、靠它来找平衡。
少了鼻子,一张脸就像缺了主心骨,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就好比造园林。一片景致里,总得立一座高塔、一根尖顶,或者一个圆顶,整个画面才算完整、才算压得住阵脚。
鼻子,就是人脸上那座高耸的塔。
不信你试试,把一尊朱庇特大理石雕像的鼻子敲掉,好好一尊神像,立马就成了一堆凄惨的残垣断壁。
可抹香鲸不一样。
它实在太庞大了,周身的比例又是那么雄伟庄严,缺个鼻子根本算不上什么缺陷。
恰恰相反,这反而让它显得更加气派。要是真给它安个鼻子,搁在那张威风凛凛的脸上,才显得多余,甚至有点可笑。
你驾着小船,绕着它那硕大无比的脑袋打转,从各个角度细细打量,心里绝不会冒出那种小孩子气的念头——想伸手揪住它的鼻子拧一把。
要知道,哪怕是面对王座上威严的帝王,人心里有时也会偷偷闪过这种不敬的坏念头。可在它面前,这种念头连边儿都挨不上。
想看抹香鲸最震撼的样子,就从正前方,迎着它的脸看。
那景象,只能用"崇高"两个字来形容。
一个人沉思时的额头,像黎明时分宁静天空上透出的一线曙光。
一头公牛在草地上吃草,那布满皱纹的额头,自有一种沉静的庄严。
一头大象拖着沉重的大炮爬陡峭的山路,那宽阔的脑门,让人感受到什么叫力量。
凡是雄伟的额头,不论长在人身上还是野兽身上,都像一枚黄金铸成的王印。
那印记仿佛只盖着一句话:这份伟大,出自神明之手。
可惜,大多数额头——包括大多数人的额头——都浅薄平庸,没什么看头。就像刚刚高过雪线的一溜小山脊,平平无奇。
很少有人能拥有莎士比亚或者梅兰希顿那样的额头。
那样的额头高高隆起,又深深凹陷,下面嵌着一双眼睛,活像山间两汪幽深平静的湖水。额头上那些皱纹,仿佛还留着思绪游走过的淡淡痕迹——就像雪地里鹿群踩出的蹄印,猎人循着它,就能追到猎物。
而抹香鲸的额头,把这份近乎神明的庄严,推到了人想都不敢想的极致。
正面盯住它那饱满宽阔的前额,你会感到一种神圣的、令人胆寒的力量扑面而来。这世上再没有第二样活物,能给人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可你又说不出这力量到底从哪儿来。
因为它脸上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没有。没有鼻子,看不见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嘴。照通常的说法,它根本就没有一张"脸"。
你看到的,只有一大片宽阔无边的额头,上面堆叠着一道道谁也读不懂的皱纹,藏着一个个沉默的谜团。
它低低地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小艇的安危、大船的存亡、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全都攥在它一个脑袋里。
从侧面看,它的威严丝毫未减,只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让人喘得过气一点。
侧影里,你能清楚地看到,它前额的正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微微下凹的弧线。
就是这么一道凹痕——按拉瓦特尔的说法,长在人的额头上,那就是天才的标记。
"天才?一头鲸鱼?"你怕是要笑出声来,"抹香鲸写过书吗?发表过演说吗?"
它确实一样都没干过。
可它的天才,恰恰因为这份沉默,反而显得更加耀眼。
它的伟大,就藏在那份金字塔一般的、纹丝不动的沉静里。
我忍不住想:要是古代东方那些古老的民族见过抹香鲸,准会把它当神来供奉。
想当初,那些早年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先民,单单因为尼罗河里的鳄鱼没有舌头,就把它捧上了神坛。
抹香鲸也差不多——它那截小得可怜的舌头,短得根本伸不出嘴,更别提发出什么声音了。
它是彻彻底底的、庄严雄伟的沉默。
假如将来有那么一天,某个诗意的、文明的民族重新兴起,把春天里那些快活的神明请回空荡荡的天空和山岗——那么,抹香鲸理当在朱庇特身旁占一个座位。
它将凭着货真价实的神威,君临天下。
商博良破解了刻在古埃及花岗岩上的神秘符号。
可是,刻在世间每一种生灵脸上的那些永恒的象形文字,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学者破译得了。
面相学这门学问,就跟人类许许多多其他的学问一样,说到底,不过是一段讲不圆的、漏洞百出的故事。
就连精通三十种语言的威廉·琼斯爵士,也读不懂一个庄稼汉脸上那些深藏的意味。
那么我呢?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鄙水手,又凭什么痴心妄想,去破译抹香鲸额头上那篇古老而神秘的天书?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那雄伟的额头,原原本本地摆在你眼前。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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