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鱼叉吃早餐的男人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下楼来到酒吧间。
一见到老板,我就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可没生他的气——尽管昨晚他跟我开了个大玩笑,把我安排跟魁魁格睡一张床。
说到底,开怀大笑是件难得的好事,这世上的笑声本来就太少了。要是有人无意间成了善意玩笑的对象,大可不必太较真,跟着大伙儿一块儿乐一乐就是了。
再说,一个人要是天生带点滑稽劲儿,你可别以为他就没别的本事了。这种人身上,往往藏着比表面多得多的东西。
这时候,酒吧间里已经挤满了昨晚投店的客人。直到这会儿,我才算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们。
这些人几乎全都是捕鲸手。有大副、二副、三副,有船上的木匠、箍桶匠、铁匠,还有鱼叉手和照看船只的水手。
他们个个粗犷彪悍。脸膛晒得黝黑,身板结实,多半还留着乱蓬蓬的大胡子。清一色穿着厚重的水手外套,仿佛这身打扮就是最体面的晨装。
你只要看一眼他们的脸,差不多就能猜出每个人上岸多久了。
有个小伙子,脸颊红得像被太阳烤熟的梨——他打印度跑船回来,顶多也就几天工夫。
他旁边那位肤色稍浅一些,像是那身热带晒出来的深黑已经开始褪色了。
还有一位仍带着热带特有的深棕色,不过也在慢慢消退——他大概上岸好几个星期了。
可谁的脸也比不上魁魁格的那张脸。
他的肤色仿佛同时糅合了好几种深浅。看着他的脸,我就想起安第斯山脉的西坡——地势一级级升高,气候带一层叠着一层。
"开饭喽!"老板突然一声吆喝,推开了餐厅的门。
我们一窝蜂走了进去。
人们常夸,走遍天下的人在任何场合都能应付自如。可我看未必。
就拿新英格兰大名鼎鼎的旅行家莱迪亚德来说,或者苏格兰的大探险家蒙戈·帕克——这两位在上流场合里可都算不上从容自若。
想想看,一个靠狗拉雪橇横穿西伯利亚,一个饿着肚子独自穿越非洲腹地——这样闯荡出来的人,能学到几分好教养还真不好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旅行多少总能让人长些见识,哪怕学不会在早餐桌上该怎么端着。
我说这些,是因为大家入座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原以为能听到满桌子的捕鲸奇闻。结果呢?几乎人人都闷头坐着,一声不吭。
更怪的是,他们好像还都挺难为情。
这些人可都是在茫茫大海上跟巨鲸搏过命的角色,敢跳到比自己大好几倍的怪物背上,拼个你死我活,连眼都不眨一下。
可眼下呢,围着一张早餐桌,坐的全是干同一行的同行,他们居然连互相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个个眼神躲躲闪闪,活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自家放羊的草场。
这景象真是绝了。
这帮硬汉子,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猎鲸人,突然之间全变成了胆小如鼠的狗熊,连洞都不敢出。
唯有魁魁格完全不同。
他正巧坐在桌子首席,那份镇定,简直像一个人坐在自己家里似的。
要说他的餐桌礼仪有多讲究,我可不敢恭维。
就算是最崇拜他的人,恐怕也没法为他把鱼叉带上早餐桌这件事辩护。
他倒好,把那玩意儿当成普通餐具使。隔着整张桌子伸过去——好几颗脑袋都差点遭殃——用叉尖把牛排勾到自己面前。
可他干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了,居然没一个人敢吭声。
看来做怪事只要做得理直气壮,旁人就常常把这份自信错当成好教养。
魁魁格那些稀奇古怪的习惯,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他不碰咖啡,也不吃热面包卷,一门心思全扑在半生不熟的牛排上。
早餐一结束,他就跟着其他人回到公共休息室。
他点起那柄战斧模样的烟斗,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边抽烟边消食。跟往常一样,那顶古怪的帽子还牢牢扣在头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出门散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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