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终于说开
伊丽莎白原本就料到,凯瑟琳夫人来过之后,达西说不定不会再来。就算来,也可能托朋友捎个借口推脱。
可事实并非如此。才过短短几天,宾利就带着达西,一起来到了朗伯恩。
两位先生一早就登门。
贝内特太太正打算跟达西提起,她和伊丽莎白见过凯瑟琳夫人这件事——伊丽莎白巴不得别提这个话题。宾利却提议,大家一起出去散散步。
很明显,他想单独和简待一会儿。
贝内特太太向来不爱走路,玛丽总说自己忙着看书。于是剩下五个人,一同出门。
没走多久,宾利和简就落在了后面。伊丽莎白、基蒂和达西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基蒂在达西面前紧张得放不开,不敢随便开口。伊丽莎白心里,正在鼓起全部勇气,准备说一件早就打定主意要说的事。
达西或许也在等着这场谈话。
他们朝着卢卡斯家的方向走,基蒂想去看看玛丽亚。等基蒂进门之后,伊丽莎白觉得没必要再把局面弄得更复杂。
她就留下来,和达西单独继续散步。
机会来了。
趁着勇气还没消散,她开口了。
“达西先生,我知道我这样有点自私。我更多是想纾解自己心里的感受,没有考虑这些话会不会让你难堪。”
“但我实在不能再沉默下去。我必须谢谢你,为了你帮我妹妹做的一切。”
“自从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就一直想当面跟你道谢。要是家里其他人也清楚真相,那我就不只是代表我自己,而是替全家向你致谢。”
达西明显又惊讶又动容。
“真不好意思,你竟然知道了这件事,平白让你添了烦恼。”
“我从来没想过,加德纳太太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伊丽莎白说:“你别责怪我舅妈。”
“是莉迪亚不小心说漏嘴,提到你插手帮忙。我一旦怀疑事情另有隐情,就一定要弄明白全部经过,心里才能踏实。”
“所以,请允许我再次代表全家谢谢你。你费了那么多周折,还蒙受难堪,只是为了帮我们家。”
达西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谢我,那就只为你自己谢就够了。”
“我不会假装,想让你开心这件事,对我当初的决定毫无影响。这确实是我出手帮忙的另一个原因。”
“但你的家人并不欠我什么。我当然敬重他们,可我做这一切,心里想的只有你。”
伊丽莎白羞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短暂的安静过后,达西继续开口。
“你心地宽厚,别让我一直悬着一颗心。”
“如果你的心意,还和去年四月一样,请现在就告诉我。”
“我的心意没变,我的期待也没变。”
“可要是你告诉我,你对我依旧没有好感,那我以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伊丽莎白明白,这一刻对他来说有多难。她强迫自己开口回答。
“从去年四月到现在,我的想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心里满是感激,也觉得很欢喜。”
达西脸上瞬间涌上喜悦。
伊丽莎白不敢直视他,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暖意,听他诉说自己对她有多重要。
这份喜悦,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再留意脚下去往何处。
心里要想的、要感受的、想说的,实在太多了。
没过多久,伊丽莎白知道了促成两人这份和解的缘由。
凯瑟琳夫人返程路过伦敦时,去找过达西。她把到访朗伯恩的整件事都告诉了他,包括此行目的,还有伊丽莎白对她说的那番话。
凯瑟琳夫人特意着重复述伊丽莎白的言辞,认定这些话足以证明伊丽莎白傲慢无礼。
她本以为,把这些告诉达西,就能劝他逼伊丽莎白发誓,永远不嫁给自己。
可凯瑟琳夫人万万没想到,她这番操作,结果完全事与愿违。
达西说:“反倒正是她这番话,让我重新燃起希望。在那之前,我几乎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我足够了解你的性子。我相信,如果你已经彻底、断然拒绝我,一定会直白地跟凯瑟琳夫人说清楚。”
伊丽莎白脸红了,笑出声。
“你确实很了解我,才会这么想。”
“当初我当面狠狠数落过你,就算当着你所有亲戚的面再指责你一番,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你当初指责我的那些话,难道我就一点都不冤枉吗?”
“你的指责虽然是出于误会,但我确实该受批评。”
“那天晚上我对你的态度糟糕透顶,我无从辩解。”
伊丽莎白说:“我们不用争谁的过错更多。”
“要是细细翻查所有事情,我们俩谁都算不上完美。”
“但我觉得,从那之后,我们两个人都学会收敛,待人处事好了不少。”
达西答道:“我没法这么轻易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一举一动,我全都记得。好几个月来,一想起来就难受。”
“你曾经对我说:‘要是你的举止能更有绅士风度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我从来没忘。”
“你大概想象不到,这句话对我的触动有多深。”
伊丽莎白有些吃惊。
“我真没料到,我的话会对你造成这么大影响。”
“我相信你确实想不到。”
“那时候,你觉得我毫无共情之心。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我永远忘不了你当时的神情,你告诉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接受我的求婚。”
伊丽莎白连忙说:“哎呀,别再提那件事了。”
“我早就为那些话感到羞愧。”
达西接着说起他写给伊丽莎白的那封信。
“你看完那封信之后,有没有对我改观?”
“你相信信里写的内容吗?”
伊丽莎白跟他讲了那封信带给她的冲击,还有她如何一点点,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达西说:“我当初就知道,那封信会伤你的心。”
“可我觉得必须写。”
“真希望你已经把它烧掉了。”
“信里有些段落,尤其是开头那些话,我实在不想让你再重读。”
“我还记得我写了些什么,措辞尖锐,足以让你憎恨我。”
伊丽莎白说:“如果你觉得烧掉它,才能保住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可以把信烧掉。”
“不过虽然我对你的看法已经变了,但希望你不要以为,我的感情是这么轻易就能动摇的。”
达西说:“写那封信的时候,我自以为冷静理智。”
“现在我才明白,当时我满心愤怒和怨怼。”
伊丽莎白说:“信的开头或许是那样,但结尾并不是。”
“信的最后那段,几乎算是一份善意。”
“不过我们别再提这封信了。”
“写这封信、读这封信的两个人,如今都已经变了。没必要反复回想里面那些不愉快的内容。”
“你可以学学我的处世原则。”
“只有回忆能带来快乐的时候,才去回想过去。”
达西说:“我恐怕很难认同这个想法。”
“你的回忆里,几乎没有什么让你后悔的事。这不叫人生哲理,只是你没什么遗憾罢了。”
“但我不一样。”
“有些往事一想起来就痛苦,我不应该刻意把它们抛开。”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自私。虽然从小就被教导是非对错。”
“小时候,大人教我恪守好的准则,却没人教我怎么控制脾气。”
“父母给了我成为好人所需的一切,却也把我宠坏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们纵容我变得骄傲又自私。”
“我父亲本性善良宽厚,可他也让我觉得,除了家人之外,所有人都比不上我重要。”
“我习惯看不起别人,认定自己的判断永远比别人准确。”
“从童年一直到二十八岁,我都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伊丽莎白,我欠你的,难以言表。”
“你给我上了一堂艰难,却也是我急需的一课。”
“是你磨掉了我的傲气。”
“当初向你求婚的时候,我笃定你一定会答应。”
“是你让我明白,就算我有钱有地位、自信满满,如果得不到我真心爱慕之人的尊重,这些全都毫无意义。”
伊丽莎白笑了。
“你那时候真觉得我会答应?”
“没错。”
“那你现在怎么看待你这份自信?”
“我当时以为,你盼着我求婚,甚至觉得你就在等我开口。”
伊丽莎白说:“我的举止大概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但我从来没有故意误导你。”
“有时候我会被情绪带着走,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举动。”
“那天之后,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讨厌你?”
“一开始或许是生气。”
“可没过多久,这份火气就转到我自己身上了。”
伊丽莎白迟疑片刻,才继续发问。
“我有点不敢问,我们在彭伯利重逢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看到我上门,你肯定觉得很烦吧。”
“一点也不。”
“只是见到你,我很意外。”
“看到我主动跟你搭话,你应该更意外。”
“我心里清楚,我没有资格奢求你对我格外友善。”
“说实话,我本来只期待能得到普通礼貌的对待而已。”
达西解释:“我在彭伯利的时候,就是想尽量善待你,让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就怀恨在心。”
“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我想让你看到,我认真听进去了你对我的批评,并且努力做出改变。”
“我希望你能对我多一点好感。”
伊丽莎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重新对我动心的?”
“很难说准具体时间。”
“但大概是我第一眼见到你之后,半小时之内吧。”
达西又跟她说,乔治安娜见到伊丽莎白有多开心,两人的交往突然中断时,乔治安娜有多失落。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当初达西为什么会跟着伊丽莎白离开德比郡。
伊丽莎白这才知道,还没离开旅店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追过来。
当初他在旅店里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并不是因为内心纠结情爱之事。
他只是在盘算,该怎么帮她妹妹解围。
伊丽莎白再次向他道谢,但两人都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令人难过的往事。
他们又接着散步,走了好几英里。
两个人沉浸在对话里,完全不在意走到了哪里。
直到后来看了表,才发觉该回家了。
伊丽莎白忽然想起宾利和简。
“不知道宾利先生和简怎么样了?”
这句话,顺势把话题转到这对年轻人身上。
达西对他们订婚一事满心欢喜。
宾利一确定这件事,就立刻告诉了他。
伊丽莎白问:“我想问问,听到消息的时候,你意外吗?”
“一点也不。”
“上次我离开朗伯恩的时候,就料到这件事很快会成。”
“这么说,是你同意宾利追求简?”伊丽莎白笑着说。
“我早就猜到是这样。”
达西不认同“同意”这个说法,但伊丽莎白很快发现,她这个说法其实差不离。
达西解释:“动身去伦敦的前一晚,我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宾利。”
“我承认,之前插手他和你妹妹的感情,是愚蠢又毫无道理的。”
“他非常震惊。”
“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些。”
“我也跟他坦白,我当初错以为简并不喜欢他。”
“看到他对简依旧一往情深,我确信他们在一起会幸福。”
看着达西说起朋友的事,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
她问:“你告诉宾利简爱着他的时候,是凭着去年春天我跟你说的话吗?”
“还是你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
“是我亲眼观察的结果。”
“前两次回朗伯恩,我仔细留意了你妹妹。”
“我确定她爱着宾利。”
“那宾利一听就信了你?”
“是的。”
“宾利本性谦逊。遇到这么重大的事,他自己心里拿不准,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他信任我,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坦白,也难怪他会生气。”
“去年冬天,我明明知道简在伦敦待了三个月,却刻意瞒着宾利。”
“他当时很恼火。”
“但我敢肯定,当他明白简对他的心意从来没变,火气很快就消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原谅我了。”
伊丽莎白心里想说,宾利真是难得的好朋友,心思单纯,很容易被影响,这份情谊无比珍贵。
但她忍住没说。
宾利还没学会拿自己开玩笑,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达西开心地谈起宾利即将到来的婚事,仿佛朋友的幸福,仅次于他自己的幸福。
两人一直聊,直到回到朗伯恩。
走进门厅之后,才各自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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