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三条美德修炼计划
那时候,我心里冒出一个又大胆又难的目标:我想把自己修炼成一个道德上完美的人。
我不想明知是错还去做任何事。我想把身上所有坏毛病、坏习惯都改掉——不管是天生的、小时候养成的,还是从周围人身上学来的。
我觉得自己早就分得清是非对错。所以我想:既然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为什么不能一直照着做呢?
很快我就发现,这事比我想的难太多了。
我专心去防一个毛病,另一个毛病就趁我不注意冒出来。
有时候,老习惯一上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犯了。
还有的时候,欲望就是比理智强大。
到后来我终于想明白:光知道"美德对自己有好处"是没用的。好行为得练成习惯,坏习惯得一点一点戒掉。
于是,我给自己设计了一套训练方法。
我把美德定成十三条
读道德书的时候我发现,不同的作家列的美德数目不一样,同一个词的意思也各说各话。
比如"节制"这个词,有人只用来指吃喝有度,有人用得宽,凡是享乐、欲望、爱财、野心,全都往里装。
为了把话说清楚,我决定多用几个名字,每个名字配上简单、具体的意思。
我挑出十三条我认为必要或有益的美德,每条配一句短规则:
节制:吃饭吃到能保持健康和清醒就行,喝酒别喝到失去控制。
沉默:说话要么对自己有益,要么对别人有益,没意义的话不说。
条理:东西各归其位,事情各按其时。
决心:该做的事下定决心,决定了就非做成不可。
节俭:钱只花在对自己或对别人有益处的地方,一点不浪费。
勤奋:不浪费光阴,总在做有用的事,没用的活动一律砍掉。
真诚:不存心害人地骗人;想得诚实公道,说话对得起真心。
公正:不坑害任何人,该给人家的东西不能不给。
适度:不走极端;别人冒犯了你,生气也别超过事情应得的程度。
整洁:身体、衣服、住处都要干净。
宁静:别让小事小麻烦、日常的小意外搅乱内心的平静。
贞洁:性主要为了健康或生儿育女,别让它削弱身体、分散心神、破坏平静,也别坏了名声——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谦逊:学耶稣和苏格拉底的样子。
我的目标,是让这十三条全都变成习惯。
但我知道,一下子盯住十三条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决定一条一条来。
搞定一条,再攻下一条,直到十三条全都过一遍。
顺序也是我仔细排过的。
先排"节制",是因为吃喝有度能让我头脑清醒、心态平和——想防住老习惯和没完没了的诱惑,清醒是前提。
"节制"成了习惯,"沉默"就好办多了。
我还想一边修身一边长知识。人听得多才学得多,说得多反而学不到什么。我那时候正迷上闲聊、说笑话、耍嘴皮子逗人开心,这个毛病必须治。所以我把"沉默"排在第二。
"沉默"和"条理"还能给我省出更多时间读书、做整个计划。
"决心"能让我把剩下那些美德一个个学扎实。
"节俭"和"勤奋"能帮我还清债务,早一点经济独立。
这两条做到了,"真诚"和"公正"做起来就轻松了。
我做了一个记过错的小本子
我记起毕达哥拉斯的建议:每天都要反省自己。于是我就照着做了。
我做了个小本子,每种美德占一页。
每页画七条竖线,代表一周七天;再画十三行横线,代表十三条美德。
每天傍晚,我把当天做的事检查一遍。
哪条美德犯了,就在对应的格子里点一个黑点。
比如"节制"那一页,第一行就是"节制"自己——哪天吃多了喝多了,就在那儿记一笔。
我打算一个星期只专心攻第一条美德。
那一周,我的头等大事就是"节制"哪怕最小的过失也不能犯。
别的美德不是不管,只是不主动盯着。每天晚上照样记录当天犯的错。
如果第一周过去,"节制"那一行一个黑点都没有,我就当这条习惯变强了,反面的毛病变弱了。
然后,我把"沉默"加进每天的功课里。
下一周,我要让"节制"和"沉默"两行都是干净的。
就这样一直加下去,直到十三条全过一遍。
也就是说,一个完整的循环要十三周,理论上一年能过四个循环。
我想,这就像打理花园。
一个长满杂草的花园,你不会想一下子把草全拔光——活太多了。
你会先清出一块地,清干净了,再清下一块。
我希望这个小本子也能给我同样的鼓励。
每完成一条美德,那一行上的黑点就越来越少。
到后来,每多循环几遍,我就盼着翻开本子,看见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我抄在书里的几句话
我在小本子里抄了几句提醒自己的话。
一句出自艾迪生的《卡托》:
"我就在这里坚持。如果天上真有主宰(万物都在向祂呼喊,祂一定存在),祂一定喜爱美德;祂喜爱的东西,一定幸福。"
我还抄了西塞罗的一段话,称赞哲学是人生的向导,是恶德的发现者和铲除者。
另一句出自《圣经》里的《箴言》:
"她右手有长寿,左手有富贵。她的道是安乐的道,她的路全是平安。"
我写的祷告
既然我相信上帝是智慧的源头,我也觉得该求祂帮忙。
于是我写了一段短短的祷告,放在每天反省的开头:
"大能而慈爱的天父,仁慈的向导啊,请增加我的智慧,让我看清什么才是真正对我有益的事;请坚定我的决心,让我照着这智慧去做。我为人做的善事,就当作我对您无尽恩赐的微薄回报吧。"
有时候,我还用汤姆森诗里的一段话:
"光明与生命之父,至善的上帝!求您教我什么是善,教我认识您!把我从愚蠢、虚荣和恶德中拯救出来,从一切卑下的追求中拯救出来;让我的灵魂充满知识、内心的平安和纯洁的美德。"
我的一天怎么安排
"条理"要求每件事都有固定的时间,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张每日时间表。
早晨起来先问自己:"今天我要做什么好事?"
然后起床、洗漱、祷告、安排一天的工作,定下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读书,吃早饭。
上午八点到中午,工作。
中午,读书或者对账,然后吃午饭。
下午两点到五点,继续工作。
晚上问自己:"今天我做成了什么好事?"
然后收拾东西各归其位,吃晚饭,留点时间听音乐、聊天或者干点别的消遣。
最后,检查一遍今天的行为,十点睡觉。
效果怎么样
这套自我反省的方法,我坚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中间偶尔断过。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毛病比想象中多得多。
不过我也高兴地看到,毛病确实在慢慢变少。
原来的本子用旧了。每想开始新一轮十三周,就得把旧黑点擦掉腾地方,擦来擦去,纸都擦破了。
于是我把整个系统挪到一个象牙纸的小本子上。
红线用红墨水画,擦不掉,是永久的。
记过错用铅笔,拿湿海绵一擦就干净。
后来,我一年才完整过一轮。
再后来,好几年才过一轮。
到最后,干脆不做了。
旅居国外、做生意占的时间越来越多,公共事务又添了一堆责任。
但我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小本子。
最难的是"条理"
十三条里,"条理"最让我头疼。
我后来想明白了:严格守"条理",也许只有工作能自己做主的人才做得到,比如印刷作坊的伙计。
可像我这样当老板的人就难了——人家什么时候来找你办事,你就得什么时候见。
东西各归其位也一样难。
我年轻时从没养成这个习惯。
偏偏我记性好得出奇,东西乱放一时也感觉不到坏处。
所以,"条理"花掉了我巨大的力气。
老是失败,失败得我灰心丧气。
进步少得可怜,一次次退回老习惯,到后来我几乎想放弃了。
我开始觉得,也许我这人天生就是乱糟糟的,认命算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个人在附近的铁匠那儿买了把斧头。
他想要整把斧头都像刀刃一样亮。
铁匠答应帮他磨,条件是这人得自己摇磨刀轮。
那人就摇起轮子,铁匠把斧头的宽面使劲按在石头上磨。
这活儿累死人。
磨一会儿,那人就停下来看看磨得怎么样了。
最后他累坏了,说这斧头就这样吧。
"不行,"铁匠说,"接着摇,马上就能磨亮。这会儿只是还有斑点。"
"是啊,"那人回答,"可我觉得,带斑点的斧头也挺好。"
我琢磨着,很多人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们发现改坏习惯、养好习惯实在太难,就慢慢说服自己:完美没那么必要,"差不多"就挺好。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有时候我会想,这么逼自己追求极致完美,是不是一种傻气的道德虚荣?
也许别人要是知道我对自己这么严格,会笑话我。
也许人太完美了,反而招人嫉妒、招人恨。
也许一个好人就该给自己留几个小毛病,这样朋友们看到自己的缺点时,心里也好受些。
说句实话,我始终没能改掉"不条理"这个毛病。
现在我老了,记性也不如从前,这毛病的后果我体会得清清楚楚。
不过,就算失败了,这些努力也让我成了一个比原来更好、更快乐的人。
就像一个人照着漂亮的刻字临摹书法。
他也许永远写不出一模一样的字。
但练着练着,字确实变好了,写出来的东西也能整齐、能认。
我希望子孙后代知道:靠上帝的保佑,这套小小的办法,帮我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一直到我写这些文字的七十九岁。
往后的日子会怎样,都交给上帝。
要是真遇上不幸,回想从前享过的福,我也能更耐心地扛过去。
这些美德给了我什么
我身体健康、底子好,大半要归功于"节制"。
"勤奋"和"节俭"让我年纪轻轻就经济宽裕,攒下了一份家业。
它们也给了我读书求学的机会,让我能为乡里做事,在读书人中间赢得几分敬重。
"真诚"和"公正"让我赢得了国家的信任,后来又给了我那些体面的公职。
而我相信,十三条加在一起——哪怕我没能条条做到完美——也给了我一份平和的心性和讨人喜欢的开朗态度,让许多人愿意和我交往,包括不少年轻人。
所以我希望,子孙里有人愿意照着做,享受同样的好处。
为什么这法子不带宗教派别
要说一句:我这套办法里确实有宗教的成分,但它不属于任何宗教派别。
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深信这套方法有用,不同信仰的人都能受益。
我将来还想把它出版,所以绝不能写进会让别的宗教信徒反感的内容。
我本来打算给每条美德写一小段说明,讲清楚有这条美德有什么好处,犯了相反的毛病有什么坏处。
我计划把这本书叫作《美德的艺术》。
它的目的是告诉人到底怎样才能养成美德,而不是空喊"你要做好人"。
光跟饿着肚子、光着身子的人说"你该有饭吃、该有衣穿"是不够的。
你还得告诉他们,去哪儿、怎么弄到吃的和穿的。
可惜,这本书我始终没写成。
这些年我零零散散记下过一些想法、论点和说明,有些笔记还在我手里。
但年轻那会儿,生意上的事牵扯了我太多精力。
后来,公职又占去了我更多时间。
这本书还跟我心里一个更大的计划连在一起,那个计划需要我全部的注意力。
一连串没料到的公职,让我一直腾不出手。
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搁下了。
我写这本书,是想讲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坏事之所以有害,不是因为有人禁止它。
恰恰相反,它是因为有害,才被禁止。
只要看看人的天性就知道:想过得幸福,哪怕只是这辈子幸福,修身养性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我还想让年轻人明白:对一个穷人来说,诚实和正直可能是最有用的翻身本钱。
这世上什么时候都缺老实人。
富商、贵族、政府、王公,都需要信得过的人替他们办事。
而真正诚实的人,太稀少了。
所以,一个没什么钱、但人品过硬的年轻人,反而可能得到不诚实的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机会。
朋友说我太骄傲
我最初定下的美德其实只有十二条。
后来,一位教友会(贵格会)的朋友善意地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意识到。
他说,大家都觉得我挺骄傲。
他注意到,我说话的时候常常露出傲气。
跟人争论时,我只要证明自己有理还不满足,总想把话题压过去,有时候甚至到了失礼的地步。
他给我举了好几个例子,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于是我决定也治治这个毛病。
我把"谦逊"加为第十三条美德,并且给这个词一个宽泛的含义。
我不敢说自己真变得谦逊了。
但我确实变得很会"显得谦逊"。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不直接反驳别人的意见,也绝不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自己的看法。
我还把共读社的老规矩捡了回来。
我避开"肯定""毫无疑问"这类词,因为说出来就像认定自己绝不可能错。
我开始改口说:
"我觉得……"
"我想……"
"在我看来……"
"也许是我弄错了,不过……"
听到别人说了我认为不对的话,我也忍住不立刻反驳、不马上指出他话里的荒唐。
我会先顺着说:在某些情况下,你这个看法也许没错,不过眼下这件事,我的看法有点不一样。
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改法太值了。
聊天变得愉快多了。
因为话说得谦虚,别人更愿意听,也不会因为觉得被冒犯而硬要抬杠。
我说错的时候,没那么丢脸。
我说对的时候,说服别人重新想想自己的错,也容易多了。
这个一开始有点别扭的做派,后来彻底变成了我的本能。
这习惯扎根扎得那么深,五十年来,大概没人听我说过一句武断的话。
我相信,正是这个习惯,加上我诚实的名声,让我在同胞中间有了不小的影响力。
我提议办新机构、改革旧制度的时候,大家往往愿意听。
后来我进了公共议会,也常常能说服大家支持我的提案。
这其实挺出人意料,因为我并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我从没口若悬河过。
我说话常常卡壳,一边说一边找词。
语法也未必总是对的。
可我就是能让大家接受我的想法。
骄傲最难治
人的种种天性里,骄傲大概是最难征服的。
你能藏住它。
跟它斗。
把它往下按。
想让它闭嘴。
羞辱它。
可它永远死不了。
隔三差五,它就又冒头给你看。
也许你在这篇自述里就能看见它。
因为就算我自认为彻底降伏了骄傲,我八成又会为自己"能这么谦逊"而骄傲起来。
美德协会的构想
上面这段是1784年我在帕西写的。
1788年8月回到家乡,我又接着写这个话题。
可惜战争期间丢了不少文稿,我指望的那些笔记,有些找不回来了。
不过还是找回了一部分。
前面我说过,我心里有过一个宏大又野心勃勃的计划。
现在正好说说那是什么。
我能找到的最早记录,是一篇我碰巧保存下来的短文,日期是1731年5月19日。
开头是我在图书馆读历史时写下的一些感想。
我是这么写的:
"世界上那些大事——战争、革命、政治变迁——通常都是党派干出来的。
"每个党派都觉得自己是在为它认定的共同利益而行动。
"党派之间的利益不一样,于是天下大乱。
"就算一个党派正朝着共同目标使劲,党派里的每个人,心里通常也揣着自己的私利。
"一旦党派的头号目标达成了,成员们就扭头去忙各自的利益。
"这些利益互相打架,把党派拆成一个个小派系,乱上加乱。
"搞政治的人,不管嘴上怎么说,真正纯粹为国家好的人少得可怜。
"就算他们的行为真的对国家有好处,他们通常也是认定自己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绑在一起,并不是真心为别人着想。
"一心为全人类好的人,就更少了。
"在我看来,这世上非常需要一个'美德联合党'。
"把各个国家的善良正直之士聚到一起,组织成一个纪律严明的团体,用明智、高尚的规章来治理。
"我相信,善良正直的人,反而比普通人更愿意守规矩——比普通人守普通法律还愿意。
"我相信,谁要能用正确的方式办成这件事,又具备带头的资质,他一定能讨上帝的喜欢,而且大有成功的把握。"
这个念头我一直挂在心上,打算等以后有了空暇再动手。
每冒出一个新想法,我就记在一张纸上。
这些笔记后来大多丢了。
不过有一篇还在,写的是我打算立的一条简单信条。
我想把它写成所有主要宗教都认同的共同点,凡是会得罪某一家信徒的话,一律不提。
信条是这样的:
"有一位上帝,祂创造了一切。
"祂用天意治理世界。
"人该用祈祷、赞美和感恩来敬拜祂。
"但上帝最看重的侍奉,是为人行善。
"人的灵魂不灭。
"上帝必定奖善罚恶——不是今生,就是来世。"
那时候我想,这个团体应该先从年轻、未婚的小伙子中办起来。
想入会,先得接受这条基本信条。
但这还不够。
他还得把我那套十三周的自省和修炼完整走一遍。
我打算让这个团体起初秘而不宣。
不然,不合适的人会没完没了地申请入会。
每个成员私下去熟人里物色——年轻、聪明、诚实、心地好的人。
然后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引进门。
会员们要互相帮衬。
谁在生意上、个人前程上、或者别的要紧事上需要帮忙,其他人要给他出主意、搭把手、撑腰。
我想把这个组织叫作"自在会"。
"自在",一是说摆脱了恶习的控制——会员都把自己训练成了修身的人。
二是靠着"勤奋"和"节俭",他们也不会再欠债。
债务会把人关起来,让人在实际上变成债主的奴隶。
这个计划,我能记起来的就这么多。
我确实跟两个年轻人说过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听了很起劲。
但那会儿我手里没什么钱,得全力扑在生意上,只好先搁下。
后来,公事私事一桩接一桩,更是一拖再拖。
拖着拖着,我年纪大了,身体也弱了,再扛不起这么大的事。
可就算到现在,我依然相信这个计划是行得通的。
它也许真能造就一大批善良有用的公民。
计划的规模从来吓不住我。
我一直相信:一个有中等才干的人,能做成大事,甚至能推动社会发生大变化。
但有一个前提。
他得先拿出一个好计划。
然后,砍掉一切分心的杂事。
再往后,把执行这个计划当成他的主要功课、主要事业、一生最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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