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生死看成一场玩笑
生活就是这样,快乐和麻烦总是搅在一起,乱糟糟的。有时候,人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平静里——那一瞬间,你会觉得整个宇宙就是一场巨大的恶作剧。你听不太清笑点在哪儿,但心里隐隐明白:这个玩笑,八成就是冲着你一个人开的。
到了这种境界,什么事都烦不到你,也没什么值得较真。不管是大灾小难,还是那些沉甸甸的道理和信念,你全都一口吞下去——就像一只铁胃的鸵鸟,连子弹和火石都能面不改色地咽进肚子里。
日常的烦恼、没完没了的操心、突如其来的灾祸,甚至死亡本身的威胁,落到眼里都成了轻轻的、玩笑似的拍打。那仿佛是某个看不见的神秘捣蛋鬼,一边操纵着这个世界,一边乐呵呵地朝你挥几下拳头。
这种不管不顾的古怪心境,只会在人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冒出来。它偏偏挑你把生活看得无比严肃的那一刻,悄悄钻进心里。于是,那些曾经天大的、能改变命运的事,忽然之间都变成了这场宇宙玩笑里一个滑稽的小插曲。
天底下没有哪一行,比捕鲸更能养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随它去的处世哲学。天天跟死亡脸对脸,多余的害怕早就被磨光了。此刻的我,回望"裴廓德号"上的整段航程,回望我们对那头白色巨鲸近乎疯狂的追猎,心里正是这副光景。
我是最后一个被拖回甲板的。我拎着湿透的夹克使劲抖,把海水甩出去,然后转头看向魁魁格。
"魁魁格,我的好兄弟,"我说,"像今天这种差点没命的倒霉事,在这海上经常发生吗?"
他跟我一样浑身湿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这种乱子,在捕鲸这行里再平常不过了。
我又转身去问斯塔布。他正裹着油布雨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倾盆大雨里安安稳稳地抽着烟斗,刚才的险情好像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斯塔布先生,"我问他,"我总听你说,咱们的大副斯达巴克,是你见过的所有捕鲸人里最小心、最谨慎的一个。那你倒说说——大雾弥漫的暴风雨里,张着满帆朝一条飞奔的鲸鱼直冲过去,这也算得上捕鲸人谨慎的顶点了?"
"那当然,"斯塔布满不在乎地回答,"想当年在合恩角外头,我乘着一条漏得跟筛子似的破船,顶着狂风追过鲸鱼。"
我又转向站在旁边的弗拉斯克,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他。
"弗拉斯克先生,您是这儿的老手,我还是个新手。您跟我说说——划桨的人非得背对着目标,把身子骨逼到极限,等于是倒着往死神的嘴里钻,这难道是捕鲸行里不成文的规矩?"
"你就不能说句大白话?"弗拉斯克嗤笑一声,"不过没错,这就是铁打的规矩。我倒真想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敢正着划,脸对脸冲向鲸鱼。哈!那鲸鱼准会瞪回去,把他们盯得心里发毛,我把话撂这儿!"
三个互不相干、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给了我一模一样的答案。看来,暴风雨、险些翻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统统只是这种残酷营生里的家常便饭。
在追鲸最要命的生死关头,全船人的命都攥在掌舵那一个人手里。而那个舵手,十有八九兴奋过了头,莽撞得不行——光是他在船尾那一通手忙脚乱的折腾,就差点先把船弄沉了。
我们这回的灾祸,就是因为斯达巴克不管不顾,顶着迎面扑来的风暴,径直朝鲸鱼冲了过去。可偏偏这位斯达巴克,在所有捕鲸船队里都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
连海上最小心的大副都能把我们送进鬼门关,那还有谁是安全的?更别说,我还被卷进了亚哈对白色巨鲸那场疯魔的复仇里——那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毫无希望、着了魔似的追逐。
把这些事一件件摆在一起琢磨,我下了决心:不如趁早下到船舱里,把遗嘱的草稿先写好。
"魁魁格,"我转头对朋友说,"跟我来。你给我当律师,当遗嘱执行人,我的一切也都留给你。"
水手动不动就立遗嘱、改遗嘱,这事儿听着怪,可全世界再没有哪群人比他们更热衷这个古怪的仪式了。这已经是我跑船生涯里第四次写下自己的后事安排。
简单的仪式一办完,我心口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松快了。
打这次死里逃生之后,我多活的每一天都像是白捡的,纯属额外的奖赏——就像拉撒路从死里复活后多出来的那段日子。往后每多撑过一个星期、一个月,都是老天白送的,是我本来没资格指望的时间。
我已经从死神手里逃出来过一次。我的死、我的下葬,关于死亡的一切结局,仿佛都安安稳稳地锁进了我的胸膛里。我望着外面风狂浪恶的大海,心里一片安静,一片满足。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问心无愧的幽灵,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家墓穴的铁栏后面,任凭外头天翻地覆,也搅不扰我分毫。
不知不觉间,我挽起了衬衫的袖子,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我准备好了,要平心静气地面对死亡和毁灭。让最坏的结果来吧——我会迎面顶上去,至于谁掉了队,就交给魔鬼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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