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鲸大赛
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了。我们遇上了从不来梅港开来的"处女号"捕鲸船,船长名叫德里克·德·迪尔。
想当年,荷兰和德国的捕鲸人曾称霸全世界的捕鲸业,如今却已经几乎排不上号了。可即便如此,在辽阔的太平洋上,你偶尔还是能看到他们的旗帜零零星星地飘着。
处女号似乎很乐意凑过来跟我们聊聊。离皮阔德号还有一段距离,它就调转了方向,放下一条小艇,船长径直朝我们驶来。跟一般小艇船长稳坐船尾的做派不同,他急不可耐地站在船头上。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斯达巴克喊道,指着那位德国军官挥舞的东西,"不会吧——那是个油灯的加油壶吗?"
"才不是呢,"斯塔布说,"压根不是。那是把咖啡壶,斯达巴克先生。那德国人是划船过来给咱们煮咖啡的。瞧见他身边那个大铁皮罐没有?那是他烧的开水。没错,这德国佬安排得明明白白。"
"得了吧,别自欺欺人了,"弗拉斯克插嘴道,"那就是灯油壶和油罐。他的油烧光了,是来讨油的。"
这事听起来挺离谱:一艘捕鲸船,就在捕鲸场上,居然开口讨油。老话说得好,这跟把煤运到纽卡斯尔去卖没什么两样。可海上怪事天天有。果不其然,德里克·德·迪尔手里拿的还真是个灯油壶,跟弗拉斯克说的一模一样。
他爬上我们的甲板,亚哈立刻劈头盖脸地问他话,压根没理会德国人手里拿的东西。
这位船长英语说得磕磕巴巴,很快就表明他对白鲸一无所知,然后马上把话题扯回他的灯油壶和油罐上。
他抱怨说,每天夜里他都得摸黑躺在吊床里。从不来梅带出来的油已经一滴不剩,连一条飞鱼都没捕到过,没法凑数。他的船是捕鲸人嘴里的"空船"——空空如也。这名字配"处女号",倒真是名副其实。
他要多少油,我们就给了多少。德里克爬回小艇,朝自己的船划去。
还没等他划回母船旁边,两边的瞭望员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鲸群。
德里克追鲸追得眼红,连油罐和灯油壶都顾不上递回大船,猛地调转小艇,朝着那几头巨兽猛冲过去。
鲸群正顺着风往前游。德里克的小艇,加上匆匆跟上来的另外三条德国小艇,一下子抢在皮阔德号的小艇前头,占了大便宜。
一共八头鲸,规模寻常的鲸群。它们察觉到了危险,并排猛冲,顺风狂逃,身体两侧互相摩擦,像几匹并驾拉车的马。它们身后拖出一条又宽又大的航迹,仿佛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卷巨大的羊皮纸。
在那翻滚的航迹最后面,游着一头巨大的老雄抹香鲸,背上隆起一个大驼峰。他比别的鲸游得慢,皮肤上布满黄色的结痂,看上去病恹恹的,像是得了黄疸或别的什么毛病。
谁也说不准他属不属于前面那群鲸。上了年岁的巨鲸极少结伴而行,可他一直跟在他们的航迹里。前面鲸群搅起的水流拖慢了他,他吻部前方的涌浪很乱,像两股对头的水流撞在了一起。
他喷出的水柱又短又吃力、又缓慢,断断续续地往外喷,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身体深处传出古怪的咕噜声,身后不断冒起一串串气泡。
"谁那儿有治胃痛的药吗?"斯塔布说,"恐怕这老伙计闹肚子了。老天爷,想想看,半英亩大的胃疼起来是什么滋味!他肚子里正刮着邪风呢,伙计们。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从鲸鱼后头放出来的臭风。瞧他那东倒西歪的样子,准是舵失灵了。"
一艘满载的商船,甲板上的马匹在印度洋岸边吓得魂飞魄散,船身在浪里东摇西晃——这老鲸挪动沉重身躯的模样,就跟那船一模一样。他不时侧翻,半边肋骨都露了出来。大伙这才看清他为什么掌舵不灵:他右侧的鳍只剩下一截残桩。没人知道是在搏斗中丢的,还是生下来就没有。
"撑住啊,老伙计,"弗拉斯克刻薄地喊道,拍了拍盘在身边的标枪绳,"我来给你那条伤胳膊包扎包扎。"
"当心别让它把你钩住,"斯达巴克警告道,"使劲划!不然那德国佬就抢先了。"
所有追赶的小艇都盯上了这一头鲸。他个头最大,最值钱,离得也最近。其余那几头游得飞快,眼下看来是追不上了。
皮阔德号的小艇超过了最后下水的三条德国小艇。德里克凭着先发优势仍然领先,可我们的小艇每一秒都在逼近他。
我们最担心的是:他离那头鲸已经很近了,没准不等我们完全超过去,他就先把标枪投出去了。
德里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时不时冲我们的小艇晃一晃他的灯油壶,存心气我们。
"这忘恩负义的混蛋!"斯达巴克咬牙切齿地说,"几分钟前我刚给他灌满的油,他倒拿着那油壶来气我!"
接着他低声呵斥桨手们:"使劲划,你们这群快腿猎犬!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都听好了,伙计们,"斯塔布冲自己的船员喊道,"我这人轻易不动火,发火违背我的天性。可我真想亲手揪住那个烂德国人。划呀!你们这帮家伙怎么回事?就打算让那无赖赢咱们吗?爱不爱喝白兰地?谁划得最卖力,赏一整桶白兰地!来呀!怎么没人把血管都划爆了?感觉咱们像是抛了锚,一寸都不动窝。船底都要长草了,桅杆都要长青苔了。这可不行啊,伙计们。瞧瞧那德国佬!痛痛快快一句话:你们到底是豁出去划,还是不划?"
"瞧他搅起多大的浪花!"弗拉斯克在自己的小艇里上蹿下跳地嚷嚷,"多大的驼峰!把腰劲使出来!他笨得像根浮木!加油啊伙计们,冲!晚饭吃热饼配蛤蜊,烤贝类配松饼!再使把劲!那头鲸能出一百桶油!可别让他跑了!瞧瞧那德国佬!为晚饭划呀,伙计们!好一头巨兽!想想那么多鲸脑油!三千美元就在那儿摆着!一整座银行!英格兰银行!划呀,划呀,划呀!那德国蠢货又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那时,德里克把灯油壶朝我们逼近的小艇扔了过来,油罐也扔了过来。也许是想拖慢我们,也许是想借着往后扔东西的劲儿,让自己的小艇再快上一点点。
"没教养的德国蠢货!"斯塔布大喊,"划呀,伙计们!拿出五万个红毛魔鬼驾战舰的劲头划!你呢,塔什特戈?为了盖伊角的荣誉,你肯不肯把脊梁骨累成二十二截?"
"我说,往死里划!"印第安人塔什特戈吼道。
被德国佬的挑衅一激,皮阔德号的三条小艇几乎并成一排,稳步逼近。
三位大副像逼近猎物的猎人一样,笔挺地站在船头,冲桨手们喊话鼓劲。
"他往前去了!用力划万岁!超了那德国佬!从他旁边碾过去!"
德里克占的先机实在太大了。要不是倒霉事找上门,这场比赛他赢定了。
一只螃蟹卡进了他的一支桨叶里,桨手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弄出来,德里克的小艇差点翻了。他冲着船员又吼又骂。
斯达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机会来了。
我们的小艇猛然发力,从德国小艇旁边斜插上去。
转眼间,四条小艇全都扎进了那头鲸翻滚的航迹里,两侧白沫翻腾。
那景象又惨烈、又让人心碎、又让人发疯。
那头鲸把脑袋昂在水面上游着,喷水孔里痛苦地、不停地喷出水柱。他仅剩的那只鳍惊恐地拍打着身体一侧。
他左躲右闪,拼命想逃。每次撞上浪头,他不是痉挛似的往下沉,就是侧着身子把那拍打的鳍掀向天空。
我见过被剪了翅膀的鸟儿,为了躲老鹰,惊慌失措地歪歪斜斜兜圈子。这头鲸就是那样。
鸟儿害怕还能叫出声,这头巨大的哑巴海兽却连叫都叫不出来。他只有从喷水孔里挤出那一声声窒息般的喘息。看着他那样,真让人受不了。可即便如此,他那庞大的身躯、巨大的颚骨、有力的尾巴,也足以让任何同情他的人心生恐惧。
德里克眼看我们随时都要超过他,不甘心到手的猎物飞了,决定趁机会还没彻底溜走,冒险投出一记孤注一掷的远距离标枪。
他的标枪手站起身,准备出手。
就在同一刹那,魁魁格、塔什特戈和达古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斜向一字排开,举起了锋利的标枪。
他们从德国标枪手的头顶上把标枪投了过去。三支楠塔基特铁枪齐齐深深扎进了鲸的身体。
白沫浪花四下炸开。
那头鲸猛地向前一蹿。我们的三条小艇狠狠撞上了德里克的小艇,德里克和他的标枪手直接被掀进了海里。我们飞驰的小艇从他们身旁一扫而过。
"别担心啊,你们这些黄油盒子佬,"斯塔布飞驰而过时喊道,"很快就会有人把你们捞上来的。我刚才还瞧见后头有鲨鱼呢——就当它们是救游客的救生犬好啦!万岁!瞧咱们飞得多快!每条小艇都在闪光!万岁!咱们就像三个拴在发怒的美洲狮尾巴上的小铁皮罐!这让我想起在平原上把马车拴在大象身上——轮子疯转,一爬坡就能把你颠出去。万岁!这就是一头扎进海底深渊的滋味!万岁!这头鲸驮着直送阴间的邮件!"
不过,这头鲸的狂奔没能持续多久。他大口喘着气,笔直地扎了下去。
标枪绳绕着木制的缆桩尖啸,在木头上勒出深深的沟槽。标枪手们生怕他潜得太快、把绳子全拽光,于是死死攥住烫得冒烟的绳索,拼命刹车。
被重量笔直往下拽,小艇的船头几乎沉得与水面齐平,船尾高高翘上了天。
随后那头鲸停住不潜了。我们就以这个危险的姿势悬了好一阵,谁也不敢再放绳。
小艇有时就是这样被拖进海底、一去不回的。这一招,捕鲸人管叫"硬扛"。倒钩深深扎在活鲸的肉里,剧痛常常会逼得这头巨兽重新浮出水面,到时候等着他的就是长矛。
不过这招很冒险。它是不是永远的上策,人们一直争论不休。受伤的鲸在水下待得越久,力气耗得越干净。
一头成年的抹香鲸,皮肤差不多有两千平方英尺。深海里的水压大得吓人。咱们站在陆地上就能感受到大气的压力,想象一下两百英寻深的海水压在鲸背上是什么滋味。有个捕鲸人算过,那相当于二十艘满编战舰的重量。
我们的三条小艇漂浮在轻缓起伏的海面上,底下是无边无际的蓝色黑暗。没有呻吟,没有惨叫,连个气泡都没冒上来。
一个住惯了陆地的人绝对猜不到,就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之下,海洋里最大的巨兽正疼得翻来覆去。
小艇船头露出水面的绳子,只剩下不到八英寸。
三根细细的线吊着那头庞然巨兽,就像老式挂钟里悬着的重锤。吊在什么上头?三条小木船。
《圣经》里曾夸口说:"你能用倒钩枪扎满他的皮吗?能用鱼叉叉满他的头吗?刀枪剑戟都奈何不了他;他把铁当干草;箭吓不跑他;飞石在他眼里不过是碎秸;长枪一晃,他反倒发笑!"
说的就是这种生物。可眼下,他却被困在这儿,悬在半空。
他尾巴上有一千条腿的力气,拼命想把脑袋扎进海底,好甩掉我们的长枪。
午后斜射的阳光滤进水里,我们三条小艇的影子在水下拉得老长,大到足以罩住薛西斯古军的一半。真没法想象,对这头受伤巨兽的眼睛来说,水下那几个缓缓漂移的巨大黑影该有多吓人。
"各就各位,伙计们!他动了!"斯达巴克喊道。
三根绳子在水里震颤,像通了磁的导线,把巨鲸垂死的抽搐传了上来。每个桨手隔着座板都能感觉到。
突然,拽着船头往下的力道松了。小艇猛地向上弹起,就像狗熊跳下海时浮冰的反弹。
"收绳!收绳!"斯达巴克大喊,"他要上来了!"
刚才我们还一英寸绳子都收不动,现在湿漉漉的绳索飞快地一圈圈盘回了小艇。
那头鲸破水而出,离我们只有两条艇身的距离。
他的每个动作都透着彻底的衰竭。
大多数陆地动物的血管里都有瓣膜,受伤时瓣膜能截断血流。鲸没有这种瓣膜,哪怕一个小小的标枪创口,也能撕开他们整个动脉系统。深海的水压还让他们流血更快。
好在他们的总血量实在惊人,能流上很久很久。就像一条河,哪怕大旱,也靠着远方隐藏的水源照样流淌。
我们的小艇靠拢过去,小心地避开他乱抽的尾鳍。长矛扎进他的身体,新伤口里喷出一股股血流。他的喷水孔仍飞快地喷着水,但还没喷出血来——说明要害的内脏还没被扎穿。
我们靠得更近了,他平时藏在水下的大半个身子都露了出来。
我们看见了他原来长眼睛的地方:像断橡树上疙疙瘩瘩的瘤子一样,鼓着两只失明的肉球。那样子可怜极了,可没有一个人心软。
又老、又残、又瞎,他还是非死不可。他的油将点亮婚礼的庆典,点亮那些宣扬善待众生的教堂。
他在自己的血泊里翻滚。体侧下方鼓起一个变色的大肿块,足有一蒲式耳的篮子那么大。
"绝佳的靶子,"弗拉斯克叫道,"让我往那儿戳一枪。"
"住手!"斯达巴克喊道,"没这个必要!"
心肠软的斯达巴克说晚了。
弗拉斯克已经投出了长矛。脓血从那处疮口喷涌而出。被这新的剧痛激疯了的巨鲸喷出浓浓的血雾,朝着小艇瞎撞过来。鲜血溅满了我们的小艇和欢呼的船员。弗拉斯克的小艇被撞翻了,别的小艇船头也受了损。
这一击要了他的命。
大量失血让他虚弱不堪,他从自己撞出的残骸旁漂开,侧着身子大口喘息,残鳍有气无力地拍打着。他慢慢地一圈圈翻转,灰白的肚皮翻了上来,像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他死了。
他最后喷出的那口水柱,让人心碎。就像一眼大喷泉,水源被一点点关掉,水花越落越低,伴着悲伤的咕嘟声。
我们的船员等着大船靠过来。这会儿鲸尸已经显露出要下沉的迹象,满身的油还都在他肚子里。
斯达巴克下令在尸体的几处拴上绳子,让每条小艇充当浮筒。死鲸就靠我们的绳子吊在水面下几英寸的地方。
等皮阔德号驶近,我们小心地把鲸尸靠到船边,用沉重的铁链把他的尾鳍牢牢拴在船身上。没有铁链,他就会一直沉到海底。
我们开始切割他的身体。在那个肿胀的脓包里,我们挖出一支锈蚀的旧标枪,深深埋在他的肉里。
在捕获的鲸体内发现断掉的旧标枪头,并不稀奇,周围的肉早就完全长好了。所以那支旧标枪解释不了那个溃烂的疮口。
更奇怪的是,就在那铁枪头旁边,还躺着一个石制的矛头,周围的肉结结实实,早已愈合。
那石矛是谁掷的?什么时候掷的?没准是早在欧洲人踏上美洲之前,某个土著猎人的手笔。
谁知道这具巨大的躯体里还埋着什么别的稀奇古怪的遗物。
我们永远没机会知道了。鲸尸越来越重,把整艘船都拽得朝水里侧过去。
斯达巴克还是不肯撒手,我们一直硬扛着,直到船差点翻掉,最后只得割断绳子。
可铁链绷得太紧,根本没法从船上的缆桩上解下来。
整个甲板陡得厉害,走在上面像爬陡坡屋顶。船骨吱嘎作响,栏杆和船舱上的象牙装饰纷纷崩落。
我们拿撬棍和手杠去撬铁链,没用。铁链沉在水下够不着的地方,那下沉的重物每一刻都更重一分,船随时都可能翻过去。
"撑住啊,撑住!"斯塔布朝鲸尸喊道,"别这么急着往海底钻啊!伙计们,得想个法子,不然咱们就跟他一块儿下去。撬是撬不动了,把撬棍扔了!谁拿把斧头和刀来,砍断那些大铁链!"
"好,刀来了!"魁魁格应道。他抓过木匠的大斧,从炮门里探出身去。金属撞击金属,火星四溅。几下猛劈之后,巨大的拉力把剩下的事办完了。
所有铁链"嘣"的一声齐齐绷断,巨响震耳。船身重新摆平。鲸尸沉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刚死的抹香鲸有时会下沉,捕鲸人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为什么。多数死抹香鲸都高高漂在水面上。你也许以为只有又老、又瘦、有病的鲸才会沉,因为缺了那身让它们浮起来的肥油——但不对,年轻、壮实、健康的鲸有时候也会沉。
不过,抹香鲸下沉的情形远比其他鲸少。抹香鲸沉一头,露脊鲸就得沉二十头。露脊鲸嘴里装着好几吨重的鲸须骨,抹香鲸可没有这些额外的分量。
偶尔,过了几个钟头或几天,沉下去的鲸又会浮上来。腐败的气体在它们体内积聚,把它们撑得巨大无比,活像气球。到那时,连战舰都压不住它们。
新西兰的沿岸捕鲸人会给下沉的露脊鲸拴上浮标,拖着长长的绳子,等气体把它们重新托回水面时,就能再找到尸体。
我们的鲸沉下去没多久,皮阔德号高高的桅杆上的瞭望员就喊了起来:处女号又在放小艇了。
视野里仅有的喷水柱属于一头长须鲸。长须鲸游得快得离谱,实际上根本捕不到。它们的水柱跟抹香鲸的很像,没经验的捕鲸人老是搞混。
德里克带着他全体船员,英勇地朝那头根本捕不到的长须鲸猛追。处女号张开所有的帆,跟在四条小艇后面追。远远地顺着风,他们全都消失在视野里,仍然满怀希望地追着。
海里的长须鲸有那么多,追着它们跑的德里克,也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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