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香鲸的"后宫"与"光棍帮"
上一章我们聊过成千上万头抹香鲸组成的大部队,也解释了它们为什么会在外海聚成那么庞大的队伍。
不过,鲸鱼的出行方式可不只这一种。
直到今天,水手们还经常能碰到一小群一小群单独行动的抹香鲸,一群大概二三十头到五十头。
干捕鲸这行的人,把这种小群体叫作"鲸群"。
鲸群分两种,区别很明显。
一种几乎全是母鲸。
另一种,则清一色是年轻力壮的公鲸——渔民管它们叫"壮汉"。
你要是仔细观察一个母鲸群,总会发现旁边跟着一头成年、但还不算老的公鲸。它就像这个群体的贴身保镖。
一有危险的苗头,这头公鲸的保护本能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它会退到队伍的最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母鲸们的退路,确保她们能安全脱身。
说起来,这头公鲸的日子,过得像个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后宫之主。它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悠闲地游着,身边围着一群母鲸,陪它、哄它。
它和母鲸们的体型差距,大得惊人。它又高又壮,是你能见到的最大的鲸之一。而母鲸就算完全长成,个头也只有普通公抹香鲸的三分之一左右。
母鲸的身架秀气得多,腰围也就五米半上下。不过,母抹香鲸天生丰腴匀称,这是她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身段。
看这群"后宫"鲸过日子,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她们整天懒洋洋地四处闲逛。
她们就像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总是慢悠悠地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仿佛只是为了看看新鲜风景、图个舒服自在。
在赤道附近觅食的旺季,你会和她们打个照面。她们可能刚在北方海域过完夏天——低纬度的地方又闷又热,待久了难受,她们这是来躲暑气的。
在赤道来来回回逛上一阵子,她们又会游向东边的海域,去赶那边的凉爽季节。这么一来,全球各地季节更替带来的酷热严寒,她们全都能躲开。
在这一次次不紧不慢的长途旅行中,领头的公鲸始终瞪大眼睛,警觉地盯着整支队伍。
要是有哪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鲸,不请自来地凑近他的哪头母鲸,这位首领立马火冒三丈。
他会气势汹汹地冲向来犯者,把它追出老远,赶出自己的鲸群。
要是放任这些莽撞的小伙子随便闯进来捣乱,那还不乱了套?可不管领头的公鲸怎么尽心尽力地守着后宫,他也没法把所有游荡的"追求者"都挡在外面。
说到底,所有的鲸都在同一片开阔的海里游来游去,谁也圈不出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地盘。
跟陆地上的人类一样,母鲸也常常引发公鲸之间的恶斗——为了争风吃醋,打个你死我活。
这些争斗有时会闹出"鲸命"。公鲸们打架,用的是长长的下颌。有时两边死死咬住对方,推来搡去,非要分出个高下不可——就像公麋鹿拿犄角互相顶撞一样。
渔民捕到的鲸里,不少身上就带着这种打斗留下的永久伤疤:头上一道道深口子,牙齿断了,鳍被撕得参差不齐,甚至还有下颌被打脱臼的。
不过,要是来犯的年轻公鲸一见首领冲过来就撒腿逃跑,接下来这位首领的举动就有点好笑了。
这头大公鲸会慢条斯理地把庞大的身子挪回母鲸群的正中间,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他和那个落荒而逃的小伙子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正好显出他的威风——那派头,活像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国王,在一众佳丽中间悠然自得。
有经验的渔民,只要附近还有别的鲸可捕,一般都不去追这种领头的公鲸。
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首领天天巡逻打架,体力消耗太大,身上那层又厚又值钱的鲸脂,比别的鲸薄多了。
至于他播下的那些小鲸崽呢?小家伙们大多数时候只能自求多福,全靠母亲照看。
这位当首领的公鲸,只图自己过得安逸舒服,对带孩子毫无兴趣。他一辈子都在漂泊,孩子散布在全世界每一片大洋里,个个都出生在远离任何固定家园的地方。
不过,等公鲸上了年纪,情况就不一样了。
年轻时的那股劲头,慢慢没了。岁月一年年过去,疲惫和烦恼一点点堆积起来。他开始放慢脚步,安安静静地琢磨起日子来。
一旦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流浪和追逐母鲸,那点风流心思也就彻底淡了。他告别了过去那种放纵荒唐的生活,改求一份清静。
上了年纪的公鲸会永远离开他的后宫,从此独来独往。他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脾气古怪的孤老头,独自在大洋上漂荡。他仿佛整天都在静静地沉思,那样子像是在告诫年轻的鲸:可别重蹈他年轻时荒唐的覆辙。
渔民给这些鲸群起了一整套专门的名号。
母鲸组成的后宫群,叫作"学塾";领头的那头公鲸,就叫"塾师"。
说起来挺讽刺的。这位老"塾师",年轻时在"学塾"里过的可是放纵荒唐的日子,到了晚年却孤身游荡,用自己的下场教年轻的鲸别犯他当年犯过的蠢——他教的,全是反面教材。
这个称号,也许就是从母鲸群的名字来的。但有些老捕鲸人有另一种说法。
他们觉得,头一个管这些公鲸叫"塾师"的人,八成读过维多克的回忆录。维多克是个有名的法国人,年轻时在乡下当过塾师,暗地里教过学生各种不正经的东西。
所有上了年纪的抹香鲸,最后过的都是这种孤零零的日子,就像那些"退了休"的塾师公鲸一样。
水手们在海上碰到的独来独往的鲸,几乎每头都是老鲸。
他们就像传说中那位独来独往的拓荒者丹尼尔·布恩,浑身上下披着老年的"青苔"。除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们什么伴儿也不要。大海是他们唯一不变的伴侣——一位美丽又喜怒无常的伴侣,守着深海里数不清的秘密。
至于那些全是年轻力壮的公鲸组成的"光棍群",跟母鲸后宫群的平静完全是两码事。
母鲸天生腼腆温顺。年轻的公鲸——渔民管他们叫"四十桶壮汉"——可是整个大洋里最好斗、最爱惹事的鲸。碰上了,那是出了名的危险。
唯一比他们更可怕的,是那些罕见的、上了年纪的"灰毛"老鲸。一旦被惹恼,他们打起架来,像发了疯的魔鬼。
这种纯公鲸群,规模比母鲸后宫群大。
他们就像一帮闹哄哄的大学生,精力旺盛,满肚子调皮捣蛋。他们在大洋上横冲直撞,嬉戏打闹,没个消停。
哪家精明的保险公司都不肯给这群莽撞的年轻鲸"上保险"——就像他们不肯给耶鲁、哈佛的愣头青学生承保一样。
不过,这种疯长的日子长不了。等年轻的公鲸长到成年体型的四分之三左右,他们闹哄哄的团体就散伙了。
每头年轻公鲸各自分头单飞,去找属于自己的地盘,找一群归自己带领的母鲸。
公鲸群和母鲸群之间,还有一个关键的区别,最能说明他们截然不同的天性。
你要是叉中了一头年轻的"四十桶壮汉",接下来发生的事冷得很:他的公鲸同伴们会立刻抛下他,头也不回地游走。
可你要是伤了母鲸群里的一头鲸呢?结局完全不同。
她的同伴们会团团围在她身边,明明白白地流露出焦急和关切。有时候她们久久不肯散去,靠得那么近、守得那么久,结果连自己也被捕住、被击伤——说什么也不肯丢下受伤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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