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鲸油
斯塔布辛辛苦苦捕到的那头鲸,终于被拖到了"裴廓德号"的船边。
船员们照旧忙活起来——割油、吊装,把巨鲸身上的储油仓掏得干干净净,跟从前每次捕到鲸鱼时一模一样。
有人负责放干大储油槽里最后一点油,另一些人拖来大木桶,接住那些珍贵的鲸脑油。
等油沉淀下来,还得仔细收拾一番,才能送上甲板下大锅熬煮。
这时候,鲸脑油已经凉了,开始凝固。
我和几个水手在一个装满鲸脑油的大盆前坐了下来。盆里结了一块块的疙瘩,稠糊糊的,硬块漂在还没凝固的油里。
我们的活儿很简单:把每个硬块捏碎,让它重新化回顺滑流动的油。
这活儿出奇地轻省,还挺舒服。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鲸脑油从前在陆地上是名贵的化妆品了。它清洁、滋润、舒缓、保湿,样样都行,抹在皮肤上舒服得不得了。
我才在温热的油里揉了几分钟,手指就变得又滑又软,像几条鳗鱼,在软乎乎的油里自顾自地扭来扭去。
我盘腿坐在甲板上,忙了半晌摇绞车的重活,这会儿总算松快下来。
头顶的天空安安静静,一片湛蓝。船帆松松垮垮地挂着,船慢悠悠地往前漂。
我把手深深插进那些软绵绵、肉乎乎的鲸脂块里。新鲜温热的油块在指缝间一捏就碎,流出又浓又纯的油,像熟透的葡萄捏破了皮,汁水直往外冒。
盆里飘上来的气味清清爽爽,带着甜味,简直跟春天刚开的紫罗兰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坐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离捕鲸人那种血腥的日子十万八千里。
我忘了我们发过的那个又黑又狠的毒誓——追杀鲸鱼,见血方休。
在这纯净温和的油里,我的手,还有我的心,都像被洗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一点残忍和怒气。
我忽然相信了老医生帕拉塞尔苏斯的那套说法:鲸脑油真的能降火,能平息所有暴躁苦涩的情绪。
我就那么坐着,双手泡在油里,心里没有一丝烦躁,没有半点怨恨。
捏。捏。捏。
我一整个上午都没停手。
捏着捏着,我觉得自己也快化进油里去了,脑子迷迷糊糊,像做梦一样。
捏到半醉半醒的时候,我竟然抓起身边伙计的手,也跟着捏了起来——我把他们那双粗糙的水手手,错当成了又软又热的油疙瘩。
这简单的活儿让我心里热乎乎的,对周围每一个人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热劲儿。
我不停地捏着同伴们的手,望着他们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温柔。
我心里想:漂在这大海上,咱们何必记仇,何必生气,何必互相眼红呢?日子已经够苦、够短了,哪还容得下狠心。
来,咱们都捏捏彼此的手吧。
让咱们融到一块儿去。
让咱们泡在纯粹的善意里过日子,就像这鲸油一样,又纯又浓。
真希望这鲸脑油能一直捏下去,永远捏不完。
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干惯了没完没了的苦力,我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人哪,总得把对幸福的要求放低一点。
快乐从来不藏在高深的心思里,也不在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里。它就在最平常的东西里:一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一颗有爱的心,一张暖和的床,一桌热乎饭,一段平稳的航程,一炉暖烘烘的火,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想通了这一点,我哪怕一辈子捏鲸油也心甘情愿。
做梦的时候,我甚至看见天堂里排着一队天使,个个把手泡在亮晶晶的鲸脑油罐子里。
既然说到了鲸油和鲸身上的东西,我就顺便讲讲,捕鲸人分解一头抹香鲸、下锅炼油时,会碰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先说"白马肉"。
这是从鲸尾变细的那一段、还有尾鳍两边厚实的肌肉上割下来的。它又韧又硬,里头全是紧紧的肉筋和结实的肌肉,不过含的油可不少。
我们把白马肉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方便搬运,再送进绞肉机。那肉块方方正正,看上去就像打磨过的大理石。
接下来是"梅子布丁"。
那是粘在鲸身大油层上的一片片肥肉,东一块西一块,又厚又肥,油汪汪的。
那东西好看极了。真不愧这名字——雪白、金黄、深红、暗紫,花花杂杂混在一起,就像红宝石般的梅子,镶在亮晶晶的柑橘糖霜上。
好看得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不瞒你说,我有一回偷偷溜到前桅后面,咬了一口。那味道,简直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宫廷鹿肉——又浓又嫩,又香又贵气,就像国王的宴席,还配着上好的陈年老香槟。
还有一种特别古怪的东西,干活的时候会冒出来,不太好形容。
我们叫它"渣浆"——这词儿纯粹是捕鲸人自己编的,就跟那东西本身一样怪。
那是捏完、滤完鲸脑油之后,油桶里剩下的黏糊糊、拉成丝的一团浆糊。照我看,那是鲸油仓里层最薄的隔膜被扯碎了,碎膜缠在一起搅成的。
再说"油泥"。
这词儿主要是捕露脊鲸的人用,我们这些捕抹香鲸的偶尔也用。油泥,就是从格陵兰鲸和露脊鲸背上刮下来的那种又黑又黏的脏东西。
那些捕普通鲸鱼的船,甲板上总是糊满了这种脏兮兮的烂泥。
还有一样叫"刮板"——这词本来跟捕鲸没关系,是我们借来用的。
刮板是从鲸尾变细那一段割下来的一条短肌腱,结实得很,约莫一寸厚,大小跟菜园锄头的铁头差不多。
把它放在油乎乎的甲板上一推,它就像一张天然的皮刮子,神得很,能把木板上的每一粒灰、每一点污垢都吸过来、刮干净。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捕鲸行当里这些稀奇古怪的细节,就得下到油舱里,跟天天在那儿干活的伙计们聊聊。
油舱,就是堆放鲸油板的地方。从鲸身上剥下来的厚油板,吊上船以后全摞在那儿。
等到要切碎油板的时候,油舱对新水手来说就是个吓人的地方——尤其是夜里。
舱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
干活的人都是两人一组:一个拿钩枪,一个拿剁铲。
捕鲸用的钩枪,是仿照老式战船上跳帮肉搏的武器打的;钩竿是一根结实的带钩长杆,跟撑船的钩篙差不多。
拿钩竿的伙计钩住一大张滑溜溜的鲸油板,使出全身力气把它拽稳——船在浪里左摇右晃,那油板滑得根本按不住。
与此同时,拿铲的伙计就站在滑动的油板上,抡起铲子把它直直地剁成小块,好搬好运。
他那把铲子磨得飞快,三天两头就得磨一回。
他光着脚干活。脚下的油板滑得像冰,像雪橇。
所以,谁一不小心剁掉自己一个脚趾头——或是剁掉同伴一个脚趾头——那都不稀奇。
在油舱里干久了的老水手,几乎人人脚趾头都不全乎。
这就是干这行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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