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绳
在正式讲那场捕鲸大战之前——也为了让你看懂这个故事里所有类似的场面——我得先说说捕鲸绳。这东西很神奇,很漂亮,可又常常让人心里发毛。
过去,人们用最上等的大麻纤维来做这种绳子,只在外面薄薄地涂一层焦油,从不把整根绳子浸透。普通的船用绳索是要彻底浸满焦油的,那样绳子才柔软,制绳工人好操作,水手在甲板上用起来也顺手。
但捕鲸绳不一样。
"焦油涂多了,这绳子就没法干活了。"一位老鱼叉手曾经这样跟我解释。
焦油太厚,绳子就会变得太硬。我们需要它足够柔软,能在绳桶里盘得又紧又整齐。再说,有经验的水手都知道,焦油其实并不能让绳子更结实、更耐用,它只是让绳子看起来更光滑、更紧实罢了。
如今的美国捕鲸船已经几乎不用大麻绳了。
我们现在用的几乎全是马尼拉绳。
"大麻绳是结实,可马尼拉绳更好。"一位小艇艇长在一次漫长的出海季结束后对我说。
马尼拉绳虽然比大麻绳磨损得快一点,但更结实、更柔软、更有弹性。架在捕鲸小艇上,样子也干净漂亮得多。大麻绳颜色发暗、粗糙无光,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岛民;马尼拉绳却泛着淡淡的金黄,明亮光滑,像是精心打磨过的。
光看外表,你绝对猜不到这根绳子有多大的力气。
它只有三分之二英寸粗,看上去细细瘦瘦的,第一眼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脆弱。
但试验不会说谎。
它由五十一股细绳拧成,每一股单独都能承受一百二十磅的拉力。整根绳子合起来,能扛住将近三吨的拖拽。一根标准的捕鲸绳有两百多英寻长——足够追着一头潜入深海的大鲸跑个够。
我们把这根巨绳仔细地盘在小艇尾部的一只木桶里。不是像酿酒厂的蛇形管那样随意缠绕,而是一圈一圈叠成紧实的圆饼状,一层压着一层,环环同心,塞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央留出一个小小的竖孔。
这活儿没人敢偷懒。
有个年轻水手曾经问一位老鱼叉手,为什么盘一根绳子要花上好几个小时。
"只要打一个结,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处缠绕,"老人厉声回答,"等绳子飞出去的时候,它能把你的一条胳膊、一条腿,甚至整个人从小艇上活活扯下去。"
他可不是在吓唬人。
有些鱼叉手几乎要花整整一个上午来整理这根绳。他们把绳子高高举过头顶,穿过一个滑轮,再慢慢地送进桶里。每一个扭结、每一道褶皱都要捋平。绳子必须跑得顺畅,干干净净,绝不能有任何卡顿。
英国捕鲸船的做法不一样。
他们用两只小桶代替一只大桶,同一根绳子连续穿过两只桶。
"小桶放在艇里更轻省。"一位英国大副曾经告诉我。
他说得对。两只小桶容易安置,不会给小艇增加太多负担。而美国船用的是一只近三英尺宽、也同样深的大桶。对于船板只有半英寸厚的小艇来说,这可是又笨又重的货物。
捕鲸小艇的船底就像一层薄薄的脆冰。重量均匀铺开,它能稳稳撑住;可压力一旦集中在一点上,它就会咔咔作响、碎裂开来。要是再给那只美式大桶盖上漆布,整条小艇看起来就像载着一只巨大的婚礼蛋糕出海——径直朝大鲸驶去。
捕鲸绳的两端都露在外面,从不完全收进桶里。
绳子的下端从桶底绕上来,贴着桶边,松松地垂在桶沿外。没有东西压着它,也没有东西把它拴在船上。
这样安排是有讲究的,原因有两个,都关乎生死。
第一,这样我们能迅速接上旁边小艇的备用绳。如果一头受伤的大鲸潜得太深,眼看要把整根绳子拖进海底,我们可以把负荷转移给邻近的小艇。大鲸就从一条船的绳子上"过户"到另一条船的绳子上,就像把啤酒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而原来的小艇会始终跟在旁边,支援新接手的同伴,直到整场追逐结束。
第二个原因,更是人命关天。
要是绳子的下端死死拴在船上,会怎么样?
你已经见识过了,一头受惊的大鲸能在一分钟之内把几百英寻的绳子拖得冒烟。绳子放完了它也不会停下,它会把整条小艇直接拖进漆黑的深海。从此再没人能找到船板碎片,也再没人能找到船员的踪影。
放下小艇去追鲸之前,我们还要把绳子的上端沿一条精确而曲折的路线装好。
我们把绳子从桶里拉出来,先绕艇尾的缆桩一圈,然后沿着整条小艇一直通到艇头。它从每一支桨的柄上跨过,桨手每划一下,都能感觉到它擦过自己的手腕。它在交错坐在小艇两侧的船员之间穿行。
最后,绳子到达尖艇首上刻出的凹槽。一根比羽毛笔杆粗不了多少的小木栓把它卡住,不让它滑脱。
从艇首开始,绳子在船头前方垂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我们再把十到二十英寻的备用绳——叫作"箱绳"——盘在前面的座箱上,然后把绳子拉回舷边,系在那根短索上。短索就是直接连着鱼叉的那段短绳。绳子和短索之间的连接还有无数琐碎的小细节,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等我们全部装完,整根捕鲸绳已经把整条小艇缠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它朝各个方向扭结盘绕,穿过每一支桨,绕过每一名船员。
在不习惯捕鲸生活的人看来,这场面太吓人了。
有个从没出过海的人站在大船上看了半天,小声说:"你们这群人,活像耍蛇的魔术师,耍的还是能要人命的毒蛇。"
他没说错。
没有哪个新手能坐进这堆盘绕的绳圈里还不发抖的。你拼命划桨,肌肉烧得生疼,心里清楚鱼叉随时可能飞出去。就在那一瞬间,所有安静的绳圈会突然活过来,像噼啪作响的闪电一样在艇里飞窜。你的骨头被震得咯咯作响,骨髓都像冻胶一样在里面晃荡。
可是,海上生活的习惯是种奇怪而强大的东西。
人一旦习惯了什么,就能笑着面对它。
坐在这些绞索中间的水手们互相开玩笑、斗嘴,笑声比那些安安稳稳坐在红木餐桌旁的阔佬还要响。六个人一起划着桨,朝死神的血盆大口冲去,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看不见的绞索。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捕鲸事故那么多。
那些故事你也听说过——有人被飞驰的绳子从小艇里直接拽走,拖进海里,从此消失。
绳子飞速外放的时候,坐在捕鲸小艇里,就像坐在一台全速运转的蒸汽机里。每一根横梁、每一根转轴、每一个飞转的轮子,都贴着你的身体几英寸的地方呼啸而过。
不,比那还要糟。
坐在蒸汽机里,你至少还能站稳不动。可在捕鲸小艇上,海浪不停地摇晃着你,你毫无预兆地左摇右晃。只要一个趔趄、一次重心不稳,你就被卷走了——被拖进那片连阳光都照不到的黑色深渊。
人们害怕狂风暴雨,可暴风雨来临前那死一般的平静,才更可怕。
平静不是安宁,它只是伪装。它把风暴裹在自己里面,就像一支安静的步枪,枪膛里压着火药、子弹,和一场随时会被点燃的爆炸。
捕鲸绳也是这样。
它安静优雅地盘在桨手们身边,在猎杀开始前无声无息。可这份安静里藏着的恐惧,比追逐中它疯狂飞舞、夺人性命的时候还要多。
其实,我们每个人活着,都被一根看不见的捕鲸绳缠着。
每个人出生时,脖子上就套着一个无声的绞索。我们终其一生都浑然不觉,不知道那安静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危险就盘绕在身边。只有当死亡突然"啪"地一声收紧的那一刻,我们才终于感觉到那份一直存在的凶险。
但真正的哲学家不这么看。
坐在摇晃的捕鲸小艇里,被死神的绳索团团围住,你感受到的恐惧,并不比一个男人傍晚安坐在自家火炉边、手里握着拨火棍而不是鱼叉时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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