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绳梯的神父
我坐下没多久,一位身材魁梧、气度不凡的老人走进了教堂。
被狂风吹开的那扇门刚一动,几乎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他是谁,根本不用猜。
这位就是梅普尔神父——捕鲸人个个敬仰的那位著名牧师。
年轻的时候,梅普尔神父当过水手,还做过鱼叉手。不过此后的许多年里,他把全部心血都献给了传教。
如今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得出奇。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可那皱纹底下还透着一股温润的朝气,就像皑皑冬雪之下,悄悄冒出来的一点春意。
就算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任何人见了他,也会被他深深吸引。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特别——一半是牧师,一半是老水手。大海在他的容貌和举止里,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我注意到,他进门时没打伞。
当然,他也不是坐马车来的。
那顶防水的旧水手帽上,融化的雨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厚厚的航海大衣湿得透透的,沉得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坠垮。
他不慌不忙地脱下帽子、大衣和湿透的套鞋,一一挂进旁边的小角落。
然后,他穿戴整齐,朝讲坛走去。
那讲坛高得吓人——老式的讲坛往往如此。
教堂本来就不大,要是修一座正常的楼梯,实在太占地方。于是设计者想了个更巧妙的办法。
不用楼梯,只用一架笔直的梯子直通讲坛顶上,就像水手从小艇登上大船时攀爬的那种。
梯子两边配了漂亮的红绳扶手,那是一位捕鲸船长的太太捐的。
梯身打磨得十分精细,漆成了厚重的红木色。想想这座教堂与大海的渊源,这模样真是再合适不过。
梅普尔神父在梯子底下站定。
他双手扶住绳梯扶手的顶端,抬头向上望。
接着,他两手交替着攀了上去——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水手,神情却庄重得像一位神父。
梯子两侧是包着布的绳索,一级级踏板则是木头的。
也就是说,每一级踏板都是活的,能够弯折。
我头一回看见这梯子时,心里直犯嘀咕:做成这样,到底图什么?
很快我就明白了。
梅普尔神父爬上讲坛之后,竟然转过身,探出半个身子,一级一级地,把梯子慢慢拉了上去。
拉完最后一级,整架梯子都收进了讲坛里。
这下,神父和下面的所有人彻底隔开了。
他就站在那座悬在半空的小小堡垒里。
我琢磨了好半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普尔神父是出了名的真诚、虔诚。我怎么也不信,他会故意演一出戏来博众人眼球。
不,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也许,那架梯子并不只是图个方便。
也许他把梯子收上去,是在告诉众人:从这一刻起,他已同尘世隔绝。
一踏上讲坛,人间的牵绊、日常的琐事,便统统与他无关了。
对一位真正侍奉上帝的人来说,讲坛就是一座高踞于尘世之上的堡垒,里面备好了他所需的一切。
而这座教堂里带着海洋气息的,可不止那架梯子。
讲坛两侧的大理石纪念碑之间,挂着一幅大油画。
画上是一艘勇敢的船,正在险恶的海岸附近同狂风巨浪搏斗。
黑色的礁石从海里耸起,滔天巨浪撞上去,碎成雪白的浪花。
乌云翻滚着压过天空,雨雾疯狂地抽打着船身。
可是在风暴的上方,云层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透出明亮的阳光。
一张天使的脸庞,浮现在那片亮光里。
天使洒下的一道光,仿佛直直照在颠簸的甲板上。
就好像天使正在对船员们喊话:
"坚持住,勇敢的船。掌稳你的航向。风暴就要过去。乌云正在散开,晴天就要来了。"
连讲坛本身,也是照着船的模样造的。
它的正面,就像船头一样结实、圆润。
圣经搁在一个弯曲的木托上,那木托仿的正是老式帆船船头的雕花装饰。
这一切,都意味深长。
讲坛就是船头。
它矗立在最前方,其余的一切都跟在它身后。
从精神的意义上说,讲坛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布道者站在人类航程的最前头,眺望前方袭来的风暴。
上帝的震怒,他第一个发出警告;风暴的巨力,他第一个迎头承受。
也是从那里,他祈求上帝降下顺风,护佑人类一路平安。
是啊,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船。
它的航程,还没有走完。
而讲坛,就是它的船头,领着它驶向未知的前方。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