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点带之谜
我研究福尔摩斯的案子已经有八年多了,经手过七十多起。有的案子很悲惨,有的很可笑,更多的是离奇古怪。但从来没有一件是普普通通的。
福尔摩斯这个人,比起赚钱,更在乎破解离奇的谜案。凡是平平常常的案子,他根本提不起兴趣,非得是稀奇古怪、甚至近乎匪夷所思的事,他才肯接。
可在这么多案子里,没有一件比得上萨里郡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之谜来得更蹊跷。
这事发生在我和福尔摩斯刚认识不久、还一起住在贝克街的时候。我之所以一直没写出来,是因为当时答应过要保守秘密。直到最近,那位让我立下誓言的女士去世了,我才终于能把这段往事讲出来。
也许现在真相大白反而是件好事。关于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外面传了不少谣言,有些比真实情况还要吓人得多。
那是一八八三年四月初的一个早晨,我醒来时,发现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我的床边。
福尔摩斯平时总是睡到很晚。我看了看钟,才七点一刻。
我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吵醒你了,华生,”他说,“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赫德森太太叫醒了我,我现在是‘礼尚往来’。”
“什么事?着火了吗?”
“不是。来了个委托人。”
“这个点来委托人?”
“一位年轻女士,状态糟透了。她非要见我,现在正在客厅里等着。”
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一位年轻女士一大清早就来敲一个男人的门,通常都是有充分理由的。”
他顿了顿。
“我想你大概愿意从头开始跟这个案子。”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求之不得。”
我匆匆穿好衣服,跟着他下了楼。
一位身穿黑衣的女士坐在窗边,厚厚的面纱遮住了脸。我们一进门,她就立刻站了起来。
“早上好,夫人,”福尔摩斯愉快地说,“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在我面前,您可以像跟我说话一样,随便在他面前讲。”
他朝壁炉瞟了一眼。
“谢天谢地,赫德森太太已经把火生起来了。请坐到火边来吧,我让人送点热咖啡过来。您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女士轻声说。
她坐了下来。
“那是什么?”
“是恐惧,福尔摩斯先生。是害怕。”
她掀起了面纱。
她脸色苍白,满脸疲惫,眼睛不安地在房间各个角落扫来扫去。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但头发里已经夹杂着缕缕灰白。
福尔摩斯只打量了她几秒钟。
“您一定不要害怕,”他温和地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事情处理好。”
他看了看她的左手。
“您今天早上是坐火车来的。”
女士愣住了。
“您认识我?”
“不。我只是注意到您左手手套里露出了半张回程票。”
他毫不停顿地接着说。
“您一定很早就离开了家。而且在到车站之前,您还坐着狗拉车在泥路上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她一脸震惊。
“这没什么玄机,”福尔摩斯笑着说。
他指向她的大衣。
“您左手的袖子上有七处新溅的泥点。从痕迹可以看出是狗拉车溅的;而泥都在左侧,说明您当时坐在车夫旁边。”
女士慢慢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完全对。我不到六点就出了家门,六点二十分到的莱瑟黑德,然后坐第一班火车到了滑铁卢。”
她的声音在发颤。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紧紧绞着双手。
“我没有可以求助的人。真正关心我的只有一个人,可他也帮不了我多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从法林托什太太那里听说您的。您在她陷入大麻烦时帮了她。她给了我您的地址。”
她绝望地看着福尔摩斯。
“求求您,福尔摩斯先生。您也能帮帮我吗?能帮我弄明白笼罩在我身边的这片黑暗吗?”
她垂下眼睛。
“我现在付不起钱。但再过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我就要结婚了。婚后我就能支配自己的收入。我保证不会忘记您为我做的事。”
福尔摩斯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起来。
“法林托什,”他低声念着,“对,我想起来了。猫眼石头饰那桩案子。”
他合上笔记本。
“我会像对待她那样认真对待您的案子。至于报酬,我的工作本身就是回报。您什么时候方便,再还我垫付的开销就行。”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女士犹豫了一下。
“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我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
“我的怀疑都建立在一些小事上,说起来都觉得可笑。”
她看了华生一眼。
“我本该第一个去找的那个人,觉得我只是因为紧张而胡思乱想。”
福尔摩斯向前倾了倾身。
“但您相信自己处境危险?”
“是的。”
她压低声音。
“我听说您懂得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在这场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里活下来。”
“我在听。”
“我叫海伦·斯托纳。”
她吸了口气。
“我和继父住在一起。他是英格兰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的最后一位成员——萨里郡西边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
福尔摩斯点点头。
“我听说过这个家族。”
“这个家族曾经极其富有,土地一直延伸到伯克郡和汉普郡。”
她苦笑了一下。
“但一代又一代人把家产挥霍殆尽。最后,一个赌徒几乎毁掉了剩下的一切。”
她继续说。
“只剩下几英亩地和那座老宅,房子本身也背着重重的抵押。”
“最后一位主人就住在那里,像个装阔气的穷人。”
“我的继父是那位主人的独生子。”
“当他意识到旧日的生活方式已经完了,就向亲戚借了钱,学了医,去了加尔各答。”
“他在那里很成功,因为他既有才华,为人又强势。”
“但后来,家里发生了失窃,他大发脾气。”
“他把一个印度仆人活活打死了。”
福尔摩斯的表情变得严峻。
“他差点被处决,”海伦继续说,“但最后只是蹲了很久的监狱。”
“出狱后,他回到英国,成了一个满腹怨气的愤怒之人。”
“我母亲是在印度嫁给他的。她是孟加拉炮兵部队斯托纳少将的遗孀。”
“我姐姐朱莉娅和我是双胞胎。母亲嫁给罗伊洛特医生时,我们才两岁。”
“母亲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每年至少一千英镑。她把钱留给罗伊洛特医生,条件是我们和他住在一起。”
“她还安排,我们姐妹俩将来要是结婚,每人每年都能拿到一笔收入。”
“我们回到英国没多久,母亲就在克鲁附近的一次火车事故中去世了。”
“那是八年前的事。”
“母亲去世后,罗伊洛特医生放弃了在伦敦开诊所的念头,带我们搬到了斯托克莫兰的老宅。”
“有一阵子,一切看起来都还好。母亲留下的钱足够我们生活。”
“但后来,继父变了。”
“他不再和邻居来往,成了一个隐居者。”
“谁要是惹他不顺心,他就动粗。”
“他家族里的男人向来脾气暴躁、控制不住自己,而我相信在印度的那些年让他的脾气变本加厉。”
“到后来,整个村子都怕他。”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旦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
“上星期,他把村里的铁匠扔过了一堵墙,丢进了河里。”
“我不得不把自己几乎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才避免又闹出一桩丑闻。”
福尔摩斯扬了扬眉毛。
“他没有朋友,只有一些流浪的吉普赛人。他让他们在家族剩下的那点土地上扎营。”
“作为回报,他有时会跟他们一起住上好几个星期。”
“他还对印度动物有种奇怪的痴迷,经常从印度那边收动物。”
“眼下,他养了一只猎豹和一只狒狒。”
“它们在他家的地盘上到处乱跑。”
“村里人怕这些动物,几乎跟怕罗伊洛特医生本人一样。”
海伦低下了头。
“您可以想象,我和姐姐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有仆人肯在这座房子里待下去,所以多年来所有活儿都是我们自己干。”
“朱莉娅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但即便如此,她的头发也已经早早地白了。”
福尔摩斯轻声问。
“您姐姐去世了?”
“她两年前死的。”
海伦长长地吸了口气。
“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您。”
福尔摩斯沉默着。
“我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接触不到同龄人。”
“我们倒是有个姨妈,母亲的妹妹,霍诺丽娅·韦斯特菲尔小姐,住在哈罗附近。”
“有时候,他们允许我们去探望她。”
“两年前的圣诞节,朱莉娅去了她那里。”
“她认识了一位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少校,两人订了婚。”
“朱莉娅回来时,继父已经知道了婚约的事。”
“他没有反对。”
“婚礼定在两周之后。”
海伦的表情绷紧了。
“可就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福尔摩斯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这时他睁开了眼。
“把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我们的房子非常古老,只有一侧厢房还在使用。”
“卧室都在底层,主客厅在房子中间。”
“继父的卧室是第一间。”
“朱莉娅的是第二间。”
“我的是第三间。”
“三间房都对着同一条走廊。”
福尔摩斯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三间房的窗户都朝着草坪。”
“那天晚上,罗伊洛特医生很早就回房了。”
“但我们知道他还没睡,因为朱莉娅闻到了他抽的那种浓烈的印度雪茄味。”
“于是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我这边。”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的婚礼。”
“十一点时,她起身要走。”
“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海伦,告诉我,’她说,‘你有没有在半夜里听到过有人吹口哨?’”
“我说没有。”
“她问我,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吹口哨。”
“我笑着说那不可能。”
“‘为什么?’”
“她说连着几个晚上,总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她听到一阵低低的、清清楚楚的口哨声。”
“她觉浅,那声音把她吵醒了。”
“她说不出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也许是隔壁房间,也许在屋外。”
“她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听到过。”
“我说没有。”
“我说大概就是林子里那些讨厌的吉普赛人。”
“她也觉得有可能。”
“但她又想不通,如果声音来自外面,我怎么会没听见。”
“我说我睡得沉。”
“她笑了笑。”
“然后她说,大概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关上了我的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从里面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福尔摩斯插话。
“你们晚上总是锁门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那只猎豹和那只狒狒。”
“不锁门,我们总觉得不安全。”
“请继续。”
“那一夜我睡不着。”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要出什么事。”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我说不清为什么,但双胞胎之间有时候好像能感应到彼此。”
“那天夜里,外面狂风大作。”
“风在房子周围呼啸,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
“然后,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我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知道那是朱莉娅。”
“我跳下床,裹上一条披巾,冲进走廊。”
“推开房门时,我好像听到了朱莉娅描述过的那种低低的口哨声。”
“接着是一声奇怪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又重又硬的东西掉了下来。”
“我朝她的房间跑去。”
“门没有锁。”
“门缓缓地自己打开了。”
“我惊恐地停在门口,害怕自己会看到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朱莉娅。”
“她出现在门口。”
“她的脸因恐惧而煞白。”
“她盲目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
“我跑过去接住了她。”
“然后她的双腿支撑不住了。”
“她瘫倒在地板上。”
“她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全身剧烈地发抖。”
“起初,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
“但当我俯下身时,她突然尖叫起来。”
“‘天哪!海伦!’”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房间里回荡。
“‘是那条带子!那条斑点带子!’”
“她想再说点什么。”
“她指了指继父房间的方向。”
“但又一次痉挛攫住了她,她说不出话了。”
“我去叫罗伊洛特医生。”
“他穿着睡袍从自己房间冲了出来。”
“等他赶到时,朱莉娅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往她嘴里灌了白兰地。”
“他派人去叫村里的医生。”
“但都无济于事。”
“她慢慢地死了,再也没有醒来。”
福尔摩斯等了一会儿。
“关于口哨声和金属声——您确定都听到了吗?”
“验尸官当时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坚信自己听到了。”
“但当时暴风雨太大,老房子到处都是各种声响。”
“所以我想,我也可能听错了。”
“您姐姐当时穿着衣服吗?”
“没有。她穿着睡袍。”
“手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右手捏着一根烧过的火柴。”
“左手是一个火柴盒。”
“所以她当时是划了一根火柴,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是的。”
“这点很重要。”
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下。
“验尸官最后怎么结论的?”
“他调查得很仔细。”
“谁都知道罗伊洛特医生名声很坏。”
“但验尸官找不出死因。”
“我的证词证明,朱莉娅的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窗户装着老式的百叶窗,还有沉重的铁栏杆。”
“每天晚上都闩得好好的。”
“墙壁也被仔细检查过,是实心的。”
“地板也查了,下面什么也没藏。”
“烟囱倒是宽得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但有四根粗大的铁钉横在那里,堵住了通道。”
“所以,朱莉娅死的时候一定是独自一人。”
“而且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毒药呢?”
“医生们做了毒理检测。”
“什么都没发现。”
“那您觉得是什么杀死了她?”
“我觉得她是被活活吓死的。”
“恐惧和神经性休克。”
“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吓成那样。”
“庄园里有吉普赛人吗?”
“有。”
“几乎一直都有。”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
“那您觉得,她说‘斑点带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在说胡话。”
“有时候我又想,她是不是指一群人。”
“也许是吉普赛人。”
“他们头上经常缠着花点子的头巾。”
“也许她看到的就是那个。”
福尔摩斯慢慢摇了摇头。
“这个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他向前倾身。
“请继续。”
“两年过去了。”
“我的日子更加孤单。”
“但一个月前,事情有了变化。”
“一位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向我求婚了。”
“他叫珀西·阿米蒂奇。”
“是雷丁附近克雷恩沃特的阿米蒂奇先生的次子。”
“继父没有反对。”
“我们打算今年春天结婚。”
“但两天前,西厢开始动工修缮。”
“工人把我卧室的墙凿开了一部分。”
“所以我只好搬进了朱莉娅以前的房间。”
“就是她死去的那个房间。”
海伦的双手开始颤抖。
“昨晚,我躺在床上想着她。”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同样的低低的口哨声。”
“和她死前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一下子跳起来,点着了灯。”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吓得不敢再躺回去。”
“于是我穿好衣服。”
“天一亮,我就溜出了家门。”
“我在马路对面的皇冠旅店雇了一辆狗拉车。”
“赶到莱瑟黑德。”
“然后坐第一班火车到了伦敦。”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求您帮我。”
“您做得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
“但您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吗?”
“是的。”
福尔摩斯直视着她。
“不,罗伊洛特小姐。”
“您在袒护您的继父。”
海伦愣住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轻轻拨开她手腕上黑色的蕾丝。
她苍白的皮肤上露出五道深色的淤青,四道手指印,一道拇指印。
“您一直被虐待得很厉害,”福尔摩斯说。
海伦连忙遮住那些伤痕。
“他是个暴力的男人,”她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托着下巴,凝视着炉火。
“这是非常严重的事。”
他看向海伦。
“在决定怎么做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但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如果我们今天就去斯托克莫兰,能在您继父不知情的情况下检查那些房间吗?”
“巧得很,他说他今天在伦敦有重要的生意要办。”
“大概一整天都不会回来。”
“我们现在有个老管家。”
“她相当糊涂。”
“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她支开。”
“太好了。”
福尔摩斯转向我。
“华生,你没意见一起来吧?”
“一点也没有。”
“那我们俩都去。”
福尔摩斯又看向海伦。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在伦敦还有几件事要办。”
“不过我会坐中午的火车回去。”
“我会及时赶回来等你们。”
“那您今天下午就能见到我们了。”
“我这边也还有些事要先处理。”
“不吃点早餐再走吗?”
“不了,我得走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
“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我的心里已经轻松多了。”
“下午见。”
她放下黑色面纱,离开了。
福尔摩斯靠回椅子里。
“怎么样,华生?”
“听起来是个非常黑暗、阴险的案子。”
“确实。”
“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墙壁和地板是实心的,门锁着,窗户有铁栏,烟囱被堵死——那朱莉娅死的时候,确实是独自一人。”
福尔摩斯点点头。
“那你对那口哨声怎么看?”
“还有那垂死女人说的奇怪的话?”
“我想不通。”
福尔摩斯抱起双臂。
“想想看。”
“半夜的口哨声。”
“和罗伊洛特医生交好的吉普赛人。”
“有充分证据表明,他有经济上的理由阻止继女结婚。”
“朱莉娅临死前说的‘带子’。”
“还有海伦听到的金属声。”
“那可能是窗栏被移动的声音。”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沿着这个方向查。”
“但那些吉普赛人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能看出这个理论有很多问题。”
“我也是。”
“这正是我们要去斯托克莫兰的原因。”
“我要看看,是这些问题推翻这个理论,还是我们能找到解释。”
福尔摩斯突然停住。
“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巨人般的大汉站在门口。
他戴着黑色高顶礼帽,穿着长大衣和长筒马靴,手里拎着一根猎鞭。
他个子高得帽子几乎碰到了门框顶。
他的肩膀几乎和门一样宽。
他的脸又大又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因为在阳光下晒了多年而发黄,眼睛又小又深陷,充满了怒气。
他的鼻子又薄又尖,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猛禽。
“你们谁是福尔摩斯?”他喝问道。
“我是福尔摩斯,”我的朋友平静地回答。
“不过,您倒是占了个便宜——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我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医生,”福尔摩斯和气地说,“请坐。”
“我可不坐。”
“我的继女来过这里。”
“我是跟着她来的。”
“她都跟您说了什么?”
福尔摩斯望向窗外。
“今年这个时节,天气倒是挺冷的。”
罗伊洛特瞪着他。
“她都跟您说了什么?”
“我听说今年的番红花长得不错。”
医生向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你能岔开话题?”
他举起手里的猎鞭。
“我知道你是谁,你这个爱管闲事的恶棍。”
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倒是听说过您。”
“你就是那个福尔摩斯,多管闲事的家伙。”
福尔摩斯笑得更开了。
“苏格兰场那个自以为什么都懂的人。”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
“您可真逗。”
“您走的时候,请把门带上。”
“有穿堂风。”
“我说完自然会走。”
罗伊洛特又逼近一步。
“别插手我的事。”
“我知道斯托纳小姐来过这里。”
“我是跟着她来的。”
“我可不是好惹的人。”
他突然抓起壁炉旁的拨火棍。
用那双巨大的手,把实心的钢棍弯成了一道弧线。
“记住这一点,”他咆哮道。
他把弯了的拨火棍扔进壁炉,气冲冲地走了。
福尔摩斯看着他的背影。
“多有魅力的人啊。”
他笑了。
“我个子没他那么大。”
“但他要是留下来,我倒可以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劲也不比他差多少。”
福尔摩斯捡起拨火棍。
猛地一使劲,又把它扳直了。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以为我是个普通的政府侦探。”
他微笑着。
“这案子可更有意思了。”
“我只希望斯托纳小姐不会因为那个蛮子跟踪她而遭罪。”
福尔摩斯放下拨火棍。
“好了,华生,我们吃早饭吧。”
“吃完我去趟民事律师公会档案馆。”
“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福尔摩斯回来时已经将近下午一点。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蓝纸。
“我找到了罗伊洛特太太的遗嘱,”他说。
“我算了一下她的投资如今值多少钱。”
“她去世时,这份产业每年约有近一千一百英镑的收入。”
“因为农产品价格下跌,现在每年只有大约七百五十英镑。”
“两个女儿各自结婚的话,每人每年能拿到二百五十英镑。”
福尔摩斯看着我。
“如果两个女儿都嫁了,罗伊洛特医生几乎就什么都没了。”
“哪怕只嫁出去一个,他的收入也会大幅缩水。”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重要的一点。”
“他有极其强烈的经济动机,阻止任何一个姑娘结婚。”
福尔摩斯把纸折起来。
“我们这一上午没白费。”
“现在我们必须行动得快。”
“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如果你准备好了,华生,我们就坐马车去滑铁卢。”
他认真地看着我。
“带上你的左轮手枪。”
“对付一个能把钢棍掰弯的人,一支埃利二号可是很有说服力的。”
“至于其他行李,带把牙刷就够了。”
在滑铁卢,我们赶上了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
到站后,我们雇了一辆马车,穿过萨里郡美丽的乡间,走了好几英里。
那是一个完美的春日。
阳光明媚,朵朵白云在头顶飘浮。
树木开始泛绿,树篱上冒出了新芽。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
这乡间的美景,和我们即将要做的黑暗勾当,显得格格不入。
福尔摩斯抱着双臂坐在车夫旁边。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下巴抵在胸口。
他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坐直了身子。
碰了碰我的肩膀。
“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缓缓升起一座林木茂密的大庄园。
庄园顶端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宅邸。
灰色的墙壁、高高的屋顶、古老的烟囱,在树丛间若隐若现。
“斯托克莫兰?”福尔摩斯问。
“是的,先生,”车夫回答,“那就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宅子。”
福尔摩斯端详着它。
“那边在施工。”
“我们就是要去那里。”
车夫指着一片房屋。
“那边是村子。”
“但要去宅子,走那道栅栏门抄小路更快。”
他又指了指。
“你们看,那位女士正往那边走。”
福尔摩斯手搭凉棚。
“我想那正是斯托纳小姐。”
“是的。”
“我们走小路。”
我们下了车,付了车钱,看着马车朝莱瑟黑德驶去。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我想最好让车夫以为我们是来考察的建筑师或什么检查员。”
“这样他就不会到处乱说我们的事了。”
他看向前方。
“下午好,斯托纳小姐。”
“您看,我们说到做到。”
海伦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脸上明显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一直在等你们。”
她跟我们握了握手。
“一切都很顺利。”
“罗伊洛特医生去伦敦了。”
“他大概要到晚上才回来。”
“我们今天早上已经荣幸地见过他了,”福尔摩斯说。
他简单讲了讲早上发生的事。
海伦脸色发白。
“天哪。”
“他跟踪我。”
“看来是这样。”
“他太狡猾了。”
“我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躲开他。”
“他回来会怎么样?”
福尔摩斯的表情变得冷硬。
“他应该更担心我们,而不是您担心他。”
“今晚您一定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如果他动粗,我们就送您去哈罗的姨妈家。”
“但首先,我们必须好好利用时间。”
“带我们去看那些房间。”
斯托克莫兰是一座巨大的老宅。
墙壁灰扑扑的,长满了一块块青苔。
主楼高高耸立在中央,两侧的厢房像一只大螃蟹的两只钳子一样弯出去。
有一侧厢房几乎已经废弃。
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
一部分屋顶已经坍塌。
中间的部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有右侧的厢房看起来还能住人。
烟囱里冒着炊烟。
一堵外墙边搭着脚手架。
墙上的石头被凿开了,但工人们都不在。
福尔摩斯慢慢走过草坪,挨个查看每一扇窗户。
“这间是您的房间?”
“是的。”
“中间那间是您姐姐的?”
“是的。”
“靠主楼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
“没错。”
“但我现在睡在中间那间。”
“因为修缮的关系。”
福尔摩斯看向那面被凿坏的墙。
“这些修缮看起来没什么必要。”
“确实。”
“我觉得它们只是个借口,好把我从我的房间挪出去。”
福尔摩斯点点头。
“这很有意思。”
他指向窄厢房另一侧。
“这些房间后面有条走廊。”
“是的。”
“走廊上有窗户吗?”
“有,但都很小。”
“小到人钻不过去。”
“而且既然你们晚上都锁门,从那边也没法进来。”
福尔摩斯转向海伦。
“请回您房间,把百叶窗关上。”
她照做了。
福尔摩斯从外面检查百叶窗。
他使出全身力气又推又拉。
纹丝不动。
他又用放大镜看了看铰链。
铰链是实心铁做的,牢牢嵌在石头里。
“嗯。”
他挠了挠下巴。
“我的理论越来越难成立了。”
“如果这些百叶窗都闩好,没人能从窗户进来。”
“我们看看屋里能不能发现什么。”
一扇小门通向刷了白灰的走廊。
三间卧室都对着这条走廊。
福尔摩斯没理会第三间房,径直走进了中间那间。
这就是朱莉娅死去、海伦现在睡觉的房间。
房间又小又旧。
天花板很低。
一面墙被一个大壁炉占满了。
屋里有一个棕色五斗柜、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窄床,窗边还有一张梳妆台。
两把小椅子就是剩下的家具。
地板中央铺着一块方地毯。
木墙和地板都很旧、颜色发暗,磨损得厉害。
福尔摩斯把一把椅子拖到角落里坐下。
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转动,审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指向床边挂着的一根粗绳子。
“这根拉铃绳通向哪里?”
“通向管家的房间。”
“它看起来比屋里其他东西都新。”
“是的。”
“大约两年前装的。”
“是您姐姐要求的吗?”
“不是。”
“我从没见她用过。”
“我们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
福尔摩斯摸了摸那根绳子。
“这就奇怪了。”
他检查了地板。
“您不介意我再仔细看看吧?”
他趴在地板上,用放大镜检查地板缝。
每条缝隙都不放过。
然后他又检查墙板。
最后,他走到床边,检查床垫。
然后是墙壁。
然后是绳子。
他猛地拉了一下。
什么反应也没有。
福尔摩斯皱起眉头。
“这是个假的。”
海伦盯着他。
“它不响吗?”
“不响。”
“它压根就没接上铃线。”
他又拉了一下。
“这很有意思。”
他指着绳子上方。
“看它拴在什么地方。”
海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它拴在墙上那个小开口正上方的钩子上。”
“通风口?”
“是的。”
“真奇怪。”
福尔摩斯打量着那个开口。
“为什么有人要把通风口修到另一间卧室里?”
他转向她。
“正常的工匠,都会把它接到外面的空气。”
“那个通风口也是新的,”海伦说。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装的?”
“是的。”
福尔摩斯点点头。
“有意思。”
“一根假的拉铃绳。”
“一个没用的通风口。”
“两个东西差不多同时装好。”
他站起身。
“斯托纳小姐,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去看看隔壁那间房。”
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更大,但陈设同样简朴。
屋里有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木架子,上面大多是医学书,还有一把扶手椅、一把木椅、一张圆桌,和一个大铁保险柜。
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每样东西。
他敲了敲保险柜。
“这里面是什么?”
“我继父的文件。”
“您见过里面?”
“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了。”
“里面全是文件。”
福尔摩斯看着保险柜顶上。
“里面没有猫吧?”
海伦愣住了。
“没有。”
“这问题真奇怪。”
福尔摩斯指着一个盛着牛奶的小碟子。
“那这是什么?”
“我们不养猫。”
“但您确实养了一只猎豹和一只狒狒。”
“没错。”
福尔摩斯点点头。
“猎豹基本上就是一只很大的猫。”
“不过,我怀疑那么一小碟奶可不够它喝。”
他蹲在木椅旁。
“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他仔细检查了椅子座面。
然后站起身。
“好。”
他收起放大镜。
接着,他注意到床边挂着什么东西。
“嗯。”
那是一条短短的皮鞭。
但鞭梢被人打了个小圈结。
福尔摩斯把它拿起来。
“华生,你看出什么了?”
“就是一根普通的鞭子。”
“但鞭梢为什么打个圈结?”
“这不寻常。”
福尔摩斯的脸色阴沉下来。
“非常不寻常。”
他看向海伦。
“这是个险恶的世界。”
“当一个聪明人决定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谋杀上,结果会格外可怕。”
“我想我们看得差不多了。”
“我们出去吧。”
我很少见到福尔摩斯脸色这么阴沉。
他面容冷峻,眼神里满是沉思。
我们在草坪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海伦和我都不敢打断他。
最后,他停下了脚步。
“斯托纳小姐,您必须严格照我说的做。”
“我会的。”
“这件事极其严重。”
“您的命可能就系在这上面。”
“我明白。”
“首先,华生和我要在您的房间里过夜。”
海伦和我都瞪大了眼睛。
“是的。”
“让我解释一下。”
“那边那家旅店是皇冠旅店,对吧?”
“是的。”
“从旅店能看到您卧室的窗户?”
“是的。”
“那么,等您继父回来后,您必须待在自己房间里。”
“告诉他您头疼。”
“一旦您知道他上床睡觉了,就打开百叶窗。”
“解开插销。”
“把您的灯放在我们能看见的位置。”
“那是我们的信号。”
“然后,悄悄带上您需要的东西,搬回您原来的卧室。”
“就算在修缮,您在那里住一晚应该没问题。”
“是的。”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但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会待在这间房里。”
“我们会等着,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困扰您。”
海伦抓住福尔摩斯的袖子。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了。”
“也许是吧。”
“那请告诉我。”
“是什么害死了她?”
“我想在说出来之前,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但您至少能告诉我,我自己的想法对不对吗?”
“她是被什么吓死的吗?”
“不是。”
“我不认为光是恐惧就能杀死她。”
“我相信是某种实际的东西导致了她的死亡。”
福尔摩斯朝房子那边瞥了一眼。
“现在我们得走了。”
“如果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看见我们,一切都完了。”
“再见,斯托纳小姐。”
“勇敢一点。”
“只要您照我说的做,我相信我们能把这个危险从您的生活里除掉。”
福尔摩斯和我在皇冠旅店很容易就订到了房间。
我们的房间在楼上。
从窗户望出去,既能看见庄园的入口,也能看见斯托克莫兰还在使用的那侧厢房。
黄昏时分,罗伊洛特医生回来了。
他那巨大的身影立在年轻的马车夫旁边。
车夫吃力地去开沉重的大铁门。
罗伊洛特对他怒气冲冲地吼叫,挥舞着拳头。
然后马车消失在宅子里。
几分钟后,树丛中出现了一点灯光。
福尔摩斯和我并肩坐在黑暗中。
“华生,今晚带你一起去,我有点犹豫。”
“为什么?”
“真的有危险。”
“我能帮上忙吗?”
“你的在场可能会非常有用。”
“那我非去不可。”
“你真好。”
“你刚才说有危险。”
“你在那间房里显然比我发现了更多东西。”
“不。”
“但我想我可能比你看得更明白。”
“你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我只是注意到了那根拉铃绳。”
“我想不出它有什么用。”
“你也看到了那个通风口。”
“是的。”
“但我没觉得它特别奇怪。”
“它那么小。”
“一只老鼠都很难钻过去。”
“我们还没到斯托克莫兰,我就知道会看到一个通风口。”
我盯着他。
“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海伦说的话吗?”
“朱莉娅能闻到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味。”
“这立刻告诉我,他们房间之间一定有个开口。”
“而且只能是小小的开口。”
“如果开口再大些,验尸官一定会发现。”
“所以我就预料到了通风口。”
“但从那么小的开口能进来什么危险呢?”
福尔摩斯看着我。
“想想时间点。”
“通风口出现了。”
“绳子装上了。”
“睡在那间房的女人死了。”
“这难道不可疑吗?”
“我还是看不出其中的联系。”
“你注意到那张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
“床是固定在地板上的。”
“你见过哪张床是钉死的吗?”
“没有。”
“那就说明这张床永远无法移动。”
“它一直正好位于通风口和绳子正下方。”
福尔摩斯顿了顿。
“或者说是那根‘绳子’,因为它从来就不是用来拉铃的。”
我突然明白了。
“福尔摩斯!”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们正好来得及阻止另一场谋杀。”
“没错。”
“既隐秘,又可怕。”
“当医生变成罪犯,他尤其危险。”
“他既有知识,又有胆量。”
“帕尔默和普里查德都是受人尊敬的医生。”
“这个人比他们走得更远。”
福尔摩斯苦笑了一下。
“但我相信我们能比他走得更远。”
“我们今晚可能会有个可怕的夜晚。”
“现在,我们安安静静抽会儿烟,想点愉快的事吧。”
大约九点,树丛里的灯光消失了。
斯托克莫兰完全陷入黑暗。
两个小时过去了。
然后,正好在十一点,中间那扇窗户亮起了一盏明亮的灯。
福尔摩斯立刻站起来。
“那是我们的信号。”
离开旅店时,福尔摩斯对店主解释说,我们要深夜去拜访一位熟人,可能会待到天亮。
然后我们踏入了黑暗的道路。
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指引着我们走向那座宅子。
老庄园的围墙有几处缺口,进院子很容易。
我们穿过树丛,又穿过草坪。
正要从窗户爬进去时,什么东西突然从一丛灌木里窜了出来。
它看起来像个畸形的小孩。
它扑到草地上,剧烈地扭动,然后跑过草坪,消失在黑暗中。
“天哪!”
“你看到了吗?”
福尔摩斯也吃了一惊。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然后他轻声笑了。
“这家子可真够热闹的。”
他凑近说。
“那是那只狒狒。”
我都忘了医生养的那些古怪动物。
还有那只猎豹。
天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扑到我背上。
直到福尔摩斯和我脱掉鞋子,溜进海伦的房间,我才觉得安全了些。
他无声地关上百叶窗。
把灯放在桌上。
然后检查了一下房间。
一切都和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别出声。”
我点点头。
“哪怕最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毁掉一切。”
他指了指那盏灯。
“我们不能用它。”
“他会透过通风口看见亮光。”
我又点点头。
“不要睡着。”
“你的命可能就取决于保持清醒。”
“把枪准备好。”
“我坐在床上。”
“你坐那把椅子。”
我掏出左轮手枪,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福尔摩斯带了一根又长又细的手杖,把它放在身边。
又把火柴和一根蜡烛放在旁边。
最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吞没了房间。
那一夜我永远忘不了。
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连我们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但我知道福尔摩斯就坐在几英尺外,和我一样紧张、警觉。
百叶窗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我们等着。
窗外,偶尔有夜鸟鸣叫。
有一次,窗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像猫一样的叫声。
看来那只猎豹正自由自在地游荡。
远处,村里的钟每隔一刻钟敲响一次。
每一刻钟都显得无比漫长。
午夜到了。
然后是一点。
然后是两点。
然后是三点。
我们仍在等待。
突然,通风口附近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它几乎立刻就消失了。
然后传来烧焦的油和热金属的气味。
隔壁房间有人点了一盏遮光灯。
我听到一点轻微的动静。
然后又安静了。
气味越来越浓。
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一种微弱而平稳的声响。
让我想起水壶冒汽的声音。
福尔摩斯一听到这声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
他划了一根火柴。
然后开始用手杖狠狠抽打那根拉铃绳。
“你看见了吗,华生?”
“你看见了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
突然的亮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听到了一声低低而清晰的口哨。
福尔摩斯继续朝绳子附近的东西猛抽。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吓坏了。
然后他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通风口。
突然,寂静被一声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尖叫撕裂了。
那叫声越来越大。
混合着痛苦、恐惧和愤怒。
那声音太恐怖了,后来我听说它把村里的人、甚至远处的牧师住宅里的人都惊醒了。
我的血都凝固了。
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
然后尖叫声渐渐消失了。
又恢复了寂静。
“这意味着什么?”我低声问。
“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福尔摩斯脸色严峻。
“也许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拿上你的枪。”
“我们去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
他点亮灯,沿着走廊走去。
他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
他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我举着枪跟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桌上放着一盏遮光灯。
灯罩半开,一道明亮的光束射向房间各处。
铁保险柜敞开着。
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坐在桌旁的木椅上。
他穿着一条长长的灰色睡袍。
光裸的脚踝露在外面。
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土耳其拖鞋。
那根短鞭横放在他的膝上。
他的下巴抬着。
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
一条奇怪的、带棕色斑点的黄色带子紧紧缠在他的头上。
福尔摩斯低声说。
“斑点带子。”
我走近一步。
然后,那条奇怪的带子动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头发里抬了起来。
是一条蛇的菱形脑袋和肿胀的颈部。
福尔摩斯凝视着。
“沼泽蝰蛇。”
“印度最致命的蛇。”
“他死了还不到十秒钟。”
他看着尸体。
“暴力终于反噬了施暴者。”
“那个为别人挖陷阱的人,自己掉进了陷阱。”
福尔摩斯拿起那条皮鞭。
飞快地把蛇的脖子套进鞭梢的圈结里。
然后他把那条蛇从死者的头上拽了下来。
他伸直手臂举着它,走到保险柜前。
把它扔了进去。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柜门。
这就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真相。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没什么好细说了。
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吓坏了的海伦。
第二天早上,我们送她坐上开往哈罗的火车,让她安全地住在姨妈家。
官方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罗伊洛特医生是在鲁莽地摆弄自己养的危险动物时丧命的。
至于其余的细节,福尔摩斯在回伦敦的路上向我作了说明。
“一开始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说。
“这说明,仅凭不完整的证据进行推理有多危险。”
“吉普赛人误导了我。”
“‘带子’这个词也误导了我。”
“朱莉娅多半是在火柴的光里匆匆看到了那条蛇,才说出那句话的。”
“我跟错了方向。”
“但当我意识到,门窗都无法进入时,我改变了思路。”
“我的注意力转向了通风口。”
“然后是那根拉铃绳。”
“当我发现绳子是假的,床又是钉死在地上的,答案就清楚多了。”
“绳子从通风口到床之间搭起了一条通道。”
“这立刻让我想到了蛇。”
“尤其是因为我早知道罗伊洛特医生养着印度来的动物。”
“然后我想起了那碟牛奶。”
“他大概是训练那条蛇,听到口哨就回来。”
“夜里他把蛇从通风口放出去。”
“蛇会顺着绳子爬下来,够到床上。”
“也许它立刻就会咬人。”
“也许那女人会侥幸躲过几个晚上。”
“但迟早,蛇总会咬下去。”
福尔摩斯顿了顿。
“在走进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之前,我就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椅子上的痕迹说明他曾经站到椅子上。”
“那是他够到通风口的方式。”
“保险柜说明他把蛇养在哪里。”
“那碟牛奶说明他是怎么训练蛇的。”
“而那根打了圈结的鞭子,是他控制蛇的工具。”
“在那之后,几乎就没有疑问了。”
“海伦听到的金属声,是罗伊洛特医生匆匆关上保险柜、把蛇召回去的声音。”
“一旦明白了这些,我就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
“当我听到蛇从通风口爬下来时,我划亮火柴,用手杖打了过去。”
“所以是你把它赶回了通风口。”
“是的。”
“不幸的是,它反过去咬了一口派它来的主人。”
“有几下打到了蛇。”
“把它激怒了。”
“它袭击了它看到的第一个人。”
福尔摩斯靠回椅背。
“所以,间接来说,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我也有份。”
他淡淡一笑。
“我不能说,这件事会让我良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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