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枪手与船长的威严
说起捕鲸船上的船员等级,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现象,得在这里好好讲一讲。
捕鲸船队里有一种特殊的高级船员,叫标枪手。
全世界其他任何一种船上,都找不到这个角色。正是这个角色,把船上指挥权的整个格局都改变了。
标枪手到底有多重要?我们可以把时间往回推两百年,看看当年荷兰的捕鲸业。
那时候,捕鲸船上的大权并不像今天这样,完全攥在船长一个人手里。
指挥权被平分成两半,船长掌一半,另一半交给一位高级船员——人们叫他"斯佩克辛德"。
这个词按字面翻译,就是"割肥肉的人"。不过日子久了,它的意思慢慢变成了"首席标枪手"——全船猎鲸的第一高手。
"您是说,那时候船长说了不算?"我忍不住问。
"开船的事他说了算。"老船员点点头,"掌舵、导航,加上日常杂务,这些归船长。"
"那猎鲸呢?"
"猎鲸的事,从头到尾,从定计策到动手干,全归斯佩克辛德一个人说了算。那是绝对的权威,谁也插不上手。"
如今,英国的格陵兰捕鲸船上还保留着这个古老的荷兰职位,只不过他们把拼写都写歪了,写成了"斯佩克西奥尼尔"。
可惜啊,这个职位早就没了当年的权势和荣光。现在,它只是资历最深的标枪手的一个头衔——一个直接听命于船长的低级下属,仅此而已。
不过,在美国的捕鲸船上,标枪手依然是有分量的人物。
一趟捕鲸航行是成是败,全看标枪手的本事。除了猎鲸的本职之外,船开到猎场以后,夜里值更时,甲板也归他们指挥。
所以,海上那些不成文的规矩,给了他们特殊的待遇。他们不和普通水手住在一起,对船员拥有职业上的权威——尽管平常相处时,大家还是像平辈一样有说有笑。
几乎在海上所有的船上,都有一条最简单的界线,把高级船员和普通水手分开。
高级船员住船尾,普通水手住船头。
商船也好,捕鲸船也罢,大副和二副都跟船长一起住在船尾的舱室里。而大多数美国捕鲸船,把这份体面也给了标枪手。
他们在船长的私人餐室里吃饭,睡觉的舱房也紧挨着高级船员区。
驶往南大洋的捕鲸航行,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漫长的海上旅程。
一路上,全是前所未见的、残酷的危险。更要紧的是,船上每一个人——从最高级的船员到刚上船的新手——押下的赌注一模一样。
没有人拿固定工钱。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全看这条船的运气,再加上全体船员共同的警惕、胆量和苦干。
正因为风险共担,捕鲸船上的纪律,往往远没有普通商船上那么森严。
从某种角度说,捕鲸船上的船员们,活得像古代美索不达米亚那种松散的旧式大家庭。
可是,不管日常相处多么随便,后甲板那一套正式的规矩和体面,从来没有被彻底丢掉。它们从来没有完全消失。
你要是登上大多数楠塔基特的捕鲸船,就会看见船长在后甲板上踱步,气势威严,派头十足。
那副庄重的架势,跟皇家海军的军官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哪怕穿着一身破旧的航海服,他赢得的敬意,也几乎不亚于披着王袍的国王。
可裴廓德号的亚哈船长,跟那些虚荣浮夸的船长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从来不在乎虚张声势的排场,也不屑于做那些浅薄的、高人一等的姿态。
他要求的东西只有一样——全船每一个人,绝对服从,立刻照办。
他从不要求水手们踏上后甲板之前脱下鞋子,用这种礼节来抬举自己的身份。
有时候——由于某些后来才慢慢展开的古怪事情,这些我以后会讲——他跟船员说话的腔调也很反常:时而宽容,时而带着威胁,总是不合常规。
可不管他有多古怪,亚哈从来没有无视过海上那些古老的、不可动摇的传统礼仪。
事实上,我渐渐明白过来:亚哈常常把自己真实的面目,藏在这些古老的航海规矩后面。
他利用这些刻板的规矩,不只是为了它们本来的用途,更是为了他自己那些秘而不宣的私人目的。
在他沉默、阴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暴君般执拗的意志——只是大部分时间,他都把它藏得很好。
而借着船上指挥体系那套僵硬的形式,这份隐藏的专横,变成了对全船上下打不破的、绝对的控制。
一个人不管多聪明、多高明,光凭头脑的力量,是没法统治别人的。
他总得借助外在的仪式、等级和形式的壁垒,才能把自己的权力焊死——这些东西本身大多是空洞的小玩意儿,可对控制人心来说,却是绝对少不了的。
所以,真正伟大而谦卑的人,从不追逐世俗的权力和虚名。
世上最高的荣耀,总是落到一些庸人头上——他们高出大众一截,却缺少那种稀有的、非凡灵魂才有的、安静而神性的伟大。
形式上的小规矩,一旦被人们当成神圣的法度,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们能把愚蠢软弱的统治者,变成威严无比的偶像。
看看俄国沙皇那样的皇帝吧:一顶王冠,一片疆土,就能把一个人的意志变成绝对的权力,让千百万普通百姓俯首帖耳,又敬又怕。
任何一个伟大的作家,想要刻画人类那种不屈的意志和执拗的决心,都得明白这层微妙的道理。
这个道理,塑造着每一个关于强大而不折的领袖的故事。
可是,当我想到我的船长亚哈时,这套帝王般的堂皇,一点儿也用不上。
我眼前只有一张脸——一个楠塔基特老捕鲸人的脸,粗糙,冷峻,饱经风霜。没有王冠,没有帝国,没有什么形式上的威仪。
没有任何皇家的排场和高贵的头衔,可以为他增光。
啊,亚哈!你的伟大,不在人间的等级里,也不在人造的荣耀里。
你的威严,得去望不到边的苍穹里寻找,得潜到幽暗的海底深处打捞,得在我们四周那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空气里,用心去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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