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信天翁号
好望角东南方向,靠近荒无人烟的克罗泽群岛,有一片开阔的海域,是捕捉露脊鲸的渔船最爱来的猎场。
就在这儿,我们又望见远处海面上升起了一片船帆。
那艘船叫"戈尼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信天翁号"。
远处的船慢慢靠近,我站在前桅的瞭望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它。对第一次跑远洋捕鲸的人来说,这景象确实让人心里一震——那是一艘和我们一样的捕鲸船,长年漂泊在外,船身早被岁月和海风磨得破旧不堪,孤零零地漂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洋上。
整条船仿佛被海浪冲刷得褪了色,就像一头被冲上海滩的海象,只剩下一副苍白的骨架。船身原本的白漆早就发黄发暗,一道道锈红色的长痕从船头一直拖到船尾,像是老人身上的旧伤疤。
桅杆和缠成一团的绳索上积了厚厚一层盐霜,远看就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霜花。只有最底下的几张帆张着,其余的索具空荡荡地垂在天空下,没有一丝生气。
三根桅杆上,各站着一个瞭望的水手。那副模样,说是野人也有人信。他们在海上漂了将近四年,身上的衣服破了补、补了破,薄得像纸片,挂在身上活像几块粗糙的兽皮。
他们脚踩钉死在桅杆上的铁圈,随着船身来回摇晃,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海。
"信天翁号"从我们船尾缓缓滑过的时候,两边桅杆上六个瞭望的人离得极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从这边跳到那边的索具上去。
可那些又疲惫又孤独的渔民,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哪怕我们的后甲板上,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喂——船上的!你们见过那头白鲸吗?"
"信天翁号"的船长凑到他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白的船舷边,把传话筒举到嘴边。
可还没等他开口,话筒突然脱手,"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偏偏这时候,海风猛地刮了起来,呼啸着卷过浪头。没了传话筒,那位船长扯着嗓子喊,声音却全被大风吞了进去。我们这边一个字也听不清。
而他的船还在往前漂,离我们越来越远。
"裴廓德号"上,所有水手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大家心里都发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头一回向别人打听白鲸的下落,就撞上了这样的倒霉事。
亚哈愣了一会儿,看样子像是想放下小艇,亲自登上那艘陌生的船。可风越刮越凶,这时候下海实在太危险了。
他转念一想,抓起一支新传话筒。他占着上风头的位置,声音能传得更远。从那艘船老旧的样式他看得出来,那是南塔开特造的船,而且瞧那光景,它很快就要掉头回家了。于是他冲着对面大声喊:
"喂——!我们是'裴廓德号',正绕着地球航行!回去帮我捎句话,以后给我寄信,统统寄到太平洋来!要是三年之后我还没回家,就让他们把信寄到——"
话音未落,两艘船划出的水痕在海面上交叉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出事了。
几天来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船边游的一群小鱼,忽然四散奔逃。这些鱼不过巴掌大,对人没有任何威胁。可它们抖着鳍,争先恐后地冲过去,贴着那艘陌生船的船身,前前后后排成了一行。
亚哈跑了半辈子船,这种海上再平常不过的小景象,他见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可对一个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的人来说,再小、再不相干的巧合,也像是藏着什么深意。
"连你们也要躲开我,是吗?"亚哈盯着翻腾的海水,低声嘟囔。
这话听着平平常常,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这位疯疯癫癫的老船长,我还从没听他用这种无助的口气说过话。
他猛地转过身,冲舵手吼了起来。舵手一直顶着风掌舵,好让船走得慢些。亚哈的嗓门像狮子吼一样炸响:
"转舵!顺风走——绕地球航行!"
绕地球航行。这话说起来多么豪气,多么风光。
可一圈又一圈地绕,到底图什么呢?
无非是闯过无数的风浪,绕一大圈,最后又回到出发的地方。而那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亲人和安稳日子,其实一直待在原地,从没变过。
要是这世界真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原,要是一直往东走,就能不断见到新的陆地、新的奇景,见到比传说中仙境还美的未知天地——那这样的航行,才算真有奔头。
可惜不是。我们追的,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谜,是盘踞在每个人心底挥之不去的魔障。我们驾着船,在这颗圆圆的星球上追一个不可能的梦,到头来,要么迷失在一条条走不通的死胡同里,要么半路上就葬身大海。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