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进香遇险
这一天,吴月娘请来哥哥吴大舅商量,说想上泰安州泰山顶上给娘娘进香还愿——这是西门庆病重时许下的心愿。吴大舅说,要去的话就由他陪着去。
于是备办了香烛、纸马、祭品,让玳安、来安儿跟着,雇了三头牲口,月娘坐一乘暖轿。临走前,她吩咐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西门大姐好好看家,和奶子如意儿、众丫头照看好孝哥儿,后院仪门没事早早关上,别往外跑。又吩咐陈敬济别乱走,和傅伙计在大门口看顾门户,说自己约莫月底就回来。
十五日早上烧纸通信,晚上辞别了西门庆的灵位,和众姊妹置酒作别,把房门和各库房的钥匙都交给小玉拿着。
次日五更天起身,离开家门,一行人直奔大路而去。秋深时节,天寒日短,一天只走六七十里地,不到黄昏就投客店村房歇下,次日再行。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凄凄,树木凋落,景物荒凉,叫人心里不胜悲怆。
走了几天,到了泰安州,远远望见泰山——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根盘地脚,顶接天心,在齐鲁大地上显出雄伟气象。吴大舅见天晚,先投客店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上山奔岱岳庙去。那岱岳庙就在山前,是历代帝王祭祀封禅的地方,天下第一等的庙宇。楼台高耸,殿宇辉煌,香火不断,进香的人络绎不绝。
吴大舅领月娘进了正殿,上香瞻拜了圣像,庙祝道士在旁边宣念了文书,又到两廊烧化了纸钱,吃了些斋食。随后吴大舅领月娘上顶,登四十九盘,攀藤揽葛一路往上。娘娘的金殿在半空云烟深处,离地约四五十里,风云雷雨都在脚下。月娘众人辰时从岱岳庙起身,登盘上顶,到申时以后才到。
金殿门口挂着朱红牌匾,金书"碧霞宫"三个字。进了宫,瞻礼娘娘金身——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脸如莲花,眉目映着云鬓,端庄威严,叫人不敢仰视。
月娘拜过娘娘,香案边站着一个庙祝道士,约四十岁年纪,五短身材,三溜髭须,眼睛明亮,牙齿洁白,头戴簪冠,身披绛服,足登云履。他上前替月娘宣读了还愿文疏,在金炉里炷了香,焚化了纸马金银,叫小童收了祭品。
原来这道士也不是个守本分的。他是岱岳庙里金住持的大徒弟,姓石,双名伯才,是个贪财好色、趋时揽事的家伙。本地有个"殷太岁",姓殷,双名天锡,是本州知州高廉的妻弟,常领一帮不务正业的人,张弓挟弹、架鹰牵犬,在上下两宫专盯四方来烧香的妇女,没人敢惹他。石伯才专门藏奸蓄诈,替他骗诱妇女到方丈里,任意奸淫,讨他欢心。
他见月娘生得姿容不俗,又戴着孝冠——不是官户娘子,定是豪家闺眷,还跟着一位白胡子老者、两个家童,便上前稽首行礼,说:"请二位施主到方丈喝杯茶。"
吴大舅说:"不劳费心,我们还要赶下山去。"
伯才说:"就是下山,也还早呢。"
说着就把他们请到方丈。里面糊得雪白,正面放一张芝麻花坐床,挂着柳黄锦帐,香几上供着一幅吕洞宾戏白牡丹的图画,左右挂着一副对联。
伯才问吴大舅贵姓,大舅说:"在下姓吴,这位是我妹妹吴氏,因为亡夫来还香愿,打扰上宫了。"
伯才说:"既然是令亲,请上坐。"自己在主位坐了,叫徒弟看茶。
他手下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郭守清,一个叫郭守礼,都是十六岁,生得标致,头戴青缎道髻,身穿青绢道服,脚上凉鞋净袜,浑身香气袭人,客人来了就递茶递水、斟酒上菜——到了晚上,背地里就拿他们解馋填馅。
不一时,守清、守礼摆上桌来,都是美口甜食、蒸糕饼馓、各样菜蔬,摆满一桌。每人送上甜水好茶。吃过茶收了家伙,又摆上酒来,大盘大碗,鸡鹅鱼鸭,琥珀镶盏,满泛金波。
月娘见上酒就要起身,叫玳安近前,用红漆盘托出一匹大布、二两白金,给石道士作谢礼。
吴大舅说:"不该打扰上宫,这点薄礼谢过仙长。不劳赐酒食,天色不早,我们还要赶下山去。"
石伯才慌忙道谢:"小道不才,托娘娘福荫,在碧霞宫做个住持,全靠四方香客的钱粮过活。今备了粗斋薄酒,反倒劳施主赏厚礼,叫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再三辞谢,才让徒弟收了。
一面又留月娘、吴大舅坐,说:"好歹坐一会儿,略饮三杯,表表小道的一点心意。"
吴大舅见留得恳切,不得已和月娘坐下。
不一时热饭上来。石道士吩咐徒弟:"这个酒不中喝,去把昨日徐知府老爷送的那坛透瓶香荷花酒开了,给吴老爹用。"
徒弟用热壶筛了热酒上来,先满斟一杯,双手递给月娘。月娘不肯接。
吴大舅说:"舍妹天生不喝酒。"
伯才说:"老夫人一路风霜,喝些无妨,好歹浅用些。"一面倒去半杯,递上去,月娘接了。
又斟一杯递给吴大舅,说:"吴老爹,你老人家尝尝这酒,滋味如何?"
吴大舅饮了一口,觉得香甜绝美,味道深长,说:"这酒甚好。"
伯才说:"不瞒你老人家,这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小道的酒。他家老夫人、小姐、公子年年到岱岳庙烧香建醮,跟小道相交极厚,小姐的公子还寄名在娘娘名下。见小道立心平淡、殷勤香火,一味至诚,甚是敬爱小道。往年这岱岳庙上下两宫的钱粮,有一半要征收入库,近年多亏徐知府老爹题奏过,都不征收了,全留在庙里作常住用度,侍奉娘娘香火,余下的接待四方香客。"
这边说着话,下边玳安、来安和轿夫们自有坐处,汤饭点心、大盘大碗酒肉,都吃得饱饱的。
吴大舅饮了几杯,见天晚要起身。
伯才说:"日色将落,晚了赶不下山去。若不嫌弃,在小道方丈里权宿一夜,明早下山从容些。"
吴大舅说:"只是有些行李在店里,怕一时被小人偷了。"
伯才笑道:"这个何须挂心!决无丝毫差错。听得是上我这庙里进香的,不拘村坊店面,闻风都怕,不好的把店家拿到本州去,叫他寻贼人下落。"
吴大舅听了,就坐住了。伯才拿大钟斟上酒来,吴大舅见酒厉害,便推说醉了要去更衣,往后边阁上看景致去了。月娘觉得身子乏困,便在床上侧身躺下。石伯才一面把房门拽上,出去了。
月娘刚在床上歪着,忽听里面响亮一声,床背后纸门里跳出一个人来——淡红脸面,三柳髭须,约三十岁年纪,头戴渗青巾,身穿紫锦袴衫,双手抱住月娘,说:"小生殷天锡,是高太守的妻弟。久闻娘子是官家贵眷,天生国色,思慕如渴。今天能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若蒙垂怜,死生难忘。"说着就按住月娘往床上求欢。
月娘吓得慌做一团,高声大叫:"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把良家妇女强霸在这里!"就要夺门而走。
殷天锡死死拦住不放,跪下说:"娘子禁声,可怜可怜小生,求娘子应允。"
月娘越叫越急,口口声声大叫:"救人!"
平安、玳安听见是月娘的声音,慌慌张张跑到后边阁上叫大舅:"大舅快去,我娘在方丈里和人吵起来了!"
吴大舅吓得两步并作一步,奔到方丈推门——哪里推得开。只听月娘在里面高声喊:"光天化日,拦烧香妇女在这里做什么?"
吴大舅便叫:"姐姐别慌,我来了!"一面搬起石头把门砸开。
殷天锡见有人来,撇开手,从床背后一溜烟跑了——原来这石道士的床背后都有出路。
吴大舅砸开方丈门,问月娘:"姐姐,那厮玷污了你没有?"
月娘说:"不曾玷污。那厮从床背后跑了。"
吴大舅去找道士,石道士早躲到一边,只叫徒弟来支应搪塞。大舅大怒,喝令玳安、来安把道士的门窗户壁都打碎了,护着月娘出了碧霞宫,上了轿子,赶下山来。
约黄昏时分起身,走了半夜,才到山下客店。把经过对店小二说了,店小二叫苦连声,说:"你们不该惹殷太岁啊!他是本州知州相公的妻弟,有名的殷太岁。你们走了倒干净,我这开店的人家,定要遭他凌辱,怎肯干休!"
吴大舅多给了一两店钱,取了行李,护着月娘的轿子急急奔走。
后面殷天锡气不过,率领二三十个闲汉,各执腰刀短棍,赶下山来。
吴大舅一行人把两程路并作一程赶,约四更时分,赶到一个山凹里。远远见树木丛中有灯光,走到跟前,却是一座石洞,里面一个老僧点着蜡烛念经。
吴大舅问:"老师,我们上山顶烧香,被强人追赶,奔下山来,天黑迷路到了这里。请问老师,这里是什么地方?走哪条路回清河县?"
老僧说:"这里是岱岳东峰,这洞叫雪涧洞。贫僧法名普静,人称雪洞禅师,在此修行二三十年了。你今天遇到我,实在是有缘。别往前走了,山下豺狼虎豹极多。明天一早动身,顺着大路一直走,就是清河县了。"
吴大舅说:"只怕有人追赶。"
老师看了一眼说:"无妨。那强人追到半山,已经回去了。"又问月娘姓氏。
吴大舅说:"这是舍妹,西门庆之妻,因为亡夫来进香。多蒙老师搭救,恩有重报,不敢忘记。"
于是众人在洞里歇了一夜。
次日天不亮,月娘拿出一匹大布谢老师。
老师不收,说:"贫僧只化你亲生一子做个徒弟,你意下如何?"
吴大舅说:"舍妹只生一子,还指望他继承家业。若有多余,就送给老师做徒弟。"
月娘说:"小儿还小,如今才不到一岁,怎么来得了?"
老师说:"你只须应承下来,我如今不要他,过十五年再向你要。"
月娘嘴上不言,心里想:过十五年再说吧。便含糊应下了。
当下辞别老师,一行直奔清河县大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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