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白色魅影
裴廓德号缓缓驶过一片泛着绿光的"海上草场"——那是海面上密布的浮游生物,远远望去,就像一片草原。船一路向东北行驶,朝着爪哇岛的方向前进,微风轻推着船身。
四周安静极了。三根又高又细的桅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就像平原上静静立着的三棵棕榈树。
就连在泛着银光的夜色里,偶尔也能看到远处鲸鱼喷出的白色水雾,若隐若现,像是在故意勾引船上的猎手们。
接着,一个晴朗湛蓝的早晨到来了。海面平静得几乎有些反常,却又不是那种死水般的沉闷。明亮的阳光洒在波浪上,像一根金色的手指轻轻按在海面上,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小小的浪花你追我赶,轻声细语地向前滚动。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站在主桅顶上的达果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而可怕的景象。
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正缓缓升起。它越升越高,从蓝色的大海背景中挣脱出来,很快就在船头正前方闪闪发亮,看上去活像一堆正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新雪。
它亮闪闪地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沉回水里。过了一会儿,它再次升起,在阳光下无声地发着光。
达果死死盯着它,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不像一头普通的鲸鱼。可它会是莫比·迪克吗?
那个奇怪的白色东西又沉了下去。等它再次冒出海面时,达果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把正在打瞌睡的水手们全都惊醒了。
"在那儿!就在那儿!它又冒出来了!就在正前方!是白鲸!是莫比·迪克!"
听到他的喊声,所有水手都像蜂群扑向树枝一样,争先恐后地爬上了桅杆的横桁。
亚哈光着头站在船首斜桅上,任凭闷热的大太阳烤着。他一只手伸向后方,随时准备向掌舵的人发信号。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急切的光芒,死死盯着高处达果伸出的手臂所指的方向。
谁也说不准,这些天来他们一直望着的那股孤零零的鲸鱼水雾,是不是已经悄悄改变了亚哈的心情,让他在这平静温和的天气里,隐约觉得一定能碰上他追捕的那头白鲸。也许是这种悄无声息的期待在作祟,也许只是他那股压倒一切的渴望在驱使着他。
不管怎样,当亚哈清清楚楚地看到海面上那个巨大的白色物体时,他立刻发出一连串简短急促的命令:放下小艇!
转眼间,四条小艇都落到了海面上。亚哈的小艇一马当先,所有人都拼命划桨,朝着那神秘的猎物冲去。
白色的东西沉入了波浪之下。船员们停下桨,举在半空,等着它再次浮出水面。果然,就在它消失的地方,它又缓缓地升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把莫比·迪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景象——这是深海隐藏的世界向人类展示过的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软体漂浮在海面上,向四面八方铺开足有几英亩宽。它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奶油色光泽。无数条长长的触手从身体中央伸出来,像一窝缠在一起的大蛇一样卷曲扭动,盲目地抓向周围的一切。
它没有清晰的面孔,分不清哪里是头,也看不出任何感觉或意识的迹象。它只是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一个幽灵般的、没有形状的、彻底异类的活物。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吸吮般的咕噜声,这个怪异的生物缓缓滑回了深海。
斯塔巴克仍然盯着它消失处那片翻腾的海水,用颤抖而敬畏的声音说:
"我宁愿亲眼看见莫比·迪克、跟他正面干一仗,也不愿看到那个白色的幽灵。"
弗拉斯克转过头,一脸困惑。
"先生,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活的巨型鱿鱼,"斯塔巴克回答,"见过它的捕鲸船寥寥无几——见过之后还能活着讲出来的,就更少了。"
亚哈一个字也没说。他调转小艇,默默地朝裴廓德号划回去,其他小艇也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长久以来,捕抹香鲸的水手们对这种巨型鱿鱼有着各种各样的迷信说法。目击它的机会实在太少了,所以它一直被看作不祥之兆,是灾祸降临的预兆。
所有水手都公认它是海洋里最大的生物,可几乎没人确切知道它长什么样、怎么生活。不过他们都坚信,它是抹香鲸唯一的食物。
其他种类的鲸鱼都在靠近海面的地方觅食,人类可以看着它们进食。但抹香鲸完全是在漆黑未知的深海里捕猎的。人们只能猜测它们吃什么,没办法亲眼证实。
有时候,一头抹香鲸被追得急了,会吐出一段段被咬断的鱿鱼触手。其中有些触手长达二十甚至三十英尺。
水手们相信,这种巨型鱿鱼会用长长的触手把自己锚定在海底。抹香鲸和其他鲸鱼不一样,它们长着锋利的牙齿,就是专门用来攻击、撕碎这些海中巨兽的。
很多人认为,蓬托皮丹主教笔下那只传奇的巨大海怪——大名鼎鼎的"克拉肯"——其实就是这种巨型鱿鱼。主教描述的那个会在水中反复升起又下沉的庞然大物,和这种鱿鱼的习性完全吻合,他记录的许多其他细节也都对得上。
当然,他所说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巨大体型,实在是夸大其词,不能当真。
有些博物学家听到过关于这种神秘海兽的模糊传闻,把它归为乌贼的一种。从基本外形上看,它确实像乌贼——只不过,它是那些小个子亲戚的巨型放大版。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