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浓汤客栈
小莫斯号抛锚靠岸时,天已经很晚了,我和魁魁格上了岸。那天晚上已经来不及办任何正事,我们只需要一顿晚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
喷壶客栈的老板把我们介绍给了他的表哥何西阿·赫西。赫西开了一家叫"特里波特"的客栈。老板说那是楠塔基特岛上经营得最好的客栈之一,还说赫西表哥的海鲜浓汤尤其出名。
听他那口气,我们要是住到别家去,简直就是傻子。
可惜,他指的路根本没法照走。
他告诉我们:让一座黄色仓库一直保持在右手边,一直走到左手边出现一座白色教堂;然后让教堂一直保持在左手边,走到一个街角,向右转三个罗经点;之后,随便抓个路人问"特里波特"在哪儿就行了。
我和魁魁格越走越糊涂,因为光是第一个标志物,我们就吵了起来。
魁魁格坚持说,黄色仓库应该在左边。
我敢肯定,彼得·科芬跟我说的是在右边。
于是我们在黑暗里瞎转,时不时停下来,把某个倒霉的本地人从睡梦中叫醒问路。不过最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两根横杆上挂着两口巨大的黑木锅,横杆架在一根老船桅上,桅杆就竖在一扇大门前。
横杆的一头被锯掉了,让整根桅杆看上去活像一座绞刑架。
也许是之前经历的那些事让我变得太敏感,可我就是忍不住心神不宁地盯着它看。
头顶上还剩两根伸出来的横杆。
两根。
一根给魁魁格,一根给我。
我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在第一个捕鲸港遇到的第一个客栈老板,名字就叫"科芬"——棺材。接着我又在捕鲸人教堂里看到一排排墓碑盯着我。现在,旅馆门外又立着一座绞刑架,还配着两口巨大的黑锅。
那两口锅,该不会是在警告我们地狱就在眼前吧?
我阴郁的思绪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黄头发,黄裙子,站在门洞里,头顶挂着一盏昏暗的红灯,像一只被打肿了的眼睛。
她正气冲冲地跟一个穿紫色羊毛衫的男人吵架。
"滚出去!"她冲他吼道,"再不走,我就过去给你好好'梳梳头'!"
"走吧,魁魁格,"我说,"我们找对地方了。那就是赫西太太。"
她确实是。
何西阿·赫西本人出了门,可他老婆一个人把整家店打理得妥妥当当,看起来完全不需要他。
我们跟她说明来意:想吃顿晚饭,再要张床过夜。
赫西太太暂时中止了骂战,把我们领进一个小房间,让我们坐在一张还摆着别人吃剩饭菜的桌旁。
然后她转过身来。
"蛤蜊还是鳕鱼?"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好意思,太太。您刚才说鳕鱼什么?"
"蛤蜊还是鳕鱼?"她又重复了一遍。
"晚饭吃一只蛤蜊?"我客气地问,"您的意思是一只冷蛤蜊?这就是您招待我们的东西吗,赫西太太?大冬天的晚上,这欢迎可真够又冷又黏糊的。"
她对我的玩笑毫无兴趣。
她急着回去继续教训那个紫衫男人——他正等在走廊里,准备挨第二轮骂。
显然,她只听到了"蛤蜊"两个字。
她朝厨房冲过去,扯着嗓子喊:"蛤蜊,两位!"
然后人就没了影。
我看了看魁魁格。
"你说,一只蛤蜊够咱俩吃吗?"
好在没过多久,一股美妙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让我们的处境看起来乐观多了。
热气腾腾的浓汤端上桌时,我终于明白赫西太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汤是用又小又嫩的蛤蜊做的,蛤蜊还没榛子大,掺着碾碎的船上硬饼干和一小块一小块的咸猪肉。黄油让汤浓香醇厚,再加上大把的胡椒和盐,味道浓烈鲜美。
挨了一路的冷风,我们早就饿坏了。
魁魁格尤其高兴,因为蛤蜊是他最爱吃的东西之一。
这锅浓汤实在太好喝了,我们三下五除二就吃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我想起了赫西太太那个奇怪的问题。
我决定试验一下。
我走到厨房门口,大声说了一个字:"鳕鱼。"
然后回到座位上。
几分钟后,又一股美妙的香味飘了出来。
这回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没过多久,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鳕鱼浓汤摆在了我们面前。
原来特里波特客栈就是这么个规矩。
我们埋头继续吃。
我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一边开始琢磨:吃这么多浓汤,会不会把脑子吃坏?
毕竟老话不是说,人会变成"浓汤脑袋"吗?
我看了看对面的魁魁格。
"嘿,魁魁格,你碗里是不是有条活鳗鱼在动?你的鱼叉呢?"
特里波特大概是全世界鱼腥味最重的地方,这店名起得绝对名副其实。
早餐是浓汤。
午餐是浓汤。
晚餐还是浓汤。
再过几天,就算有鱼刺从我衣服里钻出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客栈门外的地上铺满了蛤蜊壳。
赫西太太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是用鳕鱼骨做的。
何西阿·赫西的账本,封面蒙着一层上等的鲨鱼皮。
连牛奶喝起来都有股淡淡的鱼味,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沿着海滩散步,才找到了答案。
何西阿家那头花斑奶牛,正在吃渔民丢下的鱼碎肉。
更离谱的是,这可怜的牲口在沙滩上走路,四只蹄子全卡在砍下来的鳕鱼头里。
看上去,就像奶牛穿了四只又大又邋遢的鞋子。
晚饭后,赫西太太给了我们一盏灯,指给我们回房间最近的路线。
魁魁格正要跟我上楼,她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把你的鱼叉给我。"
魁魁格惊讶地看着她。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的房间里不许带鱼叉。"
"为什么不行?"我问,"哪个正经捕鲸人不是抱着鱼叉睡觉的?凭什么让他把鱼叉留在楼下?"
"因为太危险了。"她回答。
她解释说,很多年前,有个叫斯蒂格斯的年轻捕鲸人结束了一趟倒霉的航程回来。他出海整整四年半,只带回来三桶鲸油。
后来有天夜里,人们发现他死在一楼后面那个房间里。
他自己的鱼叉,整个扎进了他的肋部。
"打那以后,"赫西太太说,"我就不许住店的客人晚上把那种兵器带进房间。"
她转向魁魁格。
"那么,魁魁格先生——既然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这铁家伙我替你放在楼下,明天早上再还你。"
她收走了他的鱼叉。
然后,就好像那个可怕的故事根本没讲过一样,她笑眯眯地问:
"早餐吃什么?蛤蜊还是鳕鱼,小伙子们?"
"都要。"我回答。
接着我想了想。
"再加两条熏鲱鱼吧,换换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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