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怒打孙雪娥,西门庆迷上李桂姐
潘金莲仗着西门庆的宠爱,脾气越来越大,整天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她生性多疑,最爱竖着耳朵偷听别人的闲话。那春梅也是个火爆性子,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
一天,金莲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顺心,骂了春梅几句。春梅一肚子气没处撒,跑到后面厨房里,摔摔打打、捶台拍凳,闹得凶得很。孙雪娥看不过眼,故意逗她:
“怪东西!想汉子就到别处想去,在这儿发什么横?”
春梅正憋着火,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谁在那儿歪缠?说我哄汉子?”
雪娥看她正在气头上,只装作没听见。春梅使着性子快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油加醋,把话说给金莲听:
“她还有脸说呢,说是娘叫爹收了我,咱们俏皮一帮哄汉子!”
金莲听了,满肚子不快活。
这天金莲因为一早送吴月娘出门送殡,起得早,身子乏,睡了一觉,走到亭子里散心。只见孟玉楼摇摇摆摆走过来,笑嘻嘻地问:
“姐姐怎么闷闷的不说话?”
金莲说:
“别提了,今早乏得厉害。三姐,你上哪儿去了?”
玉楼说:
“才到后面厨房里走了一趟。”
金莲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玉楼说:
“姐姐没言语。”
金莲心里虽然记恨,嘴上却不说。两个人做了一会儿针线活。春梅端了茶来,两人吃了茶,闲着无聊,就摆下棋盘下棋解闷。
忽然看园门的小厮琴童跑来报:
“爹回来了!”
慌得两个女人连忙收棋子。西门庆一脚跨进门槛,看见两人家常都戴着银丝髻,露着鬓角,耳边坠着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子,银红比甲,挑线裙子,一双双尖尖的小脚,个个粉妆玉琢,不由得满脸堆笑,打趣道:
“好一对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
潘金莲说:
“我们倒不是粉头,你家后边正有粉头呢!”
那玉楼抽身就要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把拉住:
“你往哪儿去?我来了,你倒想溜。老实说,我不在家,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金莲说:
“我们俩闷得慌,在这儿下了两盘棋,可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替西门庆接了衣服,“你今天送殡回来得早。”
西门庆说:
“今天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又热,我不耐烦,就先回来了。”
玉楼问:
“他大娘怎么还不来?”
西门庆说:
“她的轿子也快进城了,我先回来,让两个小厮去接了。”一面坐下,“你们俩下棋赌什么了?”
金莲说:
“我们俩自己下着玩的,平白赌什么?”
西门庆说:
“那等我跟你们下一盘,谁输了,拿一两银子做东道。”
金莲说:
“我们可没银子。”
西门庆说:
“没银子,拿簪子来跟我当,也一样。”
于是摆下棋子,三个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正要数子儿,被金莲一把把棋子扑撒乱了,起身一直走到瑞香花下,靠着湖山石,假装掐花儿。西门庆找过来:
“好个小油嘴!你输了棋,倒躲到这儿来了。”
金莲见西门庆过来,笑个不停:
“怪东西!孟三儿输了,你不敢说她,倒来缠我!”说着把手里的花揉成花瓣,洒了西门庆一身。
西门庆走上前,一把抱住她,按在湖山石畔,嘴对嘴地亲热起来。不想玉楼走到跟前,叫道:
“六姐,他大娘回来了。咱们到后边去吧。”
金莲撇下西门庆:
“哥儿,我回来再跟你说话。”便同玉楼到后边,给月娘道了万福。
月娘问:
“你们笑什么?”
玉楼说:
“六姐今天跟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说明天整治东道,请姐姐玩耍呢。”
月娘笑了。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就回到前边来陪西门庆,吩咐春梅在房里熏香,准备澡盆热水,打算晚上好好温存一番。
说起来,这家里虽说吴月娘是正房大娘子,可她常常生病,管不了家事。人情来往、银钱进出,都握在李娇儿手里。孙雪娥专管带领家里的媳妇婆子们,在厨房里掌勺,打点各房的吃喝。譬如西门庆在哪房里歇宿,或吃酒、或吃饭,要什么汤水,都得经雪娥的手整治,那房的丫头自去厨房里取。当晚西门庆就在金莲房里,吃了回酒,洗了澡,两人歇下了。
第二天,也是合该有事。西门庆答应过金莲,要上庙里给她买珠子串箍儿戴。一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让春梅去厨房里说一声。那春梅却站着不动。
金莲说:
“你别使唤她。有人说我纵容她,叫你收了她,俏皮一帮哄汉子,百般指桑骂槐,欺负我们娘儿俩。你又打发她到后边去干什么?”
西门庆问:
“这是谁说的?你告诉我。”
金莲说:
“说了干什么!这家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只要别让她往后边去,另叫秋菊去就行了。”
西门庆便叫过秋菊,吩咐她去厨房对雪娥说。约莫过了两顿饭的工夫,金莲早把桌子摆好了,却还不见东西端来,急得西门庆直跳脚。金莲见秋菊还不回来,又让春梅:
“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怎么生根长苗地不见来。”
春梅老大不情愿,使着性子走到厨房。只见秋菊还在那儿等着,春梅开口就骂:
“贼奴才!娘要卸你的腿呢!说你怎的还不去。爹等着吃了饼要上庙去,急得他在前边直跳脚,叫我来揪你去呢!”
孙雪娥不听便罢,一听心中大怒,骂道:
“怪小淫妇!来得倒快!锅是铁打的,也得慢慢儿来。预备好的粥又不吃,忽然兴起要烙饼做汤。谁是你们肚里的蛔虫?”
春梅不甘示弱,回嘴道:
“少扯淡!主子使唤了来,才来问你要。有没有,我们到前边说一声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说着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
雪娥在后面说:
“主子奴才,长远这么硬气,总有你们撞着的时候!”
春梅回头道:
“撞着就撞着,还能把我们娘儿俩怎么着!”气狠狠走了。
金莲见她气得脸都黄了,拉着秋菊进门,便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
春梅说:
“你问她。我去的时候她还蹲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等着和面呢。我也不是多嘴,就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么还不去’,倒被那小院里那女人千奴才万奴才地骂了我一顿。说什么来得倒快,好像是谁调唆了爹似的,预备好的粥不吃,平白无端要什么饼和汤。只管在厨房里骂人,就是不肯做。”
金莲在旁边说:
“我说别让她去,人自跟她合不来。还说我们娘儿俩霸拦着你在屋里,只当是去吃骂的。”
西门庆听了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朝雪娥踢了几脚,骂道:
“贼歪刺骨!我使唤她来要饼,你凭什么骂她?你骂她是奴才,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雪娥就对着来昭的媳妇一丈青说:
“你看我今天这晦气!幸亏你在旁边听着,我又没说什么。他凶神似的走来,把丫头揪了去,那丫头反倒在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得他走来平白闹这么一场。我睁眼看着,主子奴才长远这么硬气,只别走错了步子!”
不想这话被西门庆听见了,折回来又打了几拳:
“贼奴才淫妇!你还不说欺负她?我亲耳听见你骂她!”
打得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这才往前边去了。
雪娥气得在厨房里两泪直流,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房,才起来梳头,问小玉:
“厨房里乱什么?”
小玉回说:
“爹要饼吃了上庙去,说雪娥姑娘骂了五娘房里的春梅,被爹听见了,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了。”
月娘说:
“也是没见,要饼吃赶紧做了送去就罢了,平白又骂她房里的丫头干什么!”
于是打发小玉去厨房,催着雪娥和媳妇婆子们赶紧做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上庙去了。
雪娥气不过,正到月娘房里去告状。不妨金莲蓦然走来,立在窗下偷听。只听雪娥在房里对月娘、李娇儿说她怎的霸拦汉子,背地里无所不为:
“娘,你还不知道那淫妇,说起来比养汉的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背地里干的那事,别人干不出,她干得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我们也活埋了。弄得汉子跟斗架的公鸡似的,见了我们就不待见。”
月娘说:
“也没见你,她前边使了丫头来要饼,你好好打发给她送去就是了,平白又骂她干什么?”
雪娥说:
“我骂她秃了瞎了不成?那会儿这丫头在娘房里不听使唤,我没曾在灶上拿刀背打过她,娘尚且没言语。可今天轮到她手里,就娇贵成这样了。”
正说着,只见小玉走进来:
“五娘在外边。”
不一会儿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
“比方说我当初摆死了亲夫,你就不该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占了你的窝儿。说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过,还叫她伏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跟她合气,把我扯在里头。哪个是愿意死了汉子再嫁人的?如今也不难办,等他回来,给我一纸休书,我走就是了。”
月娘说:
“我也不懂你们这些事。你们大家各少说一句就得了。”
雪娥说:
“娘,你看她那张嘴跟淮河发大水似的,谁也说不过她。明明在汉子跟前挑舌根,转过眼就不认账。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我们都撵了,只留着你算了!”
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只不吭声。后来见骂起来,雪娥说:
“你骂我奴才!你才是真奴才!”
险些儿打起来。月娘看不过眼,让小玉把雪娥拉到后边去。
潘金莲一直回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头发散乱,脸也不整,哭得两眼像桃子似的,躺在床上。
到日头偏西时分,西门庆从庙上回来,袖子里揣着四两珠子,走进房里,一见便问:
“这是怎么了?”
金莲放声号哭起来,向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我当初又不图你钱财,自己跟了你来。怎么今天教人这么欺负?千人说我摆死汉子,万人也说我摆死汉子!没丫头也罢了,怎么还要我房里的丫头伏侍?平白遭人指骂!”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一阵风走到后边,揪过雪娥的头发,拿起短棍狠狠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上前拉住:
“没得大家省些事吧!好叫你主子惹气!”
西门庆说:
“好个贼歪刺骨,我亲耳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人,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半截打下来不算完。”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回到前边,搂住金莲,从袖里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给她。金莲见汉子替她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从此要一奉十,宠爱愈深。
且说这一日轮到花子虚家摆酒会茶。这花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是内官人家摆酒,十分丰盛。众兄弟都到了,因西门庆有事,约莫午后才能来,大家便都等着他,不肯先入席。
不多时西门庆来到,然后叙礼让座,东家让西门庆坐了首席。两个妓女抱着琵琶、筝在席前弹唱,生得花容月貌,色艺双全。酒过三巡,唱了两套曲子,两个唱的放下乐器,上前磕头。西门庆叫玳安从书袋里取出两封赏钱,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
西门庆问东家花子虚:
“这位姐儿贵姓?唱得真好。”
东家还没答话,应伯爵插口道:
“大官人怎么贵人多忘事,就不认得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的相好——勾栏后巷的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些天说的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桂姐。你家里现在还放着她亲姑姑呢,怎么推说不认得?”
西门庆笑道:
“原来就是她!我六七年没见,不想出落得这么大了!”
酒阑席散,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勤劝酒,软语温存。西门庆问她:
“你三妈和你姐姐桂卿,在家做什么?怎么不去我家看看你姑姑?”
桂姐说:
“我妈从去年病了一场,到现在半边腿脚动不了,只能扶着人走。我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里住,两三天不放回家。家里好不冷清,只靠我天天出来卖唱,好不辛苦!时常也想着去宅里看看姑姑,总不得闲。爹怎么许久也不去里边走走?几时放姑姑回家看看我妈也好。”
西门庆见她一团和气,说话乖巧伶俐,就有几分留恋的意思,说道:
“我今天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回家去,你意下如何?”
桂姐说:
“爹可别哄我。你肯贵人踏贱地?”
西门庆说:
“我不哄你。”
便从袖里取出汗巾,连着挑牙和香茶盒儿,递给桂姐收了。桂姐问:
“什么时候去?如今叫保儿先回家说一声,作个预备。”
西门庆说:
“直待人散了,一同起身。”
不多时酒席散了,约莫掌灯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回家,骑着骡马一同送桂姐,径直往勾栏李家去了。
西门庆等送桂姐的轿子到门口,李桂卿迎出来,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会儿,虔婆扶着拐杖出来,半边胳膊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
“天哪,天哪!姐夫贵人,哪阵风把你刮到这儿来了?”
西门庆笑道:
“一向忙得紧,没曾来,老妈别见怪。”
虔婆又对应伯爵、谢希大说:
“二位怎的也不来走走?”
伯爵说:
“便是不得闲。今天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西门爹送回来。快看酒来,咱们乐饮三杯。”
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一面点茶,一面收拾桌椅酒菜。不多时掌上灯烛,酒菜摆上。桂姐从新房里打扮出来,在旁边陪着坐,免不了姐妹两个金樽满泛,弹唱递酒。当下姊妹俩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喝得好不热闹。
西门庆向桂卿说:
“今天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舞能歌,何不请她歌一曲,奉劝二位一杯酒?”
应伯爵说:
“我本不该多嘴,借大官人的光,洗耳恭听。”
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天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笼桂姐,故意先让她唱。那院里的婆娘见识精明,早看破了八九分。桂卿在旁边先开口说:
“我家桂姐从小养得娇,生来腼腆,不肯对生人胡乱就唱。”
西门庆便叫玳安从书袋里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不算什么,权当给桂姐买脂粉的,改日再送几套织金衣服。”
桂姐连忙起身谢了,先叫丫鬟把钱收去,这才下席来唱。这桂姐年纪虽不大,却色艺过人,当下不慌不忙,轻拂罗袖,摆动湘裙,开口唱了一支曲子,声情并茂,满座皆惊。唱完,把个西门庆喜欢得没处安放。吩咐玳安回去告诉家里,当晚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
西门庆打定主意要梳笼这女子,又有应伯爵、谢希大两个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回家拿五十两银子,又到缎铺里讨了四件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说要梳笼她的侄女儿,如何不喜?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交给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饮了三天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每人出五分分子,都来贺他。铺的盖的都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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