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搬弄是非
潘金莲见西门庆拿着那包行房的家伙,又到李瓶儿房里去歇了,气得一夜没睡,心里把这个仇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打听到西门庆去了衙门,就急急忙忙跑到后边,对吴月娘说:“李瓶儿背地里可没少说姐姐的坏话!她说姐姐爱摆老鸨子的架子,装模作样地摆谱,别人过生日也要来管闲事。还说:‘你汉子喝醉了酒钻进我屋里来,我又没在前边,你倒当着人给我难堪、给我脸子看。气得我跑到前边,把你爹赶到后边去。可后来他也没在后边待着,又回我房里来了。我俩黑灯瞎火说了一夜体己话,除了心肝五脏没掏出来,什么都跟我说了。’”
月娘听了这话,哪能不气!她转头对大妗子和孟玉楼说:“你们昨天都在跟前看着,我哪里说过他一句重话?小厮提着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么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就说:‘你二娘在这儿等着呢,你这没规矩的东西,怎么不进来!’这话说起来也不伤她,她怎么就编排我摆老鸨架子、装腔作势?我还一直把她当好人看,原来人心隔着肚皮,哪看得出真假来?分明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货,还不知道背地里在汉子跟前搬多少舌头呢!怪不得她昨天走得那么绝情。傻姐姐,别说汉子成天待在她屋里不出门,就算这样,我动一动心都算我输。一个汉子丢给你们,随你们怎么折腾,我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也不过!想当初刚娶她进门的时候,那贼强人跟我门里门外都不照面,那时候我怎么过来的?”
大妗子在旁边劝道:“姑娘,算了罢,看在孩子的分上!自古以来当家的就得能容人,好的歹的都得住心里装。”
月娘说:“不管到什么时候,这话我非得当面问清楚。我倒要问问她,我怎么就摆老鸨架子、装腔作势了?”
金莲一听慌了,忙不迭地说:“姐姐,您就宽恕她罢!您是大人物,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哪个小人没点罪过?她在背地里挑唆汉子,咱们这几个谁没吃过她的亏?我跟她就隔着一堵墙,要是跟她一般见识,那还了得!她动不动就仗着孩子压人,她还说过好听的呢——说她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咱们这些人都是饿死的命,您还不知道呢!”
吴大妗子说:“我的奶奶,哪有这样的话?”
月娘一声没吭。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有向着这边的,也有向着那边的。西门大姐平日跟李瓶儿最好,常缺针线鞋面,李瓶儿不管多好的绫罗绸缎都给她,还背地里送她两三方好汗巾手帕,银钱就更不用说了。她当天听了这话,怎么能不去告诉李瓶儿?
李瓶儿正在屋里给孩子做端午节戴的绒线符牌,还有各色纱做的小粽子、避毒的艾虎儿。见大姐来了,李瓶儿让她坐,又叫迎春:“给你大姑娘端茶来。”
大姐说:“头里请你吃茶,你怎么不来?”
李瓶儿说:“打发他爹出门,我趁着早晨凉快,给孩子做这些戴的小物件儿。”
大姐说:“有桩事儿,我也不是多嘴的人,敢来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五娘?她对着俺娘,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说你说俺娘摆老鸨架子、装腔作势。如今俺娘正要找你说道说道呢!你可别说是告诉你的,免得她怪我。你心里得预备些话儿,好打发她。”
李瓶儿不听便罢,一听这话,手里的针都拿不住了,两条胳膊发软,半天说不出话来,对着大姐直掉眼泪:“大姑娘,我哪说过一个字?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赶到前边,催着他往后边去了。谁又说过一句话来?你娘那样看顾我,我莫非不识好歹,能说出这种话来?就算我真说了,对着谁说?总有个下落吧。”
大姐说:“她听说俺娘说不论什么时候要问这话,她也慌了。换了我,你俩就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开不是!”
李瓶儿说:“我哪说得过她那张嘴?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左右昼夜算计的,就是俺娘儿两个,到明天终归得让她算计倒一个,才算完。”说着又哭了。
大姐坐着劝了一回,只见小玉来请六娘、大姑娘去吃饭。李瓶儿丢下针线,跟大姐到了后边,饭也没吃,回到房里,倒在床上就睡了。
西门庆从衙门回来,见她睡着,就问迎春。
迎春说:“俺娘今儿一天饭都还没吃呢。”
西门庆慌了,上前问道:“你怎么不吃饭?跟我说。”
又见她哭得两眼通红,只管追问:“你心里到底怎么的?跟我说。”
李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我害眼疼,没什么。今儿心里懒得吃饭。”一个字也不提。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才五娘说的那些话,我去问六娘了。她赌咒发誓,望着我哭,说娘这么看顾她,她哪肯说这种话!”
吴大妗子说:“我就不信。李大姐多好个人儿,她怎肯说这样的话!”
月娘说:“想必是她俩私下有点小过节,哄不动汉子,就跑到后边来,拿我垫舌根。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子呢!”
大妗子说:“大姑娘,今后你也别亏待了人。不是我背地里说,潘五姐一百个也比不上她。她人心地好,来咱家二三年,一点歪样儿都没有。”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背进一个蓝布大包袱来。月娘问是什么。
琴童儿说:“是三万引盐的批文。韩伙计和崔本刚从关上挂了号回来,爹说先打发饭给他俩吃,如今正兑银子打包。后日二十是好日子,要起身,打发他们三个往扬州去。”
吴大妗子说:“只怕姐夫要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
话没说完,就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慌得吴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跑不迭。早被西门庆看见了,问月娘:“哪个是薛姑子?贼胖秃淫妇,来我这里做什么!”
月娘说:“你这人嘴上怎么没把门的!骂她做什么?她招你惹你了?你怎么知道她姓薛?”
西门庆说:“你还不知道她干的那些勾当呢!她把陈参政家的小姐弄到地藏庵里,跟一个小伙偷情,她知情不报,还收了人家三两银子。事情败露,拿到衙门里,被我扒了裤子打了二十板,叫她嫁人还俗。她怎么还不还俗?惹恼了我,再把她拿来衙门,夹她几回手指头。”
月娘说:“你倒是有要没紧的,尽糟蹋出家人。她一个佛门弟子,想必善根还在,平白还什么俗?你还不知道她道行高着呢!”
西门庆说:“你问问她,有道行的,一夜接几个汉子?”
月娘说:“你就胡说八道罢!又讨我骂你。”又问:“什么时候打发他们三个动身?”
西门庆说:“我刚才使来保去会乔亲家了,他出五百两,我出五百两。二十是好日子,就打发他们起身。”
月娘问:“线铺子交给谁开?”
西门庆说:“先让贲四替他开着。”说着,月娘开箱子拿银子,兑了出来,交付给三个人,在卷棚里看着打包。每人又兑了五两银子,让他们拿回家收拾衣裳行李。
只见应伯爵走进卷棚,看见就问:“哥打包做什么?”
西门庆把二十日打发来保他们往扬州支盐的事说了一遍。
伯爵举手道:“哥,恭喜!这一去回来,必得大利。”
西门庆一面让座,叫人端茶。又问:“李三、黄四的银子什么时候关出来?”
应伯爵说:“也就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他昨儿对我说,如今东平府又摊派下两万斤香料,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救救他这一时的急。等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不动,都抬到这边来。”
西门庆说:“你看,我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问乔亲家借了五百两在里头,哪还有银子给他?”
伯爵说:“他再三央告我对你说,就认准你这一个主儿了。你不接济他这一步,让他再去哪儿借?”
西门庆说:“门外街东徐四的铺子还欠我银子,我挪五百两给他罢。”
伯爵说:“那敢情好。”
正说着,平安儿拿进帖儿来,说:“夏老爷家派了夏寿来,说请爹明日过去坐坐。”
西门庆看了帖子,说:“知道了。”
伯爵说:“我有桩事儿来报与哥:你知道李桂儿的事儿么?她没来?”
西门庆说:“她从正月走了,几时来过?我并不知道什么勾当。”
伯爵说:“王招宣府里的三少爷,原是东京六黄太尉的侄女婿。他正月里往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他一千两银子,给他两口子过节。你还不知道六黄太尉那侄女儿生得多标致,画儿上只画半边脸也没那么俊俏的。你只管守着你家里这个就是了,他呢,天天被老孙、祝麻子、小张闲三四个拖着在院子里胡混,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齐香儿梳拢了,又往李桂儿家跑。把他老婆的首饰都拿出来当了,气得他老婆在家里上吊。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他老婆到东京把这事儿一说,老公公恼了,把这几个人名字送给了朱太尉,朱太尉把文书批到东平府,着落本县拿人。昨日老孙、祝麻子、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被拿走了。李桂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天来说,是来央及你的。”
西门庆说:“我说正月里都拖着他混,这家花这家银子,那家花那家银子。那祝麻子还跟我装神弄鬼的。”
伯爵说:“那我走了。等会儿只怕李桂儿要来,你管她不管她,她又该说是我来撺掇你的。”
西门庆说:“我还跟你说,李三那边,你先别答应他,等我门外讨了银子来,再跟你说话。”
伯爵说:“我晓得了。”
刚出大门,就见李桂姐的轿子停在门口,她已经下轿进去了。伯爵就走了。
西门庆正吩咐陈敬济,让他到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只见琴童儿走来,说:“大娘在后边请,李桂姨来了。”
西门庆走到后边,只见李桂姐穿着茶色衣裳,也不搽脸,用一条白挑线汗巾子包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花容憔悴,见了西门庆就跪下磕头,哭着说:“爹,这可怎么好?好好的在家待着,祸事就从天上掉下来了!那个王三官儿,俺们又不认得他,平白的祝麻子、孙寡嘴领了他到俺家讨茶吃。俺姐姐又不在家,依我说别招惹他,俺这妈越发老糊涂了。就是来宅里给俺姑娘做生日那天,您上了轿走了也就是了,她见祝麻子跟在后头打转,又折回去,对我说:‘姐姐你不出去陪他喝杯茶,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他便到爹这里来了。我把门插上不出来,谁想从外头撞进一伙人来,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走了。王三官儿夺门跑了,我躲到隔壁人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才使来保儿来,把他家去。到家把俺妈吓得魂都没了,直要寻死。今儿一早,县里的衙役又拿着批票上门喝呼了一通。如今点名要我到东京去回话。爹,您老人家不可怜可怜,救救女儿,叫我怎么办?娘也替我说说罢!”
西门庆笑道:“你起来。”又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
桂姐说:“还有齐香儿。他梳拢了齐香儿,在她家使钱,她该当被抓。俺家要是见过他一个钱,我把眼珠子抠出来;要是沾过他身子一下,我浑身每个毛孔都长疮。”
月娘对西门庆说:“也罢,省得她这么赌咒发誓的,你替她说说罢。”
西门庆问:“齐香儿抓了没有?”
桂姐说:“齐香儿躲到王皇亲宅里去了。”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暂且在我这里住两天。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就叫书童儿:“你快写个帖子,送到县里给你李老爹,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应承,看怎么免了她的。”
书童应了,穿了件青绢衣裳去了。不一会儿,拿了李知县的回帖来。
书童说:“李老爹说:‘多上覆你老爹,别的事没有不遵命的,这桩却是东京上司批下来的公文,委本县拿人,县里只管把人拘到。既是老爹的面子,我这里先宽限他两天。要免提,还得往东京上司那儿说去。’”
西门庆听了,只管沉吟,说:“如今来保一两天就起身,东京没人去。”
月娘说:“也罢,你打发他俩先走,留下来保,替桂姐往东京把这事儿说了,再让他随后赶上去罢。你看把她吓得那个样儿。”
桂姐连忙给月娘、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随即叫人把来保叫来,吩咐:“二十日你且别去了。让他俩先去。你明日就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事儿。见了你翟爹,如此这般,好歹让他差人到上头通融通融。”
桂姐连忙给来保行礼。来保慌得赶紧还礼,说:“桂姨,我就去。”
西门庆一面教书童儿写了一封信,谢翟管家前日办巡按那件事的费心,又封了二十两银子的节礼,连信一起交与来保。
桂姐欢喜了,拿出五两银子给来保做盘缠,说:“回来俺妈还要重谢保哥。”
西门庆不肯收,把银子还给桂姐,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给来保做盘缠。
桂姐说:“没这个道理。我央及爹替我说人情,还要爹出盘缠?”
西门庆说:“你笑话我连五两银子盘缠都拿不出?要你的银子!”
桂姐这才收了,向来保拜了又拜,说:“累保哥,好歹明早起身罢,只怕迟了。”
来保说:“我明日一早五更就上路。”
来保领了书信,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裳,从窗眼里看见是来保,忙说:“你有话说,请屋里坐。他不在家,往裁缝那儿取衣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又叫锦儿:“还不快往对过徐裁缝家叫你爹去!就说保大爷在这儿。”
来保说:“我来说一声,明日我去不成了,又钻出桩麻烦事来,当家的把我留下,教我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她刚才在爹跟前,再三磕头礼拜地央及我。明早就起身,先让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去,我回来就赶上去。” 又问:“嫂子,你做的是什么?”
王六儿说:“是他的小衣裳。”
来保说:“你教他少带衣裳。到那地方是出绸缎的窝儿,还愁没衣裳穿!”
正说着,韩道国回来了。两人唱了喏,把前事说了一遍。来保说:“我到明日,去扬州哪儿寻你们?”
韩道国说:“老爹吩咐,教俺们到码头投经纪人王伯儒的店里下。说去世的老爹曾跟他父亲相交,他店里房屋宽敞,客商住得多,放财物也不担心。你只往那儿寻俺们就是了。”
来保又说:“嫂子,我明日去东京,你有什么鞋脚东西要捎进府里,给你大姐的?”
王六儿说:“没什么,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子,还有他两双鞋,麻烦保叔捎进去给他。” 于是拿手帕包好,递给来保。一面叫春香备菜筛酒。
王六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摆桌子。
来保说:“嫂子,你别费心,我不坐。我回家还得收拾行李,明日一早起身。”
王六儿笑嘻嘻地说:“哟,你怎么上门还见外!伙计家,给你饯行,也该喝一杯。” 又数落韩道国:“你好老实!桌子不稳,你也垫垫,让保叔坐下。跟没事人似的。”
于是端上菜来,斟酒递给来保,王六儿也在旁边陪着,三人坐下喝酒。来保喝了几杯,说:“我回家罢。天晚了,只怕家里关门早。”
韩道国问:“你脚力雇下了没有?”
来保说:“明日一早再雇。铺子里的钥匙和账本都交给贲四罢,省得你再去守夜。在家歇歇,好上路。”
韩道国说:“伙计说得是,我明日就交给他。”
王六儿又斟了一盅,说:“保叔,你只喝了这一杯,我也不留你了。”
来保说:“嫂子,你既要我喝,再热一热。”
王六儿连忙倒回壶里,叫锦儿热了,倒在盏里,双手递给来保,说:“没什么好菜给保叔下酒。”
来保说:“嫂子好说,家常便饭。” 端起酒来跟妇人对饮,一饮而尽,才告辞起身。王六儿把女儿的东西递给他,说:“累保叔,好歹到府里问问孩子好不好,我好放心。” 两口子一起送出门来。
不说来保回家收拾行李,第二天起身去了东京。单说吴大舅来对西门庆说:“东平府有文书下来,派俺本卫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社仓,已经奏准了旨意,限期六月完工,完工升一级;误了期限,听巡按御史查参。姐夫有银子,借我几两工上用。等工价关出来,一一奉还。”
西门庆说:“大舅用多少,只管拿。”
吴大舅说:“姐夫肯给,二十两罢。” 于是一起进后边,跟月娘说了,叫月娘拿二十两出来,交给大舅,又吃了茶。因后边有女客,就出来了。
月娘让西门庆留大舅在大厅上吃酒。正喝着,只见陈敬济走来,给吴大舅作了揖,回说:“门外徐四家,禀上爹,还要再宽限两天。”
西门庆说:“胡说!我这里等着银子使。照旧去骂那狗东西!”
敬济应了。吴大舅让他打横坐下,陪着喝酒。
再说后边,大妗子、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陪着桂姐在月娘房里喝酒。先是郁大姐唱了一回《张生游宝塔》,放下琵琶。孟玉楼在旁边斟酒布菜,说:“贼瞎转磨的,唱了这一日,又说我不疼你。” 潘金莲又用大筷子夹了块肉放在他鼻子上,戏弄他玩。
桂姐叫玉箫:“你递过郁大姐的琵琶来,等我唱个曲儿给姑奶奶和大妗子听。”
月娘说:“桂姐,你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别唱了。”
桂姐说:“不妨事。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我这会儿不焦了。”
孟玉楼笑道:“李桂姐到底是院里出来的姑娘,脸变得快。头里一来时,眉头皱着,焦得茶都喝不下去;这会儿又说又笑的。”
当下桂姐轻舒玉指,拨动琴弦,唱了一回。
正唱着,只见琴童儿收进家伙来。月娘问:“你大舅去了?”
琴童儿说:“大舅去了。”
吴大妗子说:“只怕姐夫要进来,咱们活便活便。”
琴童说:“爹往五娘房里去了。”
潘金莲一听,就坐不住了,趔趄着脚要走,又不好走的。月娘也不等她动身,就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罢,省得你火烧火燎的。”
那潘金莲嘴里嚷着 “巧了 ——” 起来,嘴上硬着,脚下却走得飞快。
来到房里,西门庆已经吃了胡僧的药,叫春梅替他脱了衣裳,在床上帐子里坐着。
金莲看见笑道:“我的儿!今儿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俺们在后边喝酒,被李桂姐唱着曲子,灌了我几杯好的。我一个人,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怎么就来了。” 叫春梅:“你有茶,倒一瓯子我喝。”
春梅果真点了茶来。金莲喝了,朝春梅努了努嘴,春梅就明白了。那边屋里早已替她烧好了热水,金莲抖了些檀香白矾进去,洗了身子。就在灯下摘了头饰,只留一根金簪子,拿过镜子来,重新抹了胭脂,嘴里噙着香茶,走过这边来。春梅从床头取过睡鞋来给她换上,带上房门出去了。
这妇人把灯台挪到桌边,放下半边纱帐。西门庆服了那药,情兴正浓。妇人觑了他一眼,说:“我猜你没别的话,一定是吃了那和尚的药,一味要来奈何老娘。好酒好肉,便宜了别人。你在谁跟前试过了新,这回剩下些残军败将,才到我屋里来了?俺们难道是剩的?你还说不偏心!难怪那一日我不在屋里,你三不知把那个包儿偷到她那屋里去了。原来晚上跟她干这个营生,她还当着人撇清装相呢!你这东西,干净是个没指望的三寸货。想起来,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西门庆笑道:“小妖精,你过来。你若有本事伺候得我过了劲儿,我输一两银子给你。”
妇人说:“你中了邪了。你吃了什么药,我伺候得过你!” 两个正调笑,不想床边蹲着一只白狮子猫,看见帐里动来动去,不知当做什么物件,猛地扑上来用爪子抓。妇人夺过扇子,把猫狠狠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冲着西门庆说:“怪讨人嫌的冤家!正紧着这磨人的不得消停,又引逗它上头上脸的,一时抓了人脸怎么办?惹恼了我,我就不干这营生了!”
西门庆说:“怪小妖精,就会装腔作势!”
妇人说:“你怎么不叫李瓶儿来伺候你?我这屋里由着你折腾。不知你吃了什么药,折腾了这一日,越发没个完。”
西门庆于是从汗巾上的小银盒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抹上,仰面躺下,让妇人骑在身上。
这一夜两人百般缠绵。那药果然厉害,妇人觉得一股凉气从腹中直透到心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口中不住地叫:“我晓得今日死在你手里了。好难熬忍!”
西门庆笑道:“五儿,我有个笑话儿说给你听 —— 是应二哥说的:一个人死了,阎王拿驴皮披在他身上,叫他变驴。后来判官查簿子,他还有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见他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那话儿还是驴的,没变过来。那人说:‘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么办?等我慢慢儿熬着罢。’”
妇人听了,笑着用扇把子打了他一下,说:“怪不得应花子的老婆熬惯了驴的行货。嚼舌头的贼,我不看面子,这一下非打得你……”
两人一直缠到窗外鸡叫,东方泛白。妇人一连丢了两回,也觉得有些倦了。西门庆只是爱答不理的,心里暗叹那胡僧的药厉害。
妇人说:“我的心肝,你还不过劲儿怎么的?晚上你再来,等我好歹伺候你过了罢。”
西门庆说:“你伺候也过不了。管保只一桩事儿就过了。”
妇人说:“你告诉我是哪一桩?”
西门庆说:“这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等我晚上来再对你说。”
早晨起来梳洗,春梅伺候他穿上衣裳。韩道国、崔本早就在外边等着了。西门庆出来烧了纸,打发他们起身。交付二人两封信:“一封到扬州码头上,投王伯儒店里下;这一封就往扬州城里找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快快回来报我。银子要是不够,我再教来保后头捎去。”
崔本问:“还有蔡老爹的信没有?”
西门庆说:“你蔡老爹的信还没写,教来保后头捎去罢。”
二人拜辞,骑上牲口去了。
西门庆换了官服,往衙门里来与夏提刑相会,说起昨日承蒙相邀的事。夏提刑说:“今日特请长官一叙,再无别客。” 发落完公事,各自回家。
只见一个穿青衣服的衙役,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跑得满脸是汗。到了大门口,问平安:“这是提刑西门老爹家么?”
平安说:“你是哪里来的?”
那人便下马作揖,说:“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派来给老爹送礼的。俺老爹和管砖厂的黄老爹,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儿吃酒,顺便先来拜见老爹,看看老爹在不在家。”
平安说:“有帖子没有?”
那人从毡包里取出帖子,连礼物一起递给平安。平安拿进去给西门庆看,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端、湖绵四斤、香带一束、古镜一圆。吩咐道:“包五钱银子,拿回帖打发来人,就说我在家恭候老爹。”
那人急急地去了。
西门庆一面预备酒菜,等到日中,两位官员鸣锣开道地到了,轿子、伞盖十分排场。先派人递上拜帖,一个是 “侍生安忱拜”,一个是 “侍生黄葆光拜”。都是青云白鹇补子,乌纱皂靴,下轿揖让着进来。西门庆迎出大门,到厅上叙礼,各自道了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主位相陪。
先是黄主事举手道:“久仰贤名芳誉,学生来迟了。”
西门庆说:“不敢!承蒙老先生先施枉驾,改日自当登门叩谢。敢问尊号?”
安主事说:“黄年兄号泰宇,取‘履泰定而发天光’之意。”
黄主事问:“敢问尊号?”
西门庆说:“学生贱号四泉 —— 因小庄上有四眼井。”
安主事说:“昨日会见蔡年兄,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
西门庆说:“因承云峰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下人在京里已知凤翁荣选,没能亲自道贺。” 又问:“几时动身来的?”
安主事说:“自从去年在尊府别过,回家续了亲,过了年,正月就来京了。选在工部,添补主事。钦差督运皇木,前往荆州,路过此处,敢不来拜谒!”
西门庆又说:“盛仪感谢不尽。” 说完,请二人宽衣,叫左右摆桌席。
黄主事就要起身。
安主事说:“实告:我与黄年兄,如今还要往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因打尊府门前过,敢不前来拜谒。改日再来打扰。”
西门庆说:“就是往胡公那里,路还远,二位不饿,随从的人怎么办?学生不敢不备些酒饭,犒劳从人。” 于是先打发人给轿夫送下酒食。厅上摆开桌席,珍馐美味,极其丰盛,汤饭点心、海鲜珍味一齐上来。西门庆用金杯,每人只敬了三杯,连桌抬下去,招待随行的家人吏役。
过了一会儿,两位官员告辞起身。
安主事对西门庆说:“生辈明日有个小东道,奉请贤公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的庄上一叙,不知肯不肯赏光?”
西门庆说:“既蒙宠招,岂敢不去!” 说完,送出大门,看着上轿去了。
只见夏提刑派人来请。西门庆说:“我就去。” 一面吩咐备马,到后边换了衣帽,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排军喝道,直往夏提刑家来。到厅上叙礼,说:“适才工部督催皇木的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留坐了半日,方才走了。不然,也来得早些。”
说完,让到大厅,上面摆了两张桌席,让西门庆居左,其次就是西席倪秀才。席间叙话,问道:“老先生尊号?”
倪秀才说:“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如今在府学里凑数,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设馆,教习贤公子举业。朋友之间,实在惭愧。”
说话间,两个小优上来磕了头,弹唱饮酒不提。
且说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门,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起来又懒得梳头,怕后边人议论她,月娘请她吃饭也不吃,只推说不舒服。直到大后晌才出房门,来到后边。
月娘因西门庆不在,要听薛姑子讲佛法,演颂金刚科仪。在明间里安了张经桌,点上香。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接着念佛号。大妗子、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李桂姐,一个不少,都围在跟前坐着听。
先是薛姑子讲了一通人生无常的道理:说人生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落花不会回到枝头,逝水没有回头的路。再华贵的厅堂,再高的官位,到头来都是一场梦;黄金白玉只是招祸的资财,红粉轻衣不过是劳神的耗费。妻儿没有百年的欢聚,黄泉路上只有千重的黑暗。一夜之间,命就没了。青史上留下虚假的名声,黄土里埋着不坚的骨头。田产百顷,身后被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一分也带不走。青春还没过一半,白发就来了;贺喜的才听见,吊丧的跟着就到了。苦啊!气化清风,尘归土,轮回路上,谁也唤不回。
王姑子问:“当时释迦牟尼佛是诸佛之祖、释教之主,他如何出的家?愿听演说。”
薛姑子便唱了一段《五供养》,说的是释迦佛本是梵王之子,舍弃了江山,到雪山修行,割肉喂鹰,历尽苦修,才修得九龙吐水浇金身,成了大觉释迦尊。
王姑子又问:“释迦佛的事听过了,当日观音菩萨又是如何修行,才有庄严百化化身、大神通力?愿听其说 ——”
薛姑子正要再唱,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跑来说:“巡按宋老爷派了两个差役、一个门子送礼来了。”
月娘慌了,说:“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谁来打发?”
正说着,只见玳安骑马回来了,放下毡包,说:“不打紧,等我拿帖子对爹说去。教姐夫先请那门子进来,招待他些酒饭。” 玳安放下毡包,拿着帖子,骑马飞一般赶到夏提刑家,如此这般,说巡按宋老爷送礼来了。
西门庆看了帖子,上面写着 “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下书 “侍生宋乔年拜”。连忙吩咐:“到家交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折手本回去,门子赏他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五钱。”
玳安回到家,到处找书童,哪里找得着?急得团团转。陈敬济又不在,让傅伙计陪着人吃酒,玳安从后边讨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封,自己在柜上封好,叫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就问平安儿:“你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平安说:“头里姐夫在家时,他还在家。后来姐夫往门外讨银子去了,他也不见了。”
玳安说:“别提了,一定是那小厮在外头胡混,养老婆去了。” 正急得跳脚,只见陈敬济和书童两个骑着一头骡子回来了,被玳安骂了几句,教他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的人走了。
玳安说:“贼小子,仰着脸充人物去了!爹不在家,家里也不照看,跟着人养老婆去了。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讨银子,你平白跟去做什么!看我对爹说不说!”
书童说:“你说不说随你,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子。”
玳安说:“贼狗娘养的东西,你敢赌咒?” 上前一个绊子把他撂倒,两人就滚成一团。玳安占了上风,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算完,说:“我接爹去,等回来再跟这淫妇算账。” 骑马去了。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又听她们唱佛曲、念偈子。潘金莲在旁边坐不住,先拉玉楼,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她。
月娘便说:“李大姐,她叫你,你就跟她去罢。省得她在这儿急得抓耳挠腮、没着没落的。”
李瓶儿这才跟她出来。月娘瞅了一眼,说:“拔了萝卜地皮宽。让她去了,省得她在这儿像跑兔子似的。本来也不是听佛法的人。”
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说:“大姐姐真爱干这营生,家里又没死人,平白叫姑子在家里宣起卷来。都围在那儿听她做什么?咱们出来走走,顺便看看大姐在屋里做什么。”
于是一直走到大厅来。只见厢房里点着灯,大姐和敬济正在里面拌嘴,说不见了银子。金莲朝窗棂上打了一下,说:“后边不去听佛曲,两口子倒躲在房里拌嘴?”
陈敬济出来,看见二人,说:“幸亏我没骂出来,原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
金莲说:“你好大胆子,还骂人!” 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说:“这早晚,热剌剌的,还纳鞋?” 又问:“你两口子嚷什么?”
陈敬济说:“你问她。爹使我去门外讨银子,她给了我三钱银子,叫我替她捎销金汗巾子来。不想到了那儿,袖子里一摸,银子没了,就没捎来。回来她说我养老婆去了,跟我嚷骂了这一日,急得我赌咒发誓。不想丫头扫地,在地下拾起来了。她把银子收了不给,还叫我明日再买汗巾子来。您二位评评,是谁的不是?”
那大姐便骂道:“贼囚根子,别耍嘴。你不养老婆,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什么?刚才玳安什么没骂出来!想必你俩搭伙儿养老婆去了。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你讨的银子在哪儿?”
金莲问:“银子有了没有?”
大姐说:“刚才丫头扫地,拾起来了,我拿着呢。”
金莲说:“不打紧。我给你些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
李瓶儿便问:“姐夫,门外有的话,也给我捎几方。”
敬济说:“门外手帕巷有家有名的王家铺子,专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随你要多少也有。你老人家要什么颜色、销什么花样,早跟我说,明日都替你一齐带来。”
李瓶儿说:“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
敬济说:“六娘,老黄的颜色,销上金不显。”
李瓶儿说:“你别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子销江牙海水嵌八宝的,再要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
敬济便问:“五娘,您要什么花样?”
金莲说:“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就够了。要一方玉色绫子琐子地儿销金的。”
敬济说:“您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它做什么?”
金莲说:“你管他呢!戴不出去,等我往后有孝戴。”
敬济说:“那一方要什么颜色?”
金莲说:“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的四川绫汗巾。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儿地 —— 一个方胜儿里头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
敬济听了,说:“哟,哟!还有没有?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喷嚏 —— 琐碎一大堆。”
金莲说:“怪短命的,有钱买了称心货,随各人心里的喜好,你管他呢!”
李瓶儿便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递给敬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
金莲摇头说:“等我给他。”
李瓶儿说:“都一起让姐夫捎来,还另起个窖儿?”
敬济说:“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呢。” 一面拿小秤一称,一两九钱。
李瓶儿说:“剩下的就给大姑娘捎两方来。”
大姐连忙道了万福。
金莲说:“你六娘给大姐买了汗巾子,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子打牌,赌个东道罢。少了,就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家,买烧鸭、白酒咱们吃。”
敬济说:“既是五娘说了,拿出来。”
大姐递给金莲,金莲交给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敬济斗起来。金莲又在旁边替大姐指点,登时赢了敬济三把。忽听前边打门,西门庆回来了,金莲与李瓶儿才各自回房。
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说徐四家的银子,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剩下的下个月交清。西门庆骂了几句,酒已有五分醉,也不到后边去,径直往金莲房里来了。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