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儿死后的日子
西门庆昨晚累得够呛,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老高还没起来。来兴儿进来说,搭彩棚的工人在外头等着,问什么时候拆棚。西门庆骂了他几句:"拆棚让他们拆就是了,老问什么!"工匠们便把席子绳索卸下来,搬到对门房子里堆着。
玉箫进房说:"天阴得厉害。"西门庆让她从暖炕上拿衣裳来,准备起床。吴月娘劝他:"你昨天辛苦了一夜,天又阴,多睡会儿也好,慌着爬起来做什么?今天就是不去衙门也没事。"西门庆说:"衙门倒可以不去,就怕翟亲家那边来人讨回书。"月娘说:"既然这样,你就起来吧,我去叫丫鬟熬粥等你。"西门庆连头也没梳、脸也没洗,披着绒衣、戴着毡帽,直接走到花园书房里。
原来书童走后,西门庆就让王经管花园书房,冬天他只在这间藏春阁书房里坐。屋里烧着地炉暖炕,地上放着黄铜火盆,挂着厚帘子,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瘦竹幽兰,笔墨瓶梅,琴书雅致。西门庆进来,王经赶紧点上龙涎香。西门庆让他去叫来安儿请应伯爵来。平安又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在外头等着。王经进去禀报,西门庆便叫小周儿进来,说:"你来得正好,给我篦篦头、捏捏身子。你怎么好久不来了?"小周儿说:"小的见六娘没了,家里忙,就没过来。"西门庆坐在醉翁椅上,散开头发让他收拾。
这时来安儿把应伯爵请来了。应伯爵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穿一双旧皂靴,掀帘子进来行礼。西门庆正篦头,说:"不用客气,请坐。"伯爵拉过一把椅子,凑到火盆边坐下。西门庆问:"你今天怎么这身打扮?"伯爵说:"你不知道,外头飘雪花儿呢,冷得很。昨天回家,鸡叫了才睡,今天实在爬不起来。要不是大官儿去叫,我还睡着呢。哥,你是好汉,起得早。要是我,可起不来。"西门庆说:"哪有什么心闲!自从把瓶儿发送出去,又忙着接黄太尉、念经,一直忙到现在。今天你嫂子说,你辛苦了,多睡会儿。我又惦记翟亲家来人讨回书,又要看着拆棚,二十四日还得打发韩伙计他们起身。丧事上麻烦了不少人家,亲戚朋友也就罢了,士大夫官员那边,不上门谢孝,礼数上也过不去。"伯爵说:"我正愁哥谢孝这一节呢。少不得挑几家要紧的谢一谢,胡乱应付过去算了。其余相厚的,见着了说一声就是。谁不知道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不宣。"
正说着,画童儿端来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伯爵拿过一盏,见白晃晃的酥油浮在上面,说:"好东西,滚热的!"几口就喝完了。西门庆等篦完头,又让小周儿替他掏耳朵,奶子放在桌上一直不喝。伯爵说:"哥吃点吧?可惜放冷了。像你清晨喝一盏,倒也滋补身子。"西门庆说:"我先不吃,你喝了吧,待会儿我喝粥。"伯爵巴不得这一声,拿起来又一饮而尽。西门庆取完耳朵,又叫小周儿用木滚子给他按摩全身。伯爵问:"哥,滚着身子通泰自在吗?"西门庆说:"不瞒你说,我晚上身上常发酸,腰背疼痛,不这么按捏真不行!"伯爵说:"你这胖大身子,天天吃那么多油腻,哪能没痰火!"西门庆说:"任后溪常说,我虽然身体魁梧,其实虚得很。他送了我一罐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配给皇上吃的,教我用人乳每天清晨服用。我这两天心里乱,还没吃呢。你们只说我身边人多、终日有那事,自从瓶儿死了,我哪有心绪理会这些!"
正说着,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才各家都来会了,船已雇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西门庆吩咐:"让甘伙计把账目攒好,兑了银子,明天打包。"又问:"两边铺子里卖了多少银子?"韩道国说:"共凑了六千多两。"西门庆说:"兑两千两一包,让崔本去湖州买绸子;那四千两,你和来保去松江贩布,赶过年头水船回来。你们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回家收拾行李去。"韩道国又说:"还有一件事:小的身上担着郓王府的差事,要正身去上值,不交官钱怎么行?"西门庆问:"怎么不交官钱?像来保也是郓王的差事,他每月只交三钱银子。"韩道国说:"保官儿那个,多亏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销了,便没人敢纠缠。小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差役,还要勾当余丁呢。"西门庆说:"既是这样,你写个帖子,我央任后溪到府里替你跟王奉承说说,把你名字注销,常远交官钱吧。你每月只派人送米就是了。"韩道国作揖谢了。伯爵说:"哥,你替他办了这件事,他去也放心。"过了一会儿,小周儿按摩完,西门庆去后边梳头,吩咐打发小周儿吃点心。
过了好一会儿,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赏了小周儿三钱银子,又让王经去请温秀才。不一会儿,温秀才峨冠博带地来了。寒暄过后,摆桌拿粥,应伯爵和温秀才坐上座,西门庆作陪,韩道国打横。西门庆吩咐来安儿再拿一盏粥一双筷,请姐夫陈敬济来吃粥。陈敬济来了,头戴孝巾,身穿白绸道袍,和伯爵等人作揖,打横坐下。吃完粥,韩道国起身走了。西门庆问温秀才:"信写好了没有?"温秀才说:"学生已写了稿子,请老先生过目,才好誊正。"说着从袖中取出递给西门庆。信是写给翟亲家的,感谢他送来的赙仪和指点,问候起居,还附上扬州汗巾、挑牙、乌金酒钟等礼物。西门庆看毕,让陈敬济从书房取出礼物,同温秀才封好,把信誊写在锦笺上,封好盖上图章,另外封了五两银子给送信人王玉。
一会儿雪下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赏雪。摆上酒菜,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西门庆问是谁,王经说是郑春。西门庆叫他进来。郑春手里高高举着两个盒子,跪在地上,上头还搁着个小描金方盒。西门庆问是什么,郑春说:"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给六娘念经辛苦了,没什么好送的,送这两盒茶食来给爹赏人。"揭开看,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郑春说:"这是月姐亲手拣的。知道爹爱吃这个,特意送来孝顺爹。"西门庆说:"昨天多谢你家送茶,今天你月姐又费心送这个来。"伯爵说:"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如今又有一个女儿会拣了。"先捏了一个放嘴里,又拈了一个递给温秀才:"老先儿,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希奇物,胜活十年人。"温秀才吃了一口,入口即化,说:"此物出于西域,不是人间该有的。沃肺融心,真是上等美味。"西门庆又问小盒子里是什么。郑春悄悄跪到西门庆跟前,递上盒子说:"这是月姐捎给爹的。"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上,才要揭开,早被伯爵一把抢过去。打开一看,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嗑好的瓜仁。伯爵把汗巾扔给西门庆,把瓜仁两把抓进嘴里都吃了。等西门庆伸手去夺,只剩没多少了,骂道:"怪狗才,你害馋痨馋痞!留些给我见见,也是人心。"伯爵说:"我女儿送来的,不孝顺我还孝顺谁?我儿,你平时吃得够多了。"西门庆说:"温先儿在这儿,我不好骂你,你这狗才,太不像样!"一面把汗巾收进袖子,吩咐王经把盒子拿到后边去。
不一会儿,杯盘摆上,筛上酒来。才喝了一巡,玳安来说:"李智、黄四关了银子,送银子来了。"西门庆问多少,玳安说:"他说一千两,剩下的下一限再还。"伯爵说:"你看这两个天杀的,连我也瞒着不说。怪不得昨天你这里念经他们不来,原来是去东平府关银子了。你如今收了钱,也少放银子出去。这两个光棍,揽的人家债多了,只怕往后后手不接。昨天北边徐内相发狠,要亲自去东平府抬银子。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可不难为哥的本钱!"西门庆说:"我不怕他。我不管什么徐内相李内相,惹恼了我,把他小厮提进监里坐着,不怕他不给我银子。"一面让陈敬济:"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银子,我不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敬济回来说:"银子已兑足一千两,交到后边,大娘收了。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西门庆说:"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呢。左右他要捣合同,叫他过了二十四日再来。"敬济说:"不是。他说有桩事儿要央烦爹。"西门庆说:"什么事?等我出去。"走到厅上,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一千两,姐夫收了。剩下的下一限我还。小人有一桩事儿要央烦老爹。"说着磕在地上哭了。西门庆拉他起来:"到底什么事,你说来。"黄四说:"小的岳父孙清,搭了个伙计叫冯二,在东昌府贩棉花。不想冯二有个儿子冯淮,不守本分,常锁了门出去嫖娼。那天丢了两大包棉花,被我岳父说了两句,冯二把儿子打了两下。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把孙文相的牙打落一个,他也把头磕伤了。被客伙中劝开了。不想他儿子到家,过了半个月,破伤风死了。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绰号白千金,专跟强盗做窝主,教唆冯二,在巡按衙门告了黑状,批到雷兵备那里问。雷老爹又要伺候皇船,不得闲,转委本府童推官问。白家在童推官那儿使了钱,叫邻居证人供状,说我岳父在旁边喝喊。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我岳父。求老爹千万可怜,讨封书对雷老爹说,宁可多监几天,把文书抽上来,还见雷老爹问,就有生路了。他们两人厮打,实在不关我岳父的事,又是事后身死,在保辜限外。先是冯二打他儿子,何必单赖孙文相一人身上?"西门庆看了帖子,上面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孙文相,乞青目。"就说:"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吃酒,我只见过一面,又不很熟,我怎么好写信给他?"黄四又跪下哭哭啼啼哀求:"老爹不可怜,我岳父父子两个就都是死数了。如今随孙文相出去罢了,只求分豁我岳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的恩。我岳父今年六十岁,家里没人,冬寒时月再关在监里,就死罢了。"西门庆沉吟良久,说:"也罢,我转央钞关的钱老爹去说——他跟雷兵备是同年,都是壬辰进士。"黄四又磕头,从袖中取出一张"一百石白米"的礼帖递上,腰里解下两封银子来。西门庆不接:"我哪要你这行钱!"黄四说:"老爹不稀罕,谢钱老爹也是一样。"西门庆说:"不要紧,事成后我买礼谢他。"
正说着,应伯爵从角门出来,说:"哥,别替黄四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昨天哥这里念经,连茶也不送一杯,也不来走走,今天倒来说人情!"黄四便向伯爵作揖:"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哩!我因为这件事,整整跑了半个月,哪得闲?昨天又去府里领银子,今天一来交银子,就央求此事,救我岳父。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不肯下顾小人。"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问:"哥,你替他说不说?"西门庆说:"我跟雷兵备不熟,如今要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到明天,我买份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什么?"伯爵说:"哥,你这就不对了。难道他来求人情,哥你倒赔上礼去谢人?也没这个道理。你不收,倒像嫌少似的。你依我收下。虽然你不稀罕,明天谢钱公也是一样。黄四哥你听着:看你岳父和你小舅子的造化,这一回求了书去,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你老爹他本不稀罕你的钱,你在院里老实摆一大桌酒,请俺们耍一天就是了。"黄四说:"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人摆酒不用说,还叫俺岳父买礼来磕头谢你老人家。不瞒你说,我为他爷儿俩这一场事,昼夜替他跑,还寻不出门路来。老爹再不可怜,可怎么好!"伯爵说:"傻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黄四说:"房下在家只是哭。"西门庆被伯爵说动了,把礼帖收了,说礼物还让他拿回去。黄四说:"你老人家没见过大阵仗,这般多计较!"就往外走。伯爵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你书信几时要?"黄四说:"如今紧着救命,望老爹今日写了书,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儿同去走一遭。不知差哪位大官儿去,我会会他。"西门庆说:"我就替你写。"叫过玳安吩咐:"你明天就同黄大官一路去。"
黄四见了玳安,辞了西门庆出门。走到门口,向玳安要装银子的褡裢。玳安进后边,月娘房里正和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着等褡裢,玉箫说:"手头忙着呢,没空誊。让他明天来拿就是了。"玳安说:"黄四紧着明早起身去东昌府,来不了啦,你誊誊给他吧。"月娘说:"你拿给他就是了,别让人家干等着。"玉箫说:"银子还在床前地上搁着呢不是?"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一倒,拽出褡裢来:"拿了去!怪囚根子,谁吃了你这条褡裢,只顾叮着要!"玳安说:"人家不要,哪个好来取的!"拿了出去,走到仪门口,还抖出三两一块碎银子来。原来纸包破了,经玉箫那么一倒,漏下一块在褡裢底里。玳安说:"倒好,我拾个白财。"便揣进袖子里,到前边递给黄四,约好明天一早起身。
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立刻让温秀才修好书信,交给玳安。看着门外下雪,纷纷扬扬,像风飘柳絮、乱舞梨花。西门庆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让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正唱着,琴童进来说:"韩大叔让小的拿这个帖儿给爹瞧。"西门庆看了,吩咐:"你就拿去门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央他明天到府里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琴童说:"今天晚了,小的明早去吧。"西门庆说:"明早去也行。"不一会儿,来安儿用方盒端了八碗下饭,又是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连陈敬济共四个人吃了。西门庆让王经拿盒盘装两碗下饭、一盘点心给郑春吃,又赏了他两大钟酒。郑春跪禀:"小的吃不下了。"伯爵说:"傻孩子,冷呵呵的,你爹赏你不吃。你哥他怎么吃的?"郑春说:"小的哥能吃,小的实在吃不下。"伯爵说:"你只吃一钟吧,那一钟我让王经替你吃。"王经说:"二爹,小的也吃不下。"伯爵说:"你这傻孩儿,你就替他吃点也好。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教你吃这一杯。"王经捏着鼻子一吸而尽。西门庆说:"怪狗才,小行货子他吃不下,你只管难为他!"还剩半盏,应伯爵让春鸿替他吃了,就要让他上来唱南曲。西门庆说:"咱和温老先儿行个令,喝酒时让他唱才有趣。"于是叫王经取过骰盆,就请温秀才先起。温秀才说:"学生岂敢僭越,还是从应老翁来吧。"又问:"老翁尊号?"伯爵说:"在下号南坡。"西门庆打趣道:"老先生你不知道,他孤老多,到晚上马桶掇出来,不敢在近处倒,怕街坊骂,让丫头直掇到南头县仓墙底下泼去,因此起号叫'南泼'。"温秀才笑道:"这'坡'字不同。那'泼'字是三点水边一个'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一个'皮'字。"西门庆说:"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镇日让皮子缠着哩。"温秀才笑道:"哪有这话?"伯爵说:"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爱伤损人。"温秀才说:"言不亵不笑。"伯爵说:"老先儿,别误了咱行令,只顾跟他说什么!你已在手,不用谦逊。"于是三人以"雪"字为题行起酒令来。温秀才掷了个幺点,随口说了一句带雪的句子。该应伯爵行,掷出五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逼我老人家的命!"过了好一会儿说:"可也有了。"才说出一句,温秀才说他犯了两个字,伯爵却说:"头上只小雪,后来下大雪了。"西门庆笑骂:"这狗才,单管胡说。"让王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了一支南曲助兴。
伯爵正要喝酒,来安儿从后边拿了几碟果食,里头有一碟酥油泡螺,又一碟黑黑的团子,用桔叶裹着。伯爵拈起来,闻着喷鼻香,吃到嘴里像饴糖蜜一样,细甜美味,不知是什么。西门庆说:"你猜?"伯爵说:"莫非是糖肥皂?"西门庆笑道:"糖肥皂哪有这么好吃。"伯爵说:"要说是梅酥丸,里面又有核儿。"西门庆说:"狗才过来,我说给你听,你做梦也梦不着。是昨天小价从杭州船上捎来的,名叫衣梅。用各种药料和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桔叶包裹,才有这美味。每天清晨噙一枚在口里,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还妙。"伯爵说:"你不说,我哪知道。"就说:"温老先儿,咱再吃一个。"叫王经:"拿张纸来,我包两丸,到家捎给你二娘吃。"又拿起泡螺问郑春:"这泡螺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郑春跪下说:"二爹,小的怎敢说谎?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只拣了这几个来孝顺爹。"伯爵说:"也亏他,上头纹路,就像螺蛳一样,粉红、纯白两样。"西门庆说:"我儿,这东西不免让我伤心。只有死了的六娘会拣,她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它!"伯爵说:"我头里不说了?我愁什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西门庆笑得两眼没缝,追着伯爵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温秀才说:"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伯爵说:"老先儿你不知道,他是你小侄人家。"西门庆说:"我是他家二十年的旧孤老。"陈敬济见二人说疯话,起身走了。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一会儿,伯爵喝过大钟,该西门庆掷骰子,掷出个七点,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香罗带》里的唱词,伯爵说他数错了位置,罚了一大钟,斟得满满的放在西门庆面前,教春鸿唱:"我的儿,你肚子里裹枣核解板儿——能有几句!"春鸿又拍手唱了一支。喝到天色渐昏,点上蜡烛。西门庆喝过,伯爵说:"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还该完令。"温秀才拿起骰子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写着一联,就念了末后一句。伯爵说:"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该吃一大钟。"春鸿斟上,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直打盹,起来告辞。伯爵还要留他,西门庆说:"罢罢!老先儿是斯文人,喝不了。"让画童儿:"你好好送温师父那边歇去。"温秀才巴不得一声,作别去了。伯爵说:"今天葵轩不济,喝了多少酒就醉了?"又喝了好一阵,伯爵起身说:"地下滑,我也喝够了。"又说:"哥,明天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西门庆说:"你没见我交给他书,明天早就去了。"伯爵掀开帘子,见天阴地滑,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了。西门庆又给了郑春五钱银子,盒里回了一罐衣梅,捎给他姐姐郑月儿吃。临出门,西门庆戏弄伯爵:"你哥儿两个好好去。"伯爵说:"你多说话。父子上山,各人努力。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说着,琴童送他们出门去了。
西门庆看着收了家伙,扶着来安儿,打灯笼进角门,从潘金莲门前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来。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进到明间,见李瓶儿的灵位,问:"供了羹饭没有?"如意儿出来应道:"刚才我和姐供了。"西门庆在椅上坐下,迎春拿茶来吃了。西门庆让她解衣带,如意儿就知道他要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子把被窝熨得暖烘烘的,打发他歇下。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间地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西门庆要茶吃,两个丫鬟知道他的心思,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如意儿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两人便亲热起来,夜静时分,声响传出老远。西门庆见如意儿身上皮肉像绵瓜子一样白嫩,用胳膊搂着她,让她蹲下身子,如意儿百般承奉。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上皮肉也和你娘一样白净,我搂着你,就像和她睡一样。你须用心服侍我,我看顾你。"如意儿说:"爹说哪里话,将天比地,折杀奴婢!奴婢男人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就够了。"西门庆问:"你多大了?"如意儿说:"我今年属兔的,三十一岁了。"西门庆说:"你原来小我一岁。"见她会说话,枕上又风情,心里很喜欢。早晨起来,如意儿服侍拿鞋袜,打发他梳洗,极尽殷勤,把迎春、绣春都比下去了。又向西门庆讨葱白绸子:"做披袄子,给娘穿孝。"西门庆一一答应,就让小厮铺子里拿三匹葱白绸来:"你们每家裁一件。"瞒着月娘,背地里银钱、衣服、首饰,什么不给她!
第二天,潘金莲就打听到了,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那没廉耻的东西,昨天悄悄钻到那边房里,跟那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什么行货子,好的歹的都揽下。不明不暗,到明天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又像来旺儿媳妇子,往后教他上头上脸,什么张致!"月娘说:"你们只编排着让我说,他要了死了的媳妇子,你们都背地做好人,只把我合在缸底下。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们爱说尽管去说,我不管这闲账。"金莲见月娘这么说,一声不言语,回房去了。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家下书去了。从衙门回来,平安儿禀报:"翟爹的人来讨书。"西门庆把书打发给他,问那人:"你怎么昨天不来取?"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耽搁了两天。"说完领书出门。西门庆吃了饭,就到对门房子里看着兑银、打包、写账。二十四日烧纸,打发韩伙计、崔本和后生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又写了一封信捎给苗小湖,谢他重礼。
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完孝,一天早晨在上房吃了饭坐着。月娘说:"这出月初一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也该买份礼送去。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断了礼不送了?"西门庆说:"怎么不送!"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写帖子让王经送去。西门庆吩咐完,就到花园藏春阁书房坐着。只见玳安下书回来回话:"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随即写信差了个吏员,同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给雷老爹。雷老爹随即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开出来,只追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杖七十,罚赎。又到钞关回了钱老爹话,讨了回帖才回来。"西门庆见玳安中用,心中大喜。拆开回帖一看,雷兵备回钱主事的帖子也在里面,上写道:"来谕已悉。冯二既已先责其子,何况与孙文相互相殴打、彼此俱伤,事后再死,又在保辜限外,问成抵命,难以平允。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冯二,相应发落。谨此回覆。"下书:"年侍生雷启元再拜。"西门庆看了欢喜,问:"黄四舅子在哪里?"玳安说:"他出来都回家了。明天同黄四来给爹磕头。黄四丈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西门庆吩咐他拿去买双鞋穿,玳安磕头而出。西门庆就歪在床炕上睡着了,王经在桌上香炉里点了香,悄悄退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帘子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紫衫、白绢裙,头发乱挽着,脸色蜡黄,走到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呢,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厮告了一状,把我关在狱中,血水淋漓,和污秽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日的苦。昨天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本不想来跟你说,又怕你早晚暗遭毒手。我如今寻安身之处去了,你须防着他。没事少在外面吃夜酒,要去哪里,早早回家。千万记着我的话,别忘!"说完,二人抱头而哭。西门庆问:"姐姐,你去哪儿?跟我说。"李瓶儿挣脱开,撒手却是一梦。西门庆从睡梦中哭醒过来,看见帘影映入,已是正午,心里止不住地痛。
不说早晨送了乔亲家的礼,乔大户娘子派乔通送请帖来,请月娘众姐妹。小厮说:"爹在书房里睡呢。"都不敢去问。月娘在后边款待乔通。潘金莲说:"拿帖子,等我问他去。"于是猛地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歪着,她一屁股坐在旁边:"我的儿,独自个自言自语在这里做什么?怪不得不见你,原来在这里好睡!"一面说话一面看着西门庆,问:"你的眼怎么揉得红红的?"西门庆说:"想是控着头睡的吧。"金莲说:"倒像哭过的。"西门庆说:"怪奴才,我平白哭什么?"金莲说:"只怕你一时想起什么心上人来了。"西门庆说:"没的胡说,有什么心上人、心下人?"金莲说:"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西门庆说:"怪小淫妇儿,又六说白道起来。"又问:"我跟你说正经话——前日李大姐装棺,你们给她穿了什么衣服在身底下?"金莲说:"你问这做什么?"西门庆说:"不做什么,我问一声。"金莲说:"你问必有缘故。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西门庆点了点头。金莲说:"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的病?你不想她,问她做什么?"西门庆说:"我刚才梦见她了。"金莲说:"饶她死了,你还这样念她。像俺们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天死了,苦恼也没人想念!"西门庆向前一把搂过她脖子,亲了个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金莲说:"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两人又亲热了一回,西门庆淫心顿起,搂她在怀里,让她伺候自己。妇人低垂粉头,往来有声。西门庆见她头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钿儿,兴不可遏。正做到美处,忽见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西门庆说:"请进来。"慌得妇人没口子叫:"来安儿贼囚,且别叫他进来,等我出去着。"来安儿说:"进来了,在小院里。"妇人说:"还不去叫他躲躲!"来安儿走去说:"二爹且闪闪,屋里有人。"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培竹子。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子响,金莲一溜烟从后边走了。
伯爵进来,和西门庆作揖坐下。西门庆问:"你这两天怎么不来?"伯爵说:"哥,恼得我要不得。"西门庆问:"又怎么恼了?你说给我听。"伯爵说:"本家里没钱,昨天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捅出个孩儿来。白天还好支应,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少不得爬起来收拾草纸被褥,叫老娘去。打紧应保又被俺家兄使往庄子上驮草去了。百忙中抓不着人,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及至进门,生下来了。"西门庆问:"生了个什么?"伯爵说:"生了个小子。"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儿子倒不好,怎么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姨。"西门庆说:"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让你娶她!叫叫老娘还抱怨!"伯爵说:"哥,你不知道,冬寒时月,比不得你们有钱人家,又有大前程,生个儿子锦上添花,便喜欢。俺们连自己还多着个影儿呢,要他做什么!家里一窝子人口要吃穿,把魂都忙没了。应保每天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里是不管的。大小女已打发出去了,多亏了哥你。眼见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过年就是十三岁。昨天媒人来讨帖子,我说:'早呢,你先去。'正焦得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哪里活变钱去?房下见我抱怨,没办法,把一根银挖儿给了老娘去了。明天洗三,嚷得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什么使?到那天我也不在家,索性到那寺院里住几天去罢。"西门庆笑道:"你去了,正好让和尚来赶热被窝儿。你这狗才,到底占小便宜。"又笑了一回,应伯爵故意把嘴撅着不说话。西门庆说:"我的儿,别恼,你用多少银子,跟我说,我替你处。"伯爵说:"有多少?"西门庆说:"也够你搅缠的。到不够了,又拿衣服去当。"伯爵说:"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写个借据在这里。费烦哥太多了,不好开口,也不敢填数儿,随哥尊意。"西门庆也不接他的借据:"没的扯淡,朋友家,什么借据!"正说着,来安儿拿茶进来。西门庆叫小厮放下茶盏,唤王经来。王经来了,西门庆吩咐:"你往后边对你大娘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的两封银子,拿一封来。"王经应声去了,不多时拿了银子来。西门庆递给应伯爵:"这封五十两,你都拿去使。原封没动,你打开看看。"伯爵说:"忒多了。"西门庆说:"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小了吧?你可也替她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伯爵说:"哥说的是。"拆开银子,都是两司各府倾就的分资,三两一锭,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借据?"西门庆说:"傻孩儿,谁跟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我们两个分养的。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来,且答应我些时,只当利钱不算罢。"伯爵说:"你春姨这两天瘦得像你娘那样哩!"两人又戏笑一回。伯爵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西门庆说:"钱龙野书到,雷兵备随即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问理,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只认了十两烧埋钱。"伯爵说:"造化他了。他就点着灯,哪里寻这人情去!你不受他的,干不受他的。虽然你不稀罕,留送钱大人也好。别饶了他,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里边请俺们坐一坐。你不说,等我跟他说。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当别的小可事儿!"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月娘在上房,孟玉楼走来,说她兄弟孟锐:"不久又要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今来辞辞他爹,在我屋里坐着呢。他在哪里?姐姐使个小厮对他说一声。"月娘说:"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呢。又说起请他爹,头里潘六姐倒请得好!乔通送帖子来,等着讨个话儿,到明天咱们好去不去。我便把乔通留下,打发吃茶,长等短等不见来,熬得乔通也走了。半天,只见他从前面走回来,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不曾?'他没话回,只咿了一声:'我就忘了。'帖子还揣在袖子里。原来是个没尾巴行货子!不知前头干什么营生,那半天才进来,恰好还不曾说。被我诓了两句,往前去了。"少顷,来安进来,月娘让他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别走,我就来。"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子来请说了。西门庆说:"那天只你一人去吧。热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来!"月娘说:"他孟二舅来辞辞你,一两天就起身往川广去,在三姐屋里坐着呢。"又问:"头里你要那封银子给谁?"西门庆说:"应二哥房里春花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使。告我说,他第二个女儿又大了,愁得不行。"月娘说:"好,好。他恁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多喜欢哩!到明天,咱也少不得送些粥米儿给他。"西门庆说:"这个不用说。到满月,别饶了花子,奈何他好歹发帖子,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就瞧瞧春花儿什么模样。"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样,也有鼻儿也有眼儿,莫不差别些儿!"一面让来安请孟二舅来。
不一会儿,孟玉楼同她兄弟来拜见。礼毕,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让到前边书房和伯爵相见。吩咐小厮看菜,放桌筛酒上来,三人饮酒。西门庆让再取双钟箸:"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来安不一会回来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西门庆说:"请你姐夫来坐坐。"过了一会儿,陈敬济来了,和二舅见了礼,打横坐下。西门庆问:"二舅几时起身,去多久?"孟锐说:"出月初二准起身。定不了年岁,还要到荆州买纸,川广贩香蜡,紧着也一两年不止。贩完货就回家。此去从河南、陕西、汉州走,回来打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回,来回七八千里地。"伯爵问:"二舅贵庚多少?"孟锐说:"在下虚度二十六岁。"伯爵说:"亏你小小年纪,懂得这许多江湖道路,像俺们白老了,只在家里坐着。"不一会儿添换上来,杯盘罗列,孟二舅吃到日西时分,告辞去了。
西门庆送回来,还和伯爵喝了一回。只见买了两座纸扎的库房来,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问月娘寻出李瓶儿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里。因向伯爵说:"今天是她六七,不念经,烧座库儿。"伯爵说:"好快光阴,嫂子又没了半个多月了。"西门庆说:"这出月初五是她断七,少不得替她念个经儿。"伯爵说:"这遭哥念佛经罢了。"西门庆说:"大房下说,她活着时,因生小儿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请几众尼僧,替她礼拜几卷忏儿罢了。"说毕,伯爵见天晚,说:"我去吧。只怕你与嫂子烧纸。"又深深打恭:"蒙哥厚情,死生难忘!"西门庆说:"难忘不难忘,我儿,你别推梦里睡哩!你众娘到满月那天,买礼都要去呢。"伯爵说:"又买礼做什么?我就头着地,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西门庆说:"到那天,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伯爵说:"你春姨说了,有了儿子,不用着你了。"西门庆说:"别慌,我见了那奴才和她答话。"伯爵笑着去了。
西门庆让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陈敬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那天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都送疏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毕,摆下供品,点上香烛,让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西门庆和李瓶儿烧了纸,抬出库去,教敬济看着,在大门口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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